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禮堂里,幾千雙年輕的眼睛齊刷刷釘在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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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幾個校領導和王老院長還笑著,等他做總結陳詞。大門口,小吳帶著保衛科的人在人堆里鑽來鑽去,找那個黑衛衣男生。
而沈峰站在明晃晃的聚光燈下,手裡捏著那張揉成一團的列印紙。
紙上那個血淋淋的骷髏頭,和「八八四二號航班」幾個字,跟燒紅的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青河,長生會。他們總算把沾血的黑手,伸向了林雨晴。
「沈局長?您沒事吧?」
主持人看他臉色不對,湊過來小聲問。
沈峰沒理。
他慢慢把手裡那團紙展開,鋪平在講桌上,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這間偌大的階梯教室,掃過那一張張朝氣蓬勃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把麥克風拉到嘴邊。
「剛才,有位同學問我,警察這堵牆是不是建在一張巨大的棋盤上,我是不是只是個隨時會被碾死的過河卒子。」
他的聲音低沉,沒了剛才的激昂,可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氣。聲音順著音響盪開,原本還竊竊私語的學生們立時靜了。
「我還收到了這位同學送我的一份大禮。一張紙條。」
他把那張紙捏在手裡,捏得指節發白,卻沒有舉起來。幾千人的禮堂,他不能把一個還沒落地的威脅當眾抖出去,那是他要拿去救命的線索。
「我能告訴你們的只有一句。有人盯上了我這輩子最在乎的人。」他一字一頓,這股壓著嗓子的平靜,比吼出來還讓人發毛。
此話一出。
整個大禮堂死一般靜。
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前排幾個女生眼圈一下就紅了。連第一排的王老院長都挺直了腰板,臉色鐵青。
「你們是不是覺得,這在拍電影?是不是覺得惡勢力只存在於卷宗和新聞里?」
沈峰兩手撐講台,身子前傾,看著這幫象牙塔里的孩子。
「我不跟你們講大道理,不講法網恢恢。我今天只跟你們講,啥是刀尖舔血的真實信仰。」
他扯開常服領口,露出脖子下方一道長長的暗紅刀疤。
「這道疤,是前陣子一個毒販為搶回他的貨,拿三棱刮刀給我留的。離我頸動脈,只有兩毫米。」
他放下手,目光灼灼。
「你們在學校學的是公平,是正義,是除暴安良。可在外頭那個真實江湖裡,正義是台絞肉機。它絞碎的不光是犯罪分子的肉,有時候連你的生活、你的家人、你所有的軟肋,一塊兒扔進去絞得血肉模糊。」
「長生會給我發這份死亡通牒,為啥?因為我前些日子親手把他們的頭目按進泥水裡,砸碎了他們在雲江盤踞十年的飯碗。」
「他們現在拿我最愛的人的命,逼我低頭!逼我退回那條楚河漢界。」
沈峰咬著牙,眼眶紅得要滴血,每個字都從牙縫裡往外擠。
「我要是退了,我未婚妻能活,可我這枚警徽就成了廢鐵。我要是不退,我可能眼睜睜看著這輩子唯一的盼頭變成一捧灰。」
「這就是你們往後要面對的實戰!這就是這身藏藍的分量!沒鮮花,沒掌聲,只有在無數個深夜裡,在自己的良心和親人的命之間,做那種把心撕成兩半的狗屁選擇。」
他站直,看著台下那些被震得連呼吸都放輕的警校生。
「要是你們覺得怕,覺得這代價太大。現在,立刻,把身上的制服脫了。去考公務員,去企業當法務,去過平平安安的小日子。」
「可要是你們決定把這身衣服穿到底!」
沈峰一巴掌重重拍在講桌上,一聲悶響震遍全場。
「那就給我記住!不管對面是車馬炮,還是啥狗屁長老院!只要老子是過了河的卒子,老子就只有一條路!」
「有進無退!死磕到底!」
說完,他抓起大檐帽一把扣頭上,招呼都沒打,轉身大步走下講台。
身後還是死靜。
直到他快走到禮堂門口。
「敬禮!」
不知誰在人群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唰!」
幾千名警校生,坐著的站著的,在同一刻齊刷刷挺直脊背,舉起右手,向他致以最標準的注目禮。
沈峰沒回頭。只在推開禮堂大門的一瞬,眼角滑下一滴滾燙的淚。
老子不會輸。
就算跟全天下的惡鬼搶人,也絕不讓林雨晴出事!
