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建飛被這句軟中帶硬的話噎住,臉上橫肉一抽,反倒把別在腰後的槍攥得更緊。
沈峰盯著馮建飛那張油光滿面、透著殺氣的臉,兩隻手舉在頭頂。大拇指已經捏住了內兜里那枚純鋼警徽。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你們這幫外地盲流,跑到平江縣當街行兇,打砸商鋪,毆打良民。今天這案子我馮建飛辦定了,到了局裡,有的是手段收拾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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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建飛滿臉橫肉直顫,猛地把手一揮,衝著十幾個端槍的民警嘶聲暴喝:「愣著幹什麼。上來,把這兩個嫌犯給我按住。」
「大隊,還跟他廢什麼話!這孫子當街行兇,按聚眾鬥毆抓回去,往死里審。」地上滿臉血的豺狗男還在煽風點火,三角眼裡全是怨毒。
周圍十幾個民警,手指都扣在扳機上,眼神麻木。在他們眼裡,這兩個人今天就是案板上的肉。
「往死里審?好大的口氣!」
沈峰怒極反笑,笑聲在空蕩的街上格外扎耳。
「馮建飛,我今天倒要看看,你這條看門狗,敢不敢咬主人!」
話音未落,他右手從懷裡抽出。
「別動!開槍。」馮建飛嚇了一跳,以為他要掏槍,扯著嗓子喊。
「唰!」
沈峰沒掏槍。
一本深藍色的警官證,連同一枚銀亮的警徽,高高舉過頭頂,直接懟到馮建飛眼前。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雲江市公安局副局長,沈峰。」
這一嗓子,用盡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氣,跟平地起驚雷似的,在整條商業街上炸開。
時間,停住了。
馮建飛那張囂張的臉,在看清「沈峰」兩個字和那枚國徽的剎那,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白得沒一絲人色。舉槍的手不受控制地亂顫起來。
周圍十幾個端槍的民警全傻了。面面相覷,端平的槍口不知不覺垂了下去。
沈峰這個名字,這大半個月在長寧省警界,那是響噹噹的。扳倒省廳副廳長徐耀國,端了海津和雲江兩大黑惡勢力。這幫基層民警誰沒聽過這位「活閻王」。
「沈……沈局長……」
馮建飛咽了口唾沫,聲音飄得連不成句,腦門上的汗噼里啪啦往下掉,「您……您咋在這兒?這……這是個誤會,天大的誤會啊。」
「誤會?」
沈峰冷哼一聲,大步上前,胸膛直接頂在他還在亂顫的槍口上。
「來!你剛才不是要為民除害嗎?開槍。往這兒打。」他指著自己的眉心,雙眼噴火。
「不不不!沈局,我不知道是您。真不知道是您微服私訪啊。」馮建飛嚇得魂都飛了,手一軟,那把配槍噹啷一聲掉在柏油路上。
「滾一邊去!」
沈峰一腳把他踹翻,轉身掃向那十幾個發愣的民警。
「都把槍收起來!你們是人民警察,還是宏福典當行養的看門狗。老百姓被流氓當街打砸搶人,你們裝瞎,流氓躺下了,你們倒端著槍出來威風了?誰給你們的膽子。」
這一通雷霆怒喝,震得那十幾個民警趕緊收槍,一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地上剛才還叫囂的豺狗男,徹底傻了。他看著平時稱兄道弟的馮大隊長,這會兒趴在人家腳下,連條狗都不如,嚇得兩眼一翻,尿了褲子,一股騷味在街上散開。
「小吳!」沈峰轉頭喊。
「在!」小吳一個箭步上前。
「先把地上這幾個雜碎全銬起來,塞進後備箱!還有馮建飛這把槍,當場收繳登記。」沈峰指著豺狗男幾個,又點了點柏油路上那把配槍,咬著牙下令。
「是!」
小吳撲上去,三下五除二把幾個地痞反剪雙手銬死,又彎腰撿起地上那把配槍,退出彈匣收進證物袋,這才跟扔麻袋似的把人一個個塞進邁騰後備箱。
沈峰走到被砸得稀爛的藥店門口。
老闆一家三口還抱在一起打顫。扎馬尾辮的女學生看他走過來,嚇得直往母親懷裡縮。
沈峰蹲下身,把聲音放軟。
「老哥,大嫂,別怕。我是市局的警察。這幫流氓,不敢再動你們一根頭髮。」他把老闆扶起來,「這兒不安全,你們先跟我走,找個地方錄口供。今天這筆帳,我沈峰替你們討。」
老闆滿臉是血,顫顫巍巍看著他,撲通又要跪。
「沈局長!青天大老爺啊。您救了我們全家的命啊。」
「別這樣,起來。」沈峰一把托住他,轉頭看了一眼還趴在地上的馮建飛,眼神冷到極點。
「馮建飛,你今天拿槍指著一個市局副局長,這案子真要倒查,你第一個掉腦袋。我勸你把今晚這口氣咽進肚裡,一個字都不許往外漏。至於張大彪的帳,我親自來跟他算!」
說完,他帶著老闆一家三口上了車。
破邁騰在十幾個民警戰戰兢兢的注視下,一腳油門,轟鳴著衝出了這條烏煙瘴氣的街。
