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破磚房,兩人沒敢走大路。
順著廢棄的取土坑和枯蘆葦盪一步步摸回城裡,繞到博物館外那條街口。那輛破捷達還老老實實停在原處,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層灰,沒人碰過,也沒人盯梢。
「李鐵山的眼珠子全盯著館裡那幾個出口,誰還留意一輛快報廢的破車。」小陳拍著方向盤,咧嘴想笑,扯動腿上的傷,又疼得吸了口涼氣。
沈峰沒接話,把車倒出街口,專挑沒探頭的村道走。白天藏在一片拆遷剩下的空房裡,天黑透了才動身,這麼走走停停,硬磨到後半夜。
破捷達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得快要散架,車窗外全是呼嘯的冷風和黑漆漆的野樹林。
後半夜小陳硬是把方向盤搶了過去。這會兒他咬著牙,雙手把著盤,冷汗順著下巴一滴一滴往下砸。左大腿上那道子彈擦出來的血槽子,拿撕下來的破布條扎著,早被血水浸透了,這會兒結了一層硬邦邦的黑痂。
「小陳,靠邊,換我開。」沈峰盯著他那條因為失血和用力直打顫的左腿,心裡很不是滋味,「你這腿再這麼踩離合,非廢了不可。」
「不用!哥,我扛得住。」小陳咧了咧嘴,硬擠出個難看的笑,「你那肋巴骨一踩離合就抽氣,當我看不出來?再說前面上了國道全是天網探頭,李鐵山那老狐狸肯定把咱倆的協查通報發遍全省了,這張臉只要在探頭底下一露,准被特警包餃子。這條運煤的土路繞是繞,勝在不挨探頭。」
沈峰嘆了口氣,沒再勉強,從懷裡掏出那個黑色防水袋。
車廂里連頂燈都沒有,只能借著窗外一點月光,再次翻開那本牛皮筆記本。最後那一頁上,一層乾涸發黑的血像塊醜陋的疤,把最要緊的幾個字糊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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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秦政委寫的那個『梅花Q』,你心裡到底有譜沒?」小陳一邊盯路一邊問,「這都啥年代了,還整撲克牌這套,搞得跟特務接頭一樣。」
「沒譜。血糊得太死,後面的字根本看不清。」沈峰合上本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不過,他用撲克牌花色代指這幫人,肯定有規律。」
「啥規律?」
「老江湖的黑話里,四個花色都有講究。」沈峰把座椅往後調了調,儘量不讓後背的傷蹭著椅背,「紅桃,代表官場和權力。那批被長生會餵熟的保護傘,全是紅桃。李鐵山這種人,在那一窩紅桃里連張大點的都算不上。黑桃,代表暴力和殺戮,那些死士殺手,就是黑桃那一掛的。」
「那梅花呢?」
「梅花,代表金錢和商業。」沈峰咬著牙,「你想,官面上撐傘的人再多,背地裡那十個億的黑錢,總得有人運作、有人洗白吧?這個梅花Q,絕對是個捏著長寧商業命脈、或者地下錢莊的大莊家。撲克牌里的Q是王后,這人多半是個女的。」
小陳咂咂嘴:「省城有錢的女人多了去了,沒個具體地址,上哪兒撈這根針?」
「大海撈針也得撈。」沈峰把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先不管她是誰,得先進城。你這腿必須馬上處理,不然真得截肢。」
凌晨兩點多,天還黑著。
沈峰把小陳從駕駛位上硬拽了下來,自己挪過去坐定。右腳搭上離合器的一瞬,右肋那道傷狠狠抽了一下,他咬著後槽牙把車發動了。
破捷達沒走高速收費站,順著一條運建材的土路,悄無聲息溜進了省城的城鄉結合部。
這裡是一片老城中村,頭頂全是亂拉一氣的電線,兩邊是低矮的自建房,空氣里飄著垃圾發酵的酸臭味。
車在一條叫「夜壺巷」的死胡同盡頭停下。
沈峰攙著一瘸一拐的小陳下車,走到一扇油漆掉光的綠鐵皮門前。
砰砰砰!
