那道驚雷一樣的廣播聲,在海面上久久迴蕩。
整個廢棄碼頭鴉雀無聲,連海浪拍打礁石的動靜,都被這艘鋼鐵巨獸壓了下去。
沈峰趴在千瘡百孔的快艇甲板上,大口喘氣,盯著濃霧裡那艘軍用飛彈護衛艦。甲板上雙聯裝速射艦炮的炮管,冷冰冰地指著岸上那幾十輛防彈越野車。
「哥……我沒做夢吧?」小陳連手裡的衝鋒鎗都忘了端,張著一張能塞進鵝蛋的大嘴,「這……這是咱們的軍艦?老程居然把軍隊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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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中央督導組的組長是吃乾飯的?」
沈峰咧開乾裂的嘴唇,笑出了聲。笑得比哭還難看,但心裡那塊千斤巨石,總算砸了個粉碎。
「林書記在長寧一手遮天,能調動全省的警力特警。老程這是直接繞開地方系統,走了軍方高層的保密專線!這就叫降維打擊。」
岸上。
剛才還不可一世、要拿人命換箱子的陳大忠,這會兒徹底傻了。
他手裡那個黑色擴音器掉在水泥地上,摔成兩半。那張常年皮笑肉不笑的臉,白得跟剛糊好的窗戶紙一樣。
「處長……咱們……咱們怎麼辦?」旁邊一個僱傭兵頭目聲音直打擺,「這可是正規軍的海軍陸戰隊!咱們手裡的步槍,連人家艦炮一發都扛不住啊。」
「別慌!都別慌。」
陳大忠強撐著鎮定,咬著牙喊:「他們不敢開火!這裡是內海港口,敢開炮事情就鬧大了!馬上給林書記打電話!快。」
話音未落。
砰,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護衛艦方向滾了過來。
一發小口徑警告炮彈,擦著陳大忠的頭皮飛過去,精準落在他身後那輛最豪華的防彈越野車上。
那輛號稱能防地雷的豪車,眨眼被炸成一團沖天火球!無數燃燒的鋼鐵碎片下雨一樣砸下來,僱傭兵們抱頭鼠竄,慘叫連成一片。
「最後警告一次!全體抱頭,跪下!誰敢摸槍,下一炮就不是打車了。」廣播裡的聲音透著一股絕不廢話的鐵血殺氣。
這一下,陳大忠徹底垮了。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進泥水裡,雙手抱住腦袋。他帶來那幾十個平時殺人不眨眼的僱傭兵,更是嚇得槍都扔了,一個個跟孫子似的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老大,他們投降了。」夏薇從控制台後面探出腦袋,激動得直抹眼淚。
「走,上岸。」
沈峰撐著身子站起來,把那個裝解藥的金屬手提箱緊緊抱在懷裡,第一個跳上碼頭。
沒過兩分鐘,兩艘黑色軍用突擊快艇從護衛艦上嗖地衝過來,穩穩靠住碼頭。幾十個全副武裝、臉上塗著迷彩的海軍陸戰隊特種兵猛虎下山一樣衝上岸,三下五除二就把陳大忠那伙人全繳了械,扎帶反綁。
沈峰一把拉住帶隊的軍官:「兄弟,後備箱裡還捆著一個洋鬼子,長河藥業的戴維斯,重要人犯,單獨押,別讓他死了。」
兩個特種兵應聲去了,把戴維斯從五菱宏光的後備箱裡拖出來,直接押上了突擊艇。
一個身材魁梧、皮膚曬得黝黑的上校大步朝沈峰走來。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看著這滿身是血、狼狽不堪的年輕人,眉頭微微一挑。
「你就是雲江市局的沈峰?」
「我是。」沈峰挺直腰板。身體還在發虛,氣勢一點沒落下。
「好小子,夠硬氣。」上校伸出寬大的手掌,用力握了握,「東部戰區特種大隊大隊長,雷鳴。程國安首長被帶走前,用最高保密專線聯繫了我們軍區首長。首長下令,不惜一切代價,接應你和解藥。」
「雷大隊,大恩不言謝。」
沈峰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沒時間客套了。這箱子裡是能救一百多條人命的解藥,海警船那邊十萬火急!我需要最快的交通工具。」
