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磚窯廠里,夜風順著破窗縫嗚嗚往裡灌,吹得牆角的蜘蛛網一陣亂晃。空氣里一股陳年爐灰混著乾草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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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峰蹲在地上,擰開那個癟了的保溫杯喝了口水,把杯蓋咔噠擰緊。後頸被碎磚縫裡鑽進來的風刺得一縮,涼颼颼的。
「哥,一個多小時也太久了。」小吳在一旁往彈匣里一顆一顆壓著子彈,咬著牙低聲說,「市局特警和市紀委繞高速摸進平江,還得走一堆程序。等他們趕到,鄭浩那小子連骨頭渣都不剩了。張大強是條見血封喉的瘋狗,他放話今晚辦『轉正儀式』,就絕不會拖過今晚。」
「我知道。」沈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胸口堵得發慌,喘氣都費勁。
他腦子裡全是鄭浩那張年輕、倔強又帶著絕望的臉。
那小子在政法學院的大禮堂里,問他怎麼向權力說不的時候,眼睛裡是有光的。他是信了那句「國徽高於一切」,才敢把命當籌碼,扔進平江這台絞肉機里。今晚他要是因為貪安全等大部隊,讓這孩子死在黑警手裡,他這輩子沒臉再穿那身藏藍色。
「老哥,你一家三口就窩在這磚窯里,鎖好門,別點燈,誰敲也別開,天大的事等我回來。」沈峰又轉頭看向剛給老闆包紮完的小吳,語氣沒半點商量餘地,「你,跟我走。」
「沈局,就咱倆?連把長槍都沒有,咋跟他們幾十號端傢伙的地痞硬拼啊!」小吳急得眼圈發紅,拽著他的胳膊不撒手。
「誰說老子要硬拼了?」
沈峰嗤笑一聲,解開兩顆花襯衫扣子,露出裡面那條特意買的粗大假金鍊子。
「張家兄弟一黑一白,把平江經營得鐵板一塊。咱端槍從正門闖,別說找人,連地下室的邊都摸不著,就得被黑警打成篩子。他們不是全城搜捕咱這倆『外地盲流』嗎?那老子就反著來,換個他們拒絕不了的身份,主動送上門!」
「換身份?」小吳一怔,停下手裡的活,「哥,你打算演啥?」
「演個急著洗錢、腰纏萬貫、脾氣還暴的外地土老財。」沈峰眼裡透著狠勁,從兜里掏出那部從豺狗身上繳來的加密手機。裡頭存著金經理的號碼。
馮建飛吃了癟,可他敢聲張半個字麼?他拿槍指著一個市局副局長的把柄還攥在沈峰手裡,躲都來不及。金經理這頭,下午嫌三千萬少、還起了疑心。現在,就給他來一招欲擒故縱,下個狠餌。
他直接撥通了金經理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那頭才接。金經理的聲音帶著警惕:「喂,哪位?」
「老金,是我,雲江來的老沈。」沈峰換上一副氣喘吁吁又不耐煩的江湖嗓門,還故意把電話往風口湊了湊,弄出奔波的雜音。
「沈大哥?」金經理的聲音一下高了八度,透著狐疑,「你下午不說家裡著火,急著回雲江嗎?咋大半夜給我打電話?我聽說,你走後沒多久,街上有人打了我們宏福幾個兄弟,那幾個人,長得跟你們挺像啊。」
「去他娘的兄弟!老子自身都難保,哪有閒工夫管你們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
沈峰對著電話破口大罵,聲音裡帶著賭徒式的狂躁,把一個在外逃亡的大老闆演得活靈活現。
「老金,哥哥今天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下午我留了個心眼,沒跟你交底。我根本不是回雲江,我是帶著身家性命出來探路的!我在雲江惹了天大的麻煩,手頭三千萬現金必須馬上洗乾淨轉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剩兩顆玉核桃轉動的咔咔聲。
「沈大哥,你這唱的哪出?急著洗錢,下午跑啥?」金經理嗤笑反問,戒心沒全放。
