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
海水沒過頭頂的那一刻,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強行切斷了。沒有一點光亮,只有那種讓人絕望的、沉悶的水壓,擠壓著耳膜和胸腔。
沈峰憋著最後一口氣,肺里像有團火在燒。
就在他以為自己這回真要交代在海底,去見他那個死去的爹時,周圍斷成兩截的船體又發出一聲悶響。
「咔嚓一聲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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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中的殘骸又撕開了一道更大的口子。被柴油發電機組卡死的樓梯通道,順著裂縫豁開了。
原本封閉的底艙徹底敞開,艙內艙外的水壓一下拉平。
一股巨大的浮力,夾著船艙里翻滾而出的氣泡,推著他的身體往上沖。
他在黑暗裡翻滾、碰撞,閉著眼睛,手腳並用地拼命往上劃拉。
憋不住了。
真的憋不住了。
就在他張開嘴,即將嗆進那致命的苦澀海水時,
「嘩啦!」
腦袋衝破了水面!
「呼哈!咳咳咳!」
沈峰張大嘴,貪婪地、瘋狂地呼吸著海面上帶腥味的空氣。冷風吹在臉上,疼,但舒坦。
「在那邊!探照燈打過去快點!」
不遠處,傳來一個破了音的粗獷喊聲。
緊接著,一道刺眼的強光唰的一下掃過來,正打在他臉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哥!臥槽,是我哥,他還活著,老子就知道他死不了。」
是小陳的聲音。這小子喊得聲嘶力竭,嗓子都劈叉了,帶著股控制不住的哭腔。
「撲通一聲。」
還沒看清那是艘什麼船,一個人影直接從甲板上跳下來,跟個大王八似的在水裡撲騰著朝他游過來。
是小陳。這混小子連救生衣都沒穿,大腿上還綁著繃帶,就這麼硬生生游到跟前,一把摟住沈峰的脖子。
「咳咳……你輕點……我要被你勒死了……」沈峰嗆了一口水,虛弱地推著他的大腦袋。
「你罵我!你隨便罵,只要你會喘氣就行。」小陳一邊抹著臉上的海水和眼淚,一邊死命拖著他往船邊游。
這是一艘白色的海警巡邏艇。船上的海警拋下救生圈和軟梯,七手八腳把兩人拽上甲板。
剛一癱在甲板上,沈峰就沒忍住,趴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往外吐,直到把胃裡的酸水吐乾淨,那股噁心勁兒才壓下去。
一條厚厚的軍用毛毯裹在他身上。
「喝口熱水,暖暖身子。」一個面容剛毅的海警隊長遞過來一個保溫杯,「沈局長,你可是命大啊,這都能從死神手裡逃出來。龍王爺都不敢收你。」
沈峰接過保溫杯,兩隻手不聽使喚,連杯蓋都擰不開。小陳趕緊幫他擰開,遞到他嘴邊。
熱水下肚,他渾身打了個激靈,總算找回一點活人的知覺。
「小陳……人質呢?那一百多號人……」沈峰盯著小陳,嗓子啞得厲害。
「全救上來了!」小陳笑得見牙不見眼,「直升機拉走了一批,剩下的全上了救生筏。咱們海警的船趕到得及時,一個都沒少那個叫楠楠的小丫頭也沒事,就是受了點驚嚇,現在在船艙里裹著被子睡覺呢。」
聽到這話,沈峰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倒在甲板上。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就算剛才真死在下面,換這一百多條人命,也值了
「滋滋……老大?是老大回來了嗎?」
旁邊的對講機里,傳出夏薇那帶著濃濃鼻音的呼叫。
沈峰拿過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行了,別嚎了。你老大我屬貓的,有九條命,死不了。」
「嗚嗚嗚……老大你個王八蛋!你知不知道剛才船沉的時候,雷達上你的信號消失了,我差點把鍵盤都給砸了。」夏薇在通訊頻道那頭哭得稀里嘩啦,一點形象沒有。
「好了好了,等回去了請你吃大餐。」沈峰笑了笑,隨即臉色一正,「夏薇,老程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一提正事,夏薇立馬止住哭,鍵盤敲得啪啪響。
「老大,情況不太妙!程組長剛發來暗碼消息。省委大院的會議室里,徐萬林和周明正在顛倒黑白。徐萬林咬死說那艘船是他的正當捕撈船,說你為了報復社會,不光殺警,還帶著炸藥劫持了船隻,最後引爆炸藥銷毀證據。他們要求省委立刻下達最後的絕殺令,把你定性成恐怖分子。」
「這老畜生,還真能倒打一耙。」小陳氣得一腳踹在船舷上,「人都被咱們救下來了,他還敢這麼吹牛逼」