他抬腳踹了三下。
「誰啊!這深更半夜的,奔喪啊!」門裡傳出一個罵罵咧咧的公鴨嗓。
嘎吱,鐵門拉開一條縫。一個頭髮亂成鳥窩、套著破棉襖的瘦老頭探出半個腦袋。
那雙睡眼惺忪的小三角眼看清沈峰的臉,老頭嚇得一激靈,眼珠子差點蹦出眼眶。
「哎喲我槽!」
老頭驚叫一聲,縮回去就要關門。
沈峰早防著這手,右腳往前一卡,正卡在門縫裡,左手順勢探進去,一把薅住破棉襖領子,把這乾瘦老頭提溜了出來。
「老鬼,你跑什麼?見了老熟人,連門都不讓進?」
這個叫老鬼的傢伙,是省城地下圈子有名的黑醫。誰的刀傷槍傷不敢去正規醫院,全往他這兒送。沈峰早年在省城辦專案的那陣子,沒少從他嘴裡撬線索,這老小子見了他,耗子見貓一樣。
「沈、沈大局長!哦不對,沈大通緝犯!」
老鬼兩條腿直打擺子,帶著哭腔哀求:「您是我親祖宗行了吧!快放了我!道上都放話了,說您持槍殺警,提供一條線索賞五百萬!您往我這狗窩裡鑽,不是要我這把老骨頭的命嗎!」
「少放屁。五百萬你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沈峰一把將他推進屋,扶著小陳走進去,反手關門上栓。
屋裡亂得沒處下腳,到處是帶血的紗布,一股消毒水味。
沈峰扶小陳在一張油膩膩的手術床上躺下,摸遍全身,沒翻出一張現鈔。通報一發,他名下幾個帳戶當場凍得死死的,現金還鎖在局裡宿舍的抽屜中。
他抬手把左腕那塊舊錶擼了下來,啪的一聲,扔進生鏽的托盤裡。
「表在這兒,夠買你的手藝,外加買你幾句話。」沈峰盯著老鬼,「先給我兄弟把腿上的槍眼縫上。縫壞了,我讓你去平江河裡餵魚。」
老鬼盯著那塊表,喉結上下滾了兩回,伸手想拿又縮了回去。這老小子一輩子認錢,一眼就掂得出這物件的成色。東西到位,閻王爺的闌尾他也敢割。
「行……行吧。沈哥,您說了算。」
老鬼手忙腳亂洗了手,戴上一雙滿是黃斑的橡膠手套,拿剪刀鑷子走到床前,看了看小陳腿上血肉模糊的傷口。
「傷得不輕,子彈擦著骨頭過去的。沈哥,我這兒沒麻藥了,前天剛用完。」他舉著一瓶碘伏,有點心虛。
「費什麼話,弄!」小陳抄起旁邊一條髒毛巾塞進嘴裡咬住,「老子連死都不怕,還怕你拿針扎兩下?」
老鬼也不廢話,半瓶碘伏直接澆上去。
「嗚!」
小陳額頭上的筋全繃了起來,汗珠子滾滾往下掉,硬是一聲沒吭,身子都沒怎麼動。
純爺們。
趁老鬼清理傷口、穿針引線的功夫,沈峰靠在斑駁的牆上,閉著眼按住右肋。
「老鬼,問你個事。」
「沈哥您問,只要我知道,絕不瞞著。」老鬼頭也不抬。
「省城這地界,商圈裡有沒有哪個女人,手裡捏著海量資金,黑白通吃,手段特別狠的?」沈峰盯著他的後腦勺。
老鬼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女人?商圈大姐大,黑白通吃……」他咂咂嘴,把針頭穿過皮肉,「沈哥,您要說省城真有這麼一號通天的,那就只有『夜宴』俱樂部的幕後老闆娘了。道上都管她叫嵐姐。」
「楚嵐?」沈峰眉頭一皺。這名字他以前在哪份內部卷宗上掃到過一眼,印象不深。
「對,就是她。」老鬼剪斷縫合線,拿紗布包紮好,轉過身壓低聲音,「沈哥,這女人邪門得很。聽說她早年跟著省里一個道上大哥混,後來那大哥死得不明不白,她直接接了盤。」
老鬼擦了擦手套上的血,接著說:「這幾年她一下子發了,搞了個投資集團。省城裡一半的地下錢莊、豪車抵押,還有些見不得光的外匯走私,都得過她的手。最牛的是,省里好幾個能拍板的大領導,都是她那『夜宴』的常客。那地方,就是個只認錢不認人的銷金窟。」
沈峰和小陳對視一眼。
女人,捏著海量洗錢通道,背靠大領導。
全對上了。
「夜宴俱樂部在哪?」沈峰問。
「市中心,江夏路最繁華那段。」老鬼看著他,眼裡透出點擔憂,「不過沈哥,您現在這模樣去那兒,連大門都進不去就得被保安拿下。那地方進出全憑臉卡,安保比銀行還嚴,普通人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這你別管。」
沈峰走到手術床前,拍拍小陳的肩膀:「能走嗎?」
「沒問題!這點傷算個屁。」小陳吐掉嘴裡的毛巾,翻身下床,還有點瘸,比剛才強多了。
