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副局長辦公室,門窗關得嚴實,一屋子低氣壓壓得人喘不上氣。
沈峰靠在辦公椅上,兩隻腳搭著桌沿,手裡翻來覆去把玩那枚黑色木象棋。
「卒」。
這枚從他車雨刷下拿到的過河卒,跟塊冰疙瘩一樣壓在他心口。照片上那個紅十字準星,時不時就在他眼前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
長生會那幫躲在海外的「長老院」,沒讓海津和雲江這兩場大風暴嚇退,反倒直接把刺刀遞到了他脖子上。他們在暗,他在明。這種隨時讓人盯著後腦勺的滋味,真他媽憋屈。
「咚咚咚。」
「進。」沈峰把棋子丟進抽屜,啪地上鎖,順手把桌上攤亂的文件歸攏了兩下。
小吳推門進來,懷裡抱著一摞文件。自打李隊出事被隔離審查,這機靈幹練的小伙子就臨時頂了上來,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
「沈局,您這是連著幾個通宵沒合眼了吧,眼白全是紅的。嫂子要知道,非得來局裡查您的崗。」小吳一邊走一邊替他把窗子推開一條縫。
「少拿你嫂子壓我。」沈峰起身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涼水灌下去,壓了壓嗓子裡的乾澀,「李隊那邊的審查咋樣了?」
提到李隊,小吳的臉暗下來,嘆氣:「紀委的同志還在談話。李隊……唉,他啥都交代了。當年徐耀國拿他閨女的命要挾,他是被逼的。徐耀國這些年讓他幹的髒活,他一五一十全吐了。算重大立功,可這身穿戴,肯定是到頭了,還得吃官司。」
沈峰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要說心裡一點不恨,那是假的。雨里把槍口頂著他後心的那個人,是他能放心交出後背的兄弟,是他喊一嗓子就能聚齊人手的搭檔。恨過之後,胸口又只剩一片發涼的空白。可他同樣清楚,一個親閨女被人攥在手心裡當籌碼的父親,早在九年前那一刻,就不再算什麼兇手,不過是讓那台黑機器碾過去的一具還喘著氣的空殼。
「該走的程序走,該幫的家屬咱得幫。他閨女上初中的學費,往後算我頭上。」沈峰擺擺手,不想在這話題上纏,「找我啥事?徐耀國那案子,中央督導組和省監委不是已經全面接手了嗎?」
「徐耀國的案子是接了,可市局的日常還得轉啊。」小吳把文件放桌上,從最上頭抽出一張燙金大紅請柬,雙手遞過來,「沈局,今早剛送到的,特快專遞。」
「啥玩意兒?誰家結婚?」沈峰接過來一看。
大紅封面上印著幾個端莊大字:江南政法學院。
他怔了下,翻開。
「尊敬的沈峰副局長:鑑於您在近期多起重大刑事案件和掃黑除惡專項鬥爭中表現出的卓越偵查能力與豐富實戰經驗,特邀請您於本周日下午兩點,蒞臨我院大禮堂,為刑偵專業大四學子開展一場『一線刑偵的實戰與挑戰』專題講座……」
「講座?」沈峰把請柬往桌上一丟,皺眉,「這都哪跟哪。小吳,你是不是閒得慌?這幫搞學問的象牙塔,我去湊啥熱鬧?我滿腦子都是咋抓長生會那幫畜生,哪有閒工夫給大學生上課?推了,就說我忙,抽不開身。」
小吳沒動彈,反而為難地撓頭:「沈局,這事兒吧,我還真推不了。」
「咋推不了?我讓你推你就推。市局副局長去不去講課,還得看別人臉色?」
「不是看臉色……」小吳湊近了壓低聲音,「送請柬的人說,這份邀請是政法學院老院長王守則王老先生親自點的您的名。王老先生還讓我給您帶句話。」
「帶啥話?」沈峰拿起茶杯。
「他說,當年他最得意的一個學生,叫沈建國。他沒能看到那個學生穿上最高級別的警服走上講台。所以,他想看看那個學生的兒子,能不能替他老子把這堂課講完。」
沈峰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沈建國。
他爸。
江南政法學院,那是老爺子當年揮灑青春的母校。他記得小時候家裡那張唯一的全家福,背景就是政法學院那座標誌性的老鐘樓。老爺子生前最常念叨的,就是王守則老院長課堂上教他們的話:穿上這身衣服,頭頂是國徽,心裡就得裝著老百姓。
九年前,老爺子一門心思暗查恆泰那潭深水,在濱江路那道急彎上讓人一路別停,連人帶車栽進了黑沉沉的江水裡。帶著一肚子沒來得及說完的話,走的。