……
「沈局,等等我!」
小吳滿頭大汗追出來,氣喘如牛:「人沒堵住!那小子對學校地形太熟,我帶到後山圍牆邊,只看到一條掛在牆上的繩子,人翻出去了!」
「不用追,那就是個送信的跑腿小鬼。」
沈峰大步沖向破桑塔納,一把拉開車門:「上車!去市中心,雲江日報!」
「去報社幹啥?」小吳鑽進副駕駛。
「去攔人!」
沈峰一腳油門踩到底,桑塔納躥出政法學院大門。
路上,他把那張印骷髏頭的紙條丟給小吳。
「看清上頭的航班號和時間。馬上聯繫技術科,讓夏薇走民航公安的協查通道,依法調取這個八八四二航班的訂票記錄,查有沒有林雨晴的名字。」
小吳拿起紙條掃了一眼,心裡一凜,趕緊撥技術科專線。
「喂,夏薇姐!快!查本周日晚八點飛海外的八八四二航班。對,查一個叫林雨晴的乘客!」
電話那頭一陣飛快的鍵盤聲。
片刻後,小吳的臉白了,轉頭看沈峰,聲音發飄。
「沈局……查到了。半小時前,確實有一筆用嫂子身份證訂的頭等艙,航班號就是八八四二!」
沈峰罵了一聲,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
長生會不光發了死亡通牒,他們已經通過某種手段,把林雨晴硬綁上了這趟死亡航班!
「沈局,咱直接給嫂子打電話讓她退票,周日別去機場不就行了?」小吳急了。
「沒那麼簡單。」沈峰盯著前路,腦子飛轉,「青河敢把航班號明明白白寫給我,就說明他根本不怕我不讓雨晴上飛機。」
「你細品他紙條上那句話。」沈峰咬牙,「『你說,那架飛機,能在太平洋上空飛多遠?』」
小吳怔了怔,咂摸著這句話,跟著打了個寒戰:「沈局,你的意思是……這不光是對嫂子一個人的暗殺?他們……他們要炸飛機?!」
「對!」沈峰後脖頸冒汗,「這是道無解的陽謀!雨晴不去,他們照樣炸!到時候飛機上幾百條人命全得算在我沈峰頭上!他們會把這封恐嚇信捅給全天下,告訴所有人,是我沈峰為救自己老婆,眼睜睜看著幾百個人去死!」
殺人誅心!