「老子帶那麼多現金,到了你們平江,連張老闆的面都沒見著,能隨便掏錢?萬一你們黑吃黑,我找誰哭去!」沈峰扯著嗓子喊,語氣越發囂張,「我現在就在平江郊區。老金,一句話,這買賣你們做不做?」
「做,當然做。送上門的財神爺,宏福沒有往外推的道理。」金經理語氣緩了,貪婪的本性露了出來,「不過,沈大哥,三千萬現金,您帶身上了?」
「三千萬好幾個大編織袋,老子能背著滿街跑?藏在安全地方了。」沈峰冷哼,「今晚,我先帶一百萬過去,讓你們看看老子的實力。順便,老子這幾天東躲西藏,心裡這股邪火憋得難受,想去你們的地下場子玩兩把散散心。對了,這錢是替哪位『朋友』走的,要不要我在電話里,把他的名號喊出來?」
「帶一百萬現金來隨便玩玩?」
金經理盤核桃的聲音停了。隔著電話,沈峰都能感覺到他那雙三角眼裡冒出來的貪光。對這種洗錢賭窩來說,一個隨手拿一百萬「散心」的豪客,就是最肥的羊。
「好!沈大哥痛快!」金經理立刻換上諂媚的笑,「您在哪?我馬上派車接您!」
「不用接,老子自己有車。十分鐘後,宏福後門見。還是那句話,別耍花樣。」
沈峰沒給他多問的機會,直接掛了。
「成了。」
他收起手機,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小吳。
「哥,咱真去那當鋪的地下場子?」小吳把彈匣狠狠拍進槍里,「那地方絕對是龍潭虎穴。張大強那老王八蛋,估計正在裡面對鄭浩動私刑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峰提起那個裝滿一百萬不連號舊鈔的黑雙肩包。這些錢是來平江前特批的辦案經費,本來就是釣大魚的餌。
「小吳,聽好。等會兒進了宏福,找不到鄭浩之前,無論出啥事,哪怕槍頂腦門上,沒我的口令,絕對不能先動手。咱今晚進去,就是砸場子的。只要在賭桌上把動靜鬧大,讓張大彪肉疼,他自然會把咱請進核心圈子。」
「明白!哥,我今天就是你的貼身保鏢。你指哪,我打哪!」小吳把兩把手槍塞進後腰,用黑緊身背心遮死,年輕的臉上全是決絕。
兩人把老闆一家三口安頓進磚窯最深處,落了鎖,才折回來上了車。
沈峰和小吳上了來時那輛借來的灰色轎車,一腳油門,車子在夜色里劃出一道弧線,再次朝平江縣城核心區狂飆。
夜裡的平江縣城,氣氛邪門。
主幹道上幾乎沒私家車,閃紅藍警燈的巡邏車倒是多了好幾倍。隔幾個路口就有路障卡點,幾個穿制服的縣局民警拿強光手電,挨個盤查過往車輛。
「哥,你看前面。張大強動作夠快,全城戒嚴了。」小吳握著方向盤,眼神冰冷地掃著遠處的警燈。
「他越這麼大張旗鼓,越說明心裡發虛。他怕,怕鄭浩留的證據已經落到市局手裡,怕我這個市局副局長真掀了他的盤子。」
沈峰把副駕座椅往後調了調,壓低鴨舌帽。
「繞開主幹道,走沒路燈的老巷子,直接去宏福后街。」
小吳點點頭,熟練打方向。轎車跟條滑溜的泥鰍似的,鑽進一條條陰暗狹窄的居民區胡同,避開了所有卡點。
兩分鐘後,車在宏福後門的死巷裡緩緩停下。
這的路燈壞了好幾盞,四周黑漆漆的。只有當鋪後門那扇厚防盜鐵門上方,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
門半開著。
金經理帶著四個身材魁梧、腰間鼓鼓囊囊的保鏢,站在燈下等著。手裡還是不緊不慢地盤著那兩顆包漿玉核桃。
看見車停下,他眯著三角眼,滿臉堆笑迎上來。
「哎喲,沈大哥,您可真準時。大半夜來回折騰,辛苦辛苦。」
沈峰推門下車,沒給好臉,冷哼一聲。小吳緊跟在後,拎著沉甸甸的黑雙肩包,目光鋒利地在幾個保鏢身上刮。
「少來這套虛的。」沈峰左右看了看,裝出極度警惕的樣子,「老金,後頭催債的盯得緊,這平江滿大街警車,你們這地方到底安不安全?」
「沈大哥放一百個心。」金經理四下張望,壓低聲音,語氣狂妄,「在平江這三分地,宏福的招牌比啥都好使。外頭警車再多,也是給咱看家護院的。到了這兒,天王老子都動不了您一根頭髮。」
「這就好。」沈峰點點頭,沖小吳使了個眼色。