「放心,你的船老子也替你看著呢。」雷鳴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半小時前,我的兵在半道上截了一艘高速快艇,船上裝著滿滿一船遙控炸藥,正衝著你們那艘海警船去。人已經拿下了。」
沈峰後背唰地沁出一層冷汗。
大禮。
林書記說的那份「大禮」,原來是這個。要不是軍艦橫在這兒,海警船這會兒已經連人帶船炸上天了。
「天上等著的呢。」雷鳴一揮手。
順著他指的方向,濃霧裡傳來熟悉的螺旋槳轟鳴。一架直-20軍用多用途直升機破開霧層,緩緩降落在碼頭空地上。
「上直升機!十五分鐘送到海警船甲板。」雷鳴扯著嗓子喊。
「小陳,夏薇,走。」
沈峰一馬當先,抱著箱子衝進機艙。小陳和夏薇緊隨其後。
艙門重重關上,直升機拔地而起,朝著深海的方向狂飆。
機艙里噪音很大,沈峰卻覺得,這是全天下最讓人安心的動靜。
小陳癱坐在對面的摺疊椅上,大口喘氣。他看看沈峰,又看看他腿上的手提箱,毫無預兆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身高一米九、渾身肌肉的漢子,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哥……咱們真挺過來了……剛才陳大忠那幾十條槍指著咱們,我連遺言都想好了……」小陳一邊抹眼淚一邊抽噎,「我尋思我還沒娶媳婦呢,就這麼交代了,我爹在底下非得抽我不可。」
「行了,別丟人了。」
沈峰踹了他一腳,眼眶卻也一陣陣發酸,「老子說過要帶你回去吃路邊攤的烤串,就絕對不食言。你這條命硬得很,閻王爺嫌你吃得多,不收你。」
夏薇在旁邊破涕為笑,從戰術包里掏出醫藥箱,趕緊給沈峰處理左肩那個還在滲血的刀口。
「老大,你忍著點。這傷太深了,得先止血。」
「沒事,你隨便弄,我現在感覺不到多疼。」
沈峰靠在機艙壁上,閉著眼感受直升機的顛簸。這話不是裝硬漢。剛才那管中和劑打進去,雖說解了病毒的致命危機,可那種劇烈的排異反應,好像把他的痛覺神經全抽乾了。整個人輕飄飄的,跟踩在棉花上一樣。
十五分鐘,一眨眼就過去。
「沈局長,下方發現海警船,準備索降。」駕駛員通過耳麥大聲匯報。
沈峰睜開眼,透過舷窗往下看。
海警船的甲板上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心慌。
「下。」
直升機懸停在甲板上方。他沒等軟梯完全放穩,抓著繩子就滑了下去。小陳和夏薇也跟著跳下來。
一落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甲板上鋪滿防潮墊,躺滿了從底艙救上來的人質。幾乎人人都在痛苦地翻滾、咳嗽,有的已經咳得失了意識,嘴邊全是駭人的黑血。
幾個戴防毒面具的海警和醫護人員在人群里絕望地穿梭,根本束手無策。
「藥來了!解藥來了。」
沈峰扯著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嗓子。
這一嗓子,在死人堆里炸響了一記驚雷。
負責指揮的海警隊長轉過頭,看見他手裡那個金屬箱子,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他跌跌撞撞衝過來,一把抓住沈峰的胳膊,兩隻手抖個不停。
「沈局長……你真把藥帶回來了?快……快不行了!已經有三個人休克了!那個叫楠楠的小女孩,心跳都快停了。」
「馬上組織注射。」
沈峰把箱子拍在甲板上,飛快輸入密碼打開。
「聽好了!藍色試劑和紫色中和劑,必須一比一混合!每人肌肉注射兩毫升!速度要快。」
十幾個醫護人員立刻撲上來,動作麻利地配藥、抽針水。
沈峰一把抓起配好的第一管藥,直接衝進臨時重症醫療艙。
楠楠躺在一張簡易病床上,小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紫,胸口起伏微弱到了極點。旁邊的生命體徵監測儀上,心率正在報警,數字直線往下掉。