長生會這招,是要徹底碾碎他當警察的信仰,要他後半輩子背著幾百條人命的血債,生不如死。
「這幫畜生。」小吳一拳砸在車窗上,「那咱現在咋辦?」
「先去報社找到雨晴,弄清這機票咋回事。然後……」沈峰深吸一口氣,「把那個藏在航班裡的炸彈,或者帶炸彈的人,給我揪出來。」
……
二十分鐘後,車在雲江日報大樓樓下停穩。
沈峰一陣風衝進寫字樓大廳,直接按電梯。
「叮」,十六樓。
他大步衝進報社大廳,前台小姑娘看他這殺氣騰騰還穿警官常服的架勢,嚇得話都說不利索。
「林雨晴在哪?」
「林……林記者在張總編辦公室開會……」
沒等她說完,沈峰已經推開了總編辦公室的玻璃門。
辦公室里,林雨晴拿著一沓採訪提綱,正跟對面的張總編商量選題。看他闖進來,兩人都怔住。
「沈峰?你不是在政法學院講課嗎?咋跑這來了?」林雨晴起身,看他滿頭大汗,趕緊掏紙巾要給他擦。
沈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讓她皺眉。
「小晴,你老實說,周日晚上是不是要出差?」
林雨晴怔了下,點頭。
「是啊,半小時前張總編剛派的緊急任務。報社要派我去海外跟蹤一個跨國能源項目的採訪。機票都訂好了,周日晚八點的航班。你咋知道的?」
「這差不能出!」沈峰斬釘截鐵。
「沈局長,您這是幹啥?」辦公桌後的張總編不樂意地站起來,「林記者是我們報社的骨幹,這個海外採訪對報社很重要,對方點名要林記者去,這是工作。」
「對方點名?」沈峰轉頭,目光鋒利地釘住張總編,「張總編,那個邀約方叫啥名?」
張總編讓他這氣勢壓住,下意識看了眼桌上文件:「是……一個約稿方,說什麼『天星貿易』的海外公司。」
天星貿易。
沈峰腦子裡轟的一聲。今天早上,夏薇剛從海越那本黑帳里檢索出一串用來走錢的海外殼公司,頭一個名字就是天星貿易。
長生會把人調出國門的口子,就是從這家掛著合法名頭的空殼公司撕開的!
他們早布好了局。拿一份合法的商業約稿,硬把林雨晴調出國!他要不攔,林雨晴就會毫不知情地踏上那架裝了炸彈的死亡航班。他要攔,那架飛機照樣炸,幾百條人命為他的干預陪葬。
「張總編,這個採訪派遣必須停。這家公司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市局現在正式要求報社終止一切跟它相關的往來!」沈峰掏出證件拍在桌上。
張總編臉色大變,連連點頭:「好好好,既然警方介入,我們馬上取消這次外派!」
沈峰轉頭看滿臉疑惑擔憂的林雨晴,心裡的愧疚往上頂。
「小峰,到底出啥事了?」林雨晴反握住他的手,聲音發顫。
「小晴,聽話。」沈峰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頭頂,「這兩天你哪也別去,就在家陪咱媽。李隊出事了,局裡亂成一團。長生會發了死亡通牒,目標是你,還有那架航班。」
「死亡通牒」四個字一出,林雨晴的身體繃緊了。
「那……那航班上的人咋辦?」她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可更多的是替他揪心,「要是我不去,他們是不是就不炸了?」
「不,他們會。」沈峰咬牙,「他們就是要我眼睜睜看著那架飛機掉下來。所以我必須趕在周日晚八點之前,把這顆雷排掉。」
「走,我先送你回家。」
……
沈峰把林雨晴一路送回雲江市公安局家屬院。這地方是市局家屬區,安保全市最嚴。
安頓好林雨晴和老媽,他又挑了兩個最可靠的刑警,門外二十四小時持槍便衣值守。
重新坐回桑塔納,他的衣服已經讓汗浸透了。
「沈局,嫂子安全了,咱接下來咋查?」小吳坐副駕駛,神經緊繃。
「回局裡,技術科找夏薇。」
沈峰發動車,眼神發冷。
「只要有炸彈,就肯定有帶炸彈的人。只要有人,就一定會留痕跡。」
……
回市局,沈峰直接衝進技術科那間布滿屏幕的辦公室。
夏薇正戴著厚眼鏡,十指在鍵盤上翻飛。
「老大,你可算回來了!」夏薇看見他,把屏幕轉過來,「我剛順著那張訂票記錄往下查,查到一個極不對勁的地方!」