小吳上前,單手把雙肩包拉鏈拉開一半,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紅票子。
「一百萬,一分不少。全是不連號的舊鈔。」沈峰拍了拍包,盯著金經理,「張老闆在上面嗎?帶我去見他,今晚這筆帳得好好算。」
金經理看著現金,咽了口唾沫,臉上的笑卻有點發飄。
「沈大哥,不巧。張老闆今晚在裡面的貴賓包間,接待一位省城下來的大人物,正談事,吩咐了誰也不許打擾。」
他側開身,指了指裡面漆黑的走廊。
「不過您放心。您不是憋著火,想玩兩把嗎?我們宏福地下的『娛樂城』,啥玩法都有。您二位先下去痛快痛快,張老闆忙完,我馬上通知您,再談三千萬的大生意。您看成不?」
沈峰心裡罵了聲老狐狸。
這孫子根本沒全信。不讓他直接見張大彪,先撂賭場裡「散心」,分明是想在賭桌上探他的底。他要是真是個有錢沒處花的土老財,在這銷金窟里,一百萬很快就被連皮帶骨吞乾淨。
「行啊,客隨主便。場子夠大,老子有的是精力陪你們玩。」
沈峰嗤笑一聲,大搖大擺跨進後門。
一進門,哐當一聲,防盜鐵門在身後關死。緊接著,一陣讓人牙酸的電子落鎖聲接連響起。退路,封死了。
光線一下暗下來。
走廊里靜得只剩金經理手裡核桃的咔咔聲,還有身後四個保鏢沉實的皮鞋聲。
小吳貼在他斜後方,渾身肌肉繃成鐵,隨時要暴起。
他們沒走一樓富麗堂皇的典當大廳,順著走廊一路往深處,來到一部藏在牆後的內部電梯前。
金經理掏出張黑色門禁卡,刷了一下,又按了指紋。
「叮。」
電梯門開了。裡面連個樓層鍵都沒有,只有一個向下的紅箭頭。
「沈大哥,請。」
兩人走進去。輕微的失重感傳來,電梯快速下降。
越往下,空氣里那股廉價香水、劣質菸草、酒精,混著人身上狂熱的汗臭味就越濃。還隱隱夾著一絲讓人頭皮發麻的血腥味。
這就是宏福真正的核心。一個藏在地底深處、見不得光的罪惡世界。
電梯跑了大概一分多鐘,停了。
門緩緩向兩邊滑開。
「轟!」
一股巨大的聲浪,跟堵無形的牆似的,狠狠拍在沈峰臉上。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了啊!」
「大!大!大!」
「給老子開!」
「莊家通殺!」
嘶喊聲、籌碼碰撞聲、發牌機運轉聲,攪成一鍋瘋狂的粥。
沈峰定睛一看,饒是他這個見多識廣的老刑偵,心裡也咯噔了一下。
這哪是地下室。這足足有兩三個籃球場那麼大的巨型地下賭場!
大廳燈火通明,天花板上吊著巨大的水晶燈,把每個角落照得雪亮。地上鋪著厚厚的大紅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都沒有。
幾十張賭桌密密麻麻。百家樂、輪盤、牌九、骰子,應有盡有。幾百號賭徒圍著桌子,一個個雙眼通紅,領帶扯得歪歪扭扭,一個個輸紅了眼,瘋狂揮舞手裡的籌碼。
空氣里的煙濃得跟起霧一樣,嗆人。穿著暴露的兔女郎端著免費酒水在人群里穿梭,被賭客趁機揩油,也只能賠笑。
角落裡,幾台工業級空氣淨化器轟轟轉著,怎麼也抽不完這滿屋的渾濁和罪惡。
這哪是小縣城的當鋪?這分明是個瘋狂吸血的地下銷金窟!是長生會用來洗錢、腐蝕靈魂的超級印鈔機!
「沈大哥,咋樣?我們宏福這場子,還入得了您的法眼吧?」
金經理站在旁邊,看著他眼裡的震驚,得意地笑了。
沈峰迴過神,扯了扯花襯衫領子,把嘴裡沒味的口香糖吐進旁邊垃圾桶,眼神換上暴發戶式的狂妄。
「場子挺大,就看你們這水夠不夠深,接不接得住老子的錢!」
他轉頭看了小吳一眼,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小吳,精神點。從現在起,咱就是腰纏萬貫、無法無天的外地惡客。」
他盯著大廳正中央那張圍人最多、賭注最大的骰子桌,眼裡泛起一片冷意。
「今天,老子就在這張桌子上,把張大彪那個縮頭烏龜,硬生生砸出來!」
說完,他不再理金經理,帶著小吳,大步朝兌換籌碼的櫃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