車沒敢往縣城裡開,繞著外環,開到郊區一座廢棄磚窯廠附近。這地方荒無人煙,不怕宏福的人或縣局的眼線跟上來。
磚窯廠一間破平房裡,小吳拿急救箱給老闆處理頭上的傷。女學生和她母親縮在牆角,驚魂未定。
沈峰從兜里摸出個癟了的保溫杯,擰開喝了口水,搬了個破木箱,坐到老闆面前。
「老哥,現在安全了。你跟我交個底。這宏福典當行,還有那個張大彪,到底在平江幹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你們為啥寧可挨打、寧可被搶閨女,也不去市里告狀?」
老闆捂著紗布,長長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恐懼和絕望。
「沈局長,不是我們不去告,是我們根本出不了平江縣啊!」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張大彪這畜生,明面開典當行,背地放高利貸。只要被他盯上的商戶,借沒借錢,每月都得交『治安費』。不交,輕則砸店,重則打斷腿。這條街上,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好幾戶了!」
「就沒人管?」小吳在旁邊聽得拳頭攥得骨節直響。
「管?誰敢管?」老闆苦笑,眼淚順著臉往下淌,「沈局長,您剛才也看見了。連刑警大隊長馮建飛,在張大彪面前就是個孫子。張大彪的人打我們,馮建飛他們就在街角看著,我們去縣局報案,前腳出大門,報案材料後腳就擺到張大彪桌上,緊跟著就是更狠的報復!」
沈峰眉頭擰成個疙瘩,指節在破木箱沿上重重一叩:「這平江縣,真成了他張大彪一個人的天下?他背後到底有啥通天的人物?」
「有!當然有。」
老闆抬起頭,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咬得很輕。
「沈局長,您是市里來的,可能不知道。張大彪在郊區『天上人間』洗浴中心那一片的地下,不光有私刑牢房,還開了個天大的場子!跟宏福這棟樓的地底是通的。平江縣有頭有臉的人,全在裡頭玩。賭資大得嚇人。」
「他敢這麼明目張胆開賭場?不怕市局端了他?」小吳驚了。
「他怕啥!」老闆咬著牙,一字一句往外擠,「沈局長,您知道平江縣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叫啥名嗎?」
沈峰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罩了上來。
「叫啥?」
「張大強!」老闆每個字都帶著血,「張大強,就是張大彪一奶同胞的親哥。」
轟。
這個名字砸下來,沈峰和小吳全傻了,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難怪。
難怪鄭浩交上去的鐵證石沉大海。難怪馮建飛甘心給流氓當狗。難怪張大彪敢大白天當街搶人。
最大的那把傘,竟然是縣局的常務副局長。
張大強在明,手握治安刑偵大權,張大彪在暗,開賭場、洗錢、放貸、暴力催收。兩兄弟一黑一白,把平江縣的命脈攥得鐵緊。
在這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里,想告狀的老百姓,想查案的底層警察,只有死路一條。
「這特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黑警家族!」
小吳氣得一拳砸在磚牆上,磚屑亂飛。
沈峰深吸了一口帶土腥味的空氣,強壓住胸口翻滾的火。
怪不得趙康那個省廳的內鬼,會跑到宏福地下跟張大彪密謀。張家兩兄弟,絕對是長生會洗錢網上最核心的棋子。
「老哥,你放心。我沈峰既然來了,這平江縣的天,我就算拿頭撞,也得給它撞出個窟窿來!」他把保溫杯往上一擱,斬釘截鐵。
「小吳!」
「沈局,您吩咐!」小吳立刻站直。
「用加密手機給市局技術科夏薇發消息。讓她馬上調張大強、張大彪兩兄弟所有的社會關係、銀行流水、通話記錄!還有,查清『天上人間』那一片地下的確切結構和出入口。」
「是!」小吳掏出手機開始操作。
「小吳,把後備箱那條叫豺狗的,單獨拎到我面前來。」沈峰眼裡寒光一閃,「其餘雜碎你盯著,這條老狐狸,我親自審!」
「是!」小吳應聲出去。
沈峰一個人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漸漸西沉的太陽。
平江這攤水,比他想的還深、還黑。
張大強是常務副局長,意味著縣局一大半警力攥在他手裡。自己現在身邊只有小吳一個,硬闖洗浴中心,跟拿雞蛋碰石頭沒區別。
而且,趙康還在平江。
要是張大強知道他已經介入,肯定馬上銷毀賭場和錢莊的證據,甚至倒打一耙,借省廳的關係把他困死在平江。
必須找外援。絕對可靠的外援。
沈峰掏出那部保密衛星電話,撥通了中央督導組程國安組長的專線。
響了三聲,通了。