「老鬼,找兩身乾淨黑衣服給我們,再弄一輛沒底檔的套牌車。表錢里扣,剩下的折成現錢找零給我。」沈峰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要是今晚有半個警察知道你見過我,你這間診所,明天就不必開了。」
老鬼哪敢說個不字,連滾帶爬去裡屋找衣服了。
沈峰趁著這點空當,背對著小陳,把身上最後一樣東西也挪到了腰後。
那是一枚黑乎乎的震撼彈。從體育館撤下來那晚,他從老丁敞開的排爆工具箱邊上順手摸走的,一路從雲江揣到省城,連小陳都沒告訴。
凌晨三點過,省城早靜了下來。
江夏路是省城最奢的商業街,這個點兒,整條街只剩夜宴門口那一片還亮著金紅色的燈。豪車一輛接一輛往貴賓通道里鑽,引擎聲在空蕩蕩的路面上格外清楚。
夜宴俱樂部正對面的馬路牙子邊,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套牌本田雅閣。
沈峰和小陳一身黑休閒裝,坐在車裡,眼睛釘在馬路對面那扇金碧輝煌、門口戳著八個西裝大漢的大門上。
「乖乖,這地方真夠氣派。」小陳扒著車窗,「哥,門口停的,清一色勞斯萊斯邁巴赫。這楚嵐得多有錢啊?」
「有錢?那都是老百姓被騙的血汗錢。」
沈峰哼了一聲,目光在一輛輛進門的豪車上掃。
「哥,咱們不能就這麼幹坐著吧?大門進不去,硬闖又打草驚蛇,怎麼接近楚嵐?」小陳把手按在腳邊那根生了鏽的鋼管上,有點按捺不住。
「盯梢是耐心活。她是老闆娘,總得露面。她一出來,咱們就跟上,找個沒人的地方截住她。秦政委留下的這個局,突破口就在她身上。」
沈峰盯著大門,連眼都不敢多眨。
夜宴門口的人流稀了下去,楚嵐卻始終沒露面。小陳在車裡昏睡過去兩回,沈峰連眼都沒敢多眨。
凌晨四點五十。
一輛黑色的老款奧迪緩緩駛入夜宴的貴賓通道。
這車在一堆花里胡哨的跑車中間,低調得近乎寒酸。可沈峰的目光一下子釘死在車牌上。
省委大院的內部通行牌照。
車剛停穩,大門裡走出來一個穿紅色風衣的女人。身段好,氣場足,不用猜,能讓她親自出來迎的,除了楚嵐沒別人。
楚嵐滿臉帶笑走到奧迪後排,親手拉開車門。
沈峰眯起眼,借著路燈光,盯著那個下車的人。
深色夾克,中年男人。他下了車,警惕地四下掃了一眼,跟楚嵐握了握手,兩人並肩往大門裡走。
就在他轉頭的一剎那,旋轉門的燈光照亮了那張側臉。
沈峰的心臟,被一隻冰手狠狠捏了一把。
血直往頭頂沖,他渾身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
「哥,你看啥呢?眼珠子都不轉了。那男的誰啊?」小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臉茫然。
「是他……」
沈峰咬著牙,聲音抖得自己都聽不清。
「小陳,那個人……是中央督導組程國安組長的貼身大秘,周秘書!」
「我槽!」
小陳差點一頭撞在擋風玻璃上,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來。
「周秘書?!他怎麼會來這兒!他怎麼會跟長生會的人搞在一起!」
沈峰兩隻手捏著方向盤,指甲深深掐進真皮套里,腦子裡亂成一團麻。之前所有的疑問,這一刻全有了答案。
難怪!
難怪他們在平江走的每一步,對手都像是提前看過劇本!難怪押送趙康的車隊路線,會被泥頭車精準截住!難怪秦衛國寧可把自己炸死在三號樓,也不敢直接跟中央督導組遞話!
他們自以為最大的靠山、最安全的後盾,就是中央督導組。可程國安最信任的身邊人,今晚偏偏從長生會的地界上走出來,還由那個管著錢的女人親自迎到車門口!
要是周秘書真跟長生會攪在一處,那程組長現在,豈不是就睡在刀口上?
甚至……連程國安本人,都……
沈峰不敢再往下想了。
這張網,早從長寧的地底下,鋪天蓋地罩住了所有想找真相的人。
「哥……咱們現在咋辦?」小陳看著他,聲音里第一次透出深深的無力。
沈峰深吸一口氣,眼裡的震驚慢慢凝成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既然天都黑透了,那老子今天,就親手撕個窟窿出來。」
他一把拉下擋位,踩下油門。
「坐穩了!咱們就在這省城,來一把貓抓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