「丫頭,叔叔回來了,叔叔答應過救你的。」
沈峰紅著眼圈,把針頭扎進她纖細的胳膊,藥液緩緩推了進去。
一秒。十秒。半分鐘。
整個醫療艙靜得只剩監測儀的滴答聲。
沈峰和小陳釘在床邊,連呼吸都屏住了。
「咳……嘔,。」
楠楠弓起身子痙攣了一下,張開嘴,一大口黑紅色的血塊吐了出來。
「心率上來了!血氧飽和度也在回升。」旁邊的軍醫激動得大喊。
楠楠發紫的嘴唇,漸漸透出一絲紅潤。微弱的呼吸,也一點點平穩下來。
救回來了。
這丫頭,總算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哥!外面的人也起效了。」小陳從外面衝進來,滿臉狂喜,「打完藥是疼得滿地打滾,可吐完黑血,燒就退了!人全保住了。」
沈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扭頭從箱子裡抓了一管配好的藥,二話不說,一把拽過小陳的胳膊,針頭直接扎了進去。
「哥!你干,」
「閉嘴,輪到你了。」沈峰把藥液一推到底,「再讓你硬扛,回頭真咳死在老子面前,誰陪我去吃烤串?」
小陳咧著嘴,眼圈紅紅的,沒再吭聲。
沈峰一屁股癱坐在醫療艙的鐵皮地板上,背靠艙壁,從兜里摸出那半包被海水泡過的劣質香菸,抽出一根揣在手裡掉了。
找了半天,沒找著火機。
「沈局,抽我的。」海警隊長走過來,眼眶紅紅地幫他點上火。
沈峰深吸一口。手指間夾著那根沒點的煙,讓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都結束了。」他把那根煙掀掉,看著艙外的夜空,喃喃自語。
徐萬林被抓,陳大忠落網。生化危機解除,人質安全。
這盤錯綜複雜、死了無數人的大棋,終於被他們硬生生掀翻了棋盤。
就在他準備閉上眼,好好睡個三天三夜的時候。
兜里的衛星電話,震了。
拿出來一看,程國安老組長。
「喂,老程啊。」他接起來,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輕鬆和疲憊,「藥已經打下去了,人全活了。你在省委大院還安全嗎?林書記那老小子,是不是已經被軍方拿下了?」
電話那頭,卻沒有傳來老程標誌性的爽朗笑聲。
相反,老程的呼吸聲粗重得嚇人,背景里全是刺耳的警報聲和凌亂的奔跑聲。
「沈峰……」
老程的聲音低得可怕,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出大麻煩了。」
沈峰臉上的笑凝固了,一下子坐直:「怎麼了?軍方不是介入了嗎?難道林書記還能插翅飛了不成?」
「他沒飛。」
老程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軍方衝進他辦公室的時候,裡面空無一人。他早就安排好了退路。而且……而且他走的時候,帶走了一樣極其要命的東西。」
「他帶走了什麼?」沈峰心裡咯噔一下。老秦的黑帳本?還是什麼關鍵證據?
「你從長河藥業帶回來的那個外國專家戴維斯,在審訊室里交代了。」
老程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
「戴維斯說,他們在地下實驗室里,不光研製了解藥,還留了最後十公斤、濃度最高的二階變異病毒原液!那個裝原液的恆溫罐,被林書記帶走了。」
沈峰渾身的血,在這一刻徹底涼透。菸頭掉在褲子上,都沒察覺。
十公斤高濃度變異病毒原液。
這玩意兒要是擴散開,別說一個長寧省,半個南方都得變死城。
「他要去哪!他想幹什麼。」沈峰對著電話喊。
「技術科的同志剛通過天網系統最後一點盲區記錄,查到了他那輛套牌車的軌跡。」
老程的聲音,低得瘮人。
「他沒往省外逃。他現在的方向,是雲江市千萬人口的水源地……雲江市中心水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