「沈峰,你不是在調休嗎?咋,閒不住了?」程國安沉穩的聲音傳過來,讓沈峰緊繃的神經鬆了幾分。
「程組長,我在平江縣。」沈峰壓低聲音。
「平江縣?你跑那兒幹啥?」程國安立刻警覺起來。
沈峰用最短的話,把鄭浩的求助、宏福的洗錢網、趙康的密謀、張家兄弟的黑惡勾當,一五一十匯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程國安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粗重的呼吸聲隔著電波傳過來。沈峰能感覺到,這位鐵腕組長此刻心裡的震怒。
「沈峰,你這次,是捅了馬蜂窩了。」程國安長長嘆了口氣。
「程組長,您怕了?」沈峰激了一句。
「放屁!老子連徐耀國都敢抓,還怕兩個縣城的地頭蛇?」程國安在電話那頭爆了粗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嚴肅:「沈峰,你聽好。長生會的洗錢網一直是咱們追查的重點。平江這個口子一旦撕開,絕對能拽出大魚。但張大強是縣局副局長,手裡有槍有權。你現在孤立無援,非常危險。」
「我需要支援。」沈峰直截了當,「程組長,我要一支絕對乾淨、跟地方沒任何瓜葛的突擊隊。平江縣局的人,我一個都不信!」
「好!」程國安一口應下,「我立刻給雲江市局特警支隊和市紀委打招呼,讓他們抽調一支絕對乾淨的隊伍,從外地走高速繞行向平江集結,避開縣局眼線,免得走漏風聲,一個多小時就能到。在這之前,你給我按兵不動,千萬別打草驚蛇。」
「明白!我等您的隊伍。」
掛了電話,沈峰長長舒了口氣。有了程國安背書,有了市局特警和市紀委的隊伍,今晚,平江這顆毒瘤,就到連根拔起的時候了。
他轉身走回平房。
小吳把豺狗像拖死狗一樣拖了進來,按跪在地上。沈峰蹲下身,沒動一根指頭,只把那本深藍色的警官證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聲音平得嚇人。
「我只給人一次機會。說吧,張大彪的地下賭場在哪,錢怎麼走,抓來的人關在哪。」
豺狗這條剛才還在街上張牙舞爪的老狐狸,此刻早已嚇破了膽,褲襠濕了一片,竹筒倒豆子般全吐了出來。
「在、在『天上人間』那片底下的防空洞裡!跟宏福地底是通的。每天現金流水幾千萬,全走地下錢莊洗出去。還有,王強的老婆,就關在底下的水牢里。」
沈峰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只要知道人在哪,就能救。
正問著,他兜里的加密手機震了一下,是市局技術科夏薇的專線回訊。她已按沈峰的吩咐,暗中監聽到了平江縣局的警務頻道。
屏幕上幾行字,讓沈峰的瞳孔驟然收縮。
「截獲縣局指令:張大強已下令全城戒嚴,還查出向市局遞材料的人是實習警員鄭浩,此刻被圍堵在刑警大隊宿舍,從床底下搜出了證據備份的快閃記憶體盤。市局特警支隊和市紀委的增援,最快也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到。」
沈峰腦袋裡嗡的一聲,心跳漏了半拍。
鄭浩暴露了。
那個滿腔熱血、跑到市局找他求助的年輕實習警員,這會兒已經落進了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黑警手裡。
頻道里緊接著傳來張大強陰冷的咆哮,被夏薇一字不落轉成了文字:既然鄭浩喜歡當英雄,今晚就在地下水牢里,給他辦一場特殊的『轉正儀式』,讓他永遠閉嘴。
沈峰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摳進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滲。
程國安讓他按兵不動,等大部隊。
可市局特警和市紀委的人馬從外地趕來,最快也要一個多小時。
一個多小時。等他們到了,鄭浩早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體,沉到平江河底了。
那是他的學生。是聽了他在講座上的話,才鼓起勇氣站出來撞這堵黑牆的年輕警察。他要是眼睜睜看著這孩子死在黑警手裡,這輩子還有什麼臉穿這身警服。
「小吳!」沈峰轉過頭,雙眼通紅,跟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狼似的。
「沈局!」小吳站得筆直。
「你把老闆一家,先藏進這廢磚窯的深處,鎖好門,別露頭,別點燈,等我信號。」沈峰咬著牙,一字一字往外砸,「不等大部隊了。你跟我,今晚就去『天上人間』。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要把鄭浩活著從那幫畜生手裡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