「說!」沈峰拉過椅子坐下。
「這個八八四二航班,是架波音大客機,能載近三百人。可就在半小時前,也就是你收到紙條的同一時間,這架航班所有剩餘機票,一分鐘之內,讓人通過海外代理伺服器全買空了。」
「啥?」沈峰站起來,「買空了?三百多個座,全讓長生會買下了?」
「不,不是全買。」夏薇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乘客名單,「真實買票的普通乘客一百五十多人。剩下一百多個空座,全是用偽造的虛假身份訂的。就是說,他們是故意把這架飛機填滿,讓它變成一趟再改不了乘客信息的『死亡專列』。」
沈峰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乘客名字,頭皮發麻。
一百五十多個無辜老百姓。飛機要真炸了,這就是震驚世界的特大恐襲。
「聯繫航空公司和機場防爆大隊了嗎?」
「聯繫了。可航班是周日晚上的,飛機還沒飛回國內。按航空公司的說法,落地後只有兩小時整備。機場那邊說,要做徹頭徹尾的防爆安檢起碼十小時,那就只能強行取消航班。」夏薇面露難色。
沈峰沒急著拍板。他掏出手機,撥給了相熟的機場公安和民航反恐部門,把長生會的死亡威脅、被瞬間買空的航班、還有一車用假身份訂走的座位,壓著嗓子一五一十通報了過去。末了他只強調一句,風聲絕不能漏,漏了,那幫瘋子多半會提前動手。
電話那頭緊急商量了許久,最後拍板:不公開取消航班,對外一絲動靜不走,暗地裡按反恐預案逐人排查。
「就這麼辦。」沈峰掛了電話,沉聲道,「官方強行宣布取消,等於告訴長生會咱已經知道了。青河那幫瘋子的脾氣,絕對會啟動備用方案,甚至直接在候機大廳引爆。到時候死的人只會更多。」
「那咋辦?總不能看著飛機起飛吧?」小吳急得直抓頭髮。
「找人。」沈峰走到窗邊,看外面漸暗的天色。
「那個在政法學院禮堂給我送信的男生。他能混進學校,還能把信封準確交到我手上,他身上一定有線索。」
他轉頭看夏薇。
「夏薇,調政法學院和周邊今天下午所有的天網監控!把那個穿黑衛衣的給我找出來。」
「老大,我查過了。」夏薇調出幾段監控,「這小子反偵察能力極強。翻學校後牆後鑽進一個沒監控的農貿市場,再出來已經換了身外賣員的衣服,騎電動車混進車流了。」
「跟丟了?」沈峰皺眉。
「不過他百密一疏,留了個東西。」夏薇嘴角翹起來,「小吳哥帶人搜他翻牆的地方,在牆角垃圾桶里找到了他換下的那件黑衛衣。」
「衣服里有啥?」沈峰追問。
夏薇從旁邊物證袋裡用鑷子夾出一張揉皺的紙條。
「衛衣口袋裡發現的。一張咖啡館消費小票,時間今天上午十點半。」
沈峰接過物證袋細看。
小票上印著一杯美式咖啡的消費記錄。最上方,印著店名和地址。
「雲端咖啡,雲江市國際機場二號航站樓,國內出發層。」
看到這地址,沈峰的眼一下子眯起來。
「他上午在機場?」小吳叫出聲。
「對。」沈峰腦子裡把所有線索串成一條線,「這小子壓根不是啥學生。他極可能是長生會安插在雲江機場內部的眼線,甚至就是負責把炸彈送上飛機的關鍵角色。」
「查這張小票的付款記錄,查他真實身份!」沈峰一拍桌子。
「馬上!」夏薇立刻撥通對接的網安和銀聯協查通道,依法調取這筆消費的付款帳戶。
沒多久,回傳的身份信息跳上屏幕。
「找到了!付款人叫陳飛,二十五歲。身份是……雲江機場地勤保潔公司的員工。」
地勤保潔!
沈峰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地勤人員有進機場隔離區和飛機客艙的最高通行權限。他要把一個微型炸彈藏進飛機哪個角落,易如反掌。
「老子總算抓到你的尾巴了。」
沈峰拔出腰間手槍,咔噠推彈上膛。
「小吳,通知特警隊,換便衣,馬上跟我去機場抓人!」
「是!」
沈峰抓起車鑰匙大步衝出技術科。
距今晚八點,只剩最後幾個小時。
這場過河卒子的反擊戰,該老子將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