「他不知道人被救下來了。」沈峰哼了一聲,裹緊身上的毛毯,「公海信號差,船沉得又快,他留在船上監視的那個潛水服變態早被咱們干趴了。徐萬林現在肯定以為船上的人全死絕了,死無對證,他想怎麼編就怎麼編。」
他撐著甲板站起來,看向那位海警隊長。
「隊長,你們這艘艇,開回省城港口要多久?」
海警隊長看了看表,眉頭微皺:「全速的話,大概五十分鐘。」
「太慢了。」沈峰搖頭。
徐萬林在會議室里逼宮,老程雖然鎮得住場子,但沒有關鍵人證物證,拖久了,難保省里那些不知情的領導不被徐萬林的花言巧語忽悠過去。這場硬仗,必須快刀斬亂麻。
「天上不是還有咱們的直升機嗎」沈峰抬起頭,看著頭頂上盤旋的那架軍用直升機。
「對啊哥!直升機快」小陳眼睛一亮。
沈峰拿起對講機,調到航空頻道。
「洞拐洞拐,我是沈峰。馬上降落甲板,接我回省城」
「收到!沈局長,隨時準備索降!」駕駛員的聲音乾脆利落。
沈峰轉頭看向小陳和海警隊長:「隊長,人質就麻煩你們妥善安置了。底艙里那些人,全是被長生會騙上船的勞工,他們的證詞是釘死徐萬林的關鍵。小陳,你留下,看好何慧蘭的女兒,絕對不能出岔子。」
「哥,你一個人去?」小陳不樂意了,「我跟你一塊回去扇那老王八蛋的耳光啊」
「你這腿再折騰就真廢了。聽話,留在這兒守著底牌。」
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迎著直升機放下的繩索,一把抓住。
「等著看新聞吧。今天,長寧省的天,該亮了」
……
上午十點,省委大院。
一號大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長條形紅木會議桌前,省里幾位大領導面色凝重。程國安坐在一側,端著茶杯,不動如山。
對面的徐萬林,正用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對著所有人大放厥詞。
「林書記,各位領導。我徐萬林在長寧省做生意這麼多年,每年交的稅、做的慈善,大家有目共睹。」
徐萬林裝模作樣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可是今天,那個叫沈峰的敗類警察,簡直喪心病狂他不但殺害了專案組的趙康,還劫持了我公司的遠洋漁船。就在半小時前,我接到船長的絕命求救,說沈峰在船上引爆了炸藥!我那船上幾十個無辜的船員啊,就這麼屍沉大海了!」
旁邊的周明立刻心領神會接話:「是啊林書記,這已經不是普通刑事案件了,這是徹頭徹尾的恐怖襲擊!我建議,立刻發布全省最高級別的擊斃令,只要發現沈峰的蹤跡,當場格殺勿論!絕不能讓這種反社會分子再危害百姓」
林書記聽完,沒表態,轉頭看向程國安。
「國安同志,你是中央督導組的組長,這件事,你怎麼看?」
程國安放下手裡的紫砂壺,抬起眼皮,掃了徐萬林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嘲弄。
「徐董事長,你說沈峰引爆了炸藥,船上的人全死了。你親眼看見了?」
徐萬林心裡一突,臉上依然強硬:「程組長,船長的求救電話錄音我都有!現在那艘船的衛星信號已經徹底消失,不是沉了是什麼!難道這還能有假?」
「當然有假。」
話音剛落,會議室那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砰的一聲,一腳踹開
大門敞開,外面的陽光照進來。
沈峰穿著那身還沒來得及換的濕透作訓服,頭髮上還在往下滴海水。他大步跨進會議室,每走一步,軍靴踩在地毯上都發出沉悶的水聲。
「徐大善人,周大秘書。不好意思啊,讓你們失望了。我沒死成。」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直逼兩人。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在聽徐萬林訴苦的省委領導,一個個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傳聞中「已經和船一起炸死」的頭號通緝犯。
「沈、沈峰?!」
周明嚇得直接從椅子上滑下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指著沈峰,手指頭直打擺,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徐萬林的反應比周明快得多。他那張偽善的臉唰地變得煞白,但還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保安!警衛!快把他抓起來,這個恐怖分子居然敢闖到省委大院來」徐萬林歇斯底里地嚎。
門外的武警立刻端著槍衝進來。
「都退下!」
林書記一拍桌子,厲聲喝退武警。他看著沈峰,眼裡閃過一絲讚賞:「沈峰同志,你既然活著回來了,就跟在座的各位說清楚。那艘船,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峰走到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徐萬林。
「那艘船叫海神號,是長生集團用來洗黑錢的移動水上金庫。至於船上的炸藥,根本不是我放的,是徐萬林為了銷毀證據、掩人耳目,親自下的引爆命令!」
他提高嗓門,讓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進所有人耳朵里。
「他不但想炸船,還在底艙里關了一百三十二個被騙去當苦力的無辜老百姓!就在半小時前,我親手剪斷了炸彈的引線。現在,那一百三十二個人質,正安安全全坐在我們海警的巡邏艇上!徐萬林,你沒想到吧?老子不光活著回來了,還把你造的那些孽,全給撈上來了」
「你放屁,你血口噴人」徐萬林急得跳腳,額頭上的筋直蹦,「證據呢!你空口白牙污衊我,有什麼證據」
「要證據是吧?」
沈峰冷哼一聲,從濕漉漉的懷裡掏出一個密封袋。
「老秦死前留下的黑帳日記,我已經交給了程組長。還有,你的貼身管家婆,曙光基金會的何慧蘭,現在就在外面的審訊室里喝茶。她已經把這十年來,你是怎麼通過海外帳戶洗錢的所有經過,交代得乾乾淨淨了!」
聽到「何慧蘭」這三個字,徐萬林跟被人當頭砸了一記悶棍似的,整個人晃了兩晃,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何慧蘭手裡的底帳,就是他的催命符。
「全交代了……全交代了……」周明在地上喃喃自語,跟瘋了似的,跪著爬到程國安面前,「程組長!我是被逼的!都是徐萬林逼我的!我檢舉,我立功,求您給我個機會吧」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把你那身皮扒了,進去跟法官慢慢說吧。」程國安厭惡地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
幾個武警立刻上前,把周明拖了出去。
隨後,武警走到徐萬林面前,拿出冰冷的手銬。
「徐萬林,你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殺人罪,洗錢罪等多項罪名,現在依法對你進行逮捕!」
「咔嚓。」
手銬鎖死了徐萬林的手腕。
這個在長寧省呼風喚雨十幾年的首富,曾經不可一世的大鱷,終於低下了他那顆腦袋。
整個會議室響起一片掌聲。林書記站起身,帶頭鼓掌。
「沈峰同志,你受委屈了。長寧省的老百姓,會記住你今天的付出。」
沈峰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口好幾天的濁氣。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酸痛,但心裡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就在兩名武警押著徐萬林,準備走出會議室大門的時候。
一直低垂著頭的徐萬林,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沈峰,那張偽善的臉上,扯出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怪異笑容。那笑,跟毒蛇吐信子似的。
「沈峰,你真以為你贏定了嗎?」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幽幽地說了一句。
沈峰眉頭一皺:「你什麼意思?死到臨頭了還想耍花樣」
「你今天救下來的那個小女孩,何慧蘭的女兒楠楠,你抱過她對吧?」徐萬林眼神里透著股瘋狂。
「你到底想說什麼!」沈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徐萬林湊到他耳邊。
「你真以為,我給那孩子身上綁炸藥,只是為了威脅何慧蘭嗎?」
他嘿嘿地笑了起來。
「去查查那個小女孩身上穿的那件外套口袋吧。看看你今天,到底從那艘船上,帶回了什麼要命的東西。沈峰,好戲,才剛剛開始呢」
說完,他大笑著,被武警押走了。
沈峰站在原地,渾身的血一下涼透。
這時候,兜里的一部備用手機響了。是夏薇打來的。
他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
電話那頭,夏薇的聲音充滿驚恐和絕望。
「老大!出事了!海警船剛傳來消息,楠楠那孩子毫無徵兆地高燒昏迷,劇烈咳血!隨船的法醫說,那根本不是肺炎和海水嗆咳……那症狀……像是某種烈性的未知傳染病毒」
沈峰握著手機,耳邊嗡嗡作響。
徐萬林這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