「王老院長……」沈峰喃喃了一句,心頭那塊硬的地方讓一股酸澀擊中了。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那張燙金請柬,手指輕輕摩挲上頭的字。
「行了,我知道了。」他沉默半晌,把請柬塞進兜里,「告訴校方,周日下午,我準時到。」
「好嘞!我這就回話!」小吳嘿嘿一笑,抱著文件跑了。
……
周日中午。
沈峰破天荒回了趟家。
林雨晴圍著圍裙在廚房炒菜,油煙機的轟鳴蓋住了開門聲。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從後面一把摟住她的腰。
「哎呀!」林雨晴嚇一跳,回頭見是他,嬌嗔地用沾水的手指在他鼻子上點了一下,「大中午咋跑回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菜就炒了兩人份。」
「沒事,我扒拉兩口剩飯就行。主要是回來換身衣服。」沈峰笑著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換衣服?局裡有大行動?」林雨晴的臉色立刻繃緊。這大半個月她跟著擔驚受怕,快成驚弓之鳥了。
「不是不是,別瞎想。」沈峰趕緊安撫,「政法學院非請我去做個講座,給沒畢業的警校生講講實戰。那是我爸的母校,我總不能穿著這身皺巴巴的夾克去吧?那不給我爸丟人嗎。」
林雨晴鬆了口氣,笑重新綻開:「真的?去政法學院講課?大好事啊!咱雲江的大英雄要當老師了,那我得給你好好收拾收拾!」
吃完午飯,沈峰走進臥室。
床上,林雨晴已經把那套壓在箱底、平時很少穿的警官常服拿了出來。
深藍色制服,筆挺褲線,金紐扣擦得鋥亮。胸前掛著兩枚二等功、一枚一等功勳章。
他脫下那件永遠帶著土腥味和汗漬的便衣,換上筆挺常服。
林雨晴站在他面前,把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又伸手理了理他肩上的警銜。
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全是驕傲。
「沈峰,你穿這身真好看。」她眼眶微微泛紅,「爸要是天上有靈,看到你這副模樣回他母校,一定高興得合不攏嘴。」
沈峰看著穿衣鏡里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身姿挺拔,肩寬背闊。只是那張臉讓十年風刀霜劍、讓無數個熬紅眼的夜磨過,早沒了剛進警隊那會兒的青澀,多出一份生死里打出來的冷硬。
「走吧,別讓那些大學生等急了。」
他拿起大檐帽,端端正正戴上。
……
下午一點半,破桑塔納開進江南政法學院大門。
一進校園,味兒就不一樣了。
兩旁遮天蔽日的法國梧桐,陽光從葉縫漏下來,在柏油路上灑出斑駁光影。路上全是抱書本、有說有笑的年輕學生,臉上帶著那種不加掩飾的、對未來的指望。
沈峰開著車,看著這片寧靜祥和的象牙塔,心裡生出一種強烈的反差。
就在十幾天前,他還在公海上跟拿重武器的僱傭兵對峙,在泥水裡挖十年前的白骨。而這裡乾淨、明亮,沒一絲血腥氣。
也許,他們這幫人在外頭拼死拼活,就是為了保住這座象牙塔里的乾淨吧。
車停在大禮堂外廣場。
剛推開車門,一個頭髮花白、穿灰色中山裝的老人就在幾個校領導簇擁下滿面笑容迎上來。
「王院長!」沈峰一眼認出這位在雲江政法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快步迎上去,雙腳一併,敬了個標準禮。
「好,好,好!」王守則上上下下打量他,連說三個好,伸出滿是老年斑的手緊緊握住他,用力搖了搖。
「像,太像了。」王老院長眼裡泛起淚光,「你穿上這身常服戴上大檐帽,就跟建國當年畢業那會兒一模一樣。你比你爸出息,肩上這擔子,比他重。」
「王老,您過獎。我爸是一輩子沒趕上好時候。我要能有他一半的剛直,就知足了。」
「不驕不躁,是塊干實事的料。」王院長拍拍他肩膀,「走,裡頭的孩子們早等不及了。今天你就好好給這幫沒見過血的小傢伙,上生動的一課!」
沈峰跟著王老院長大步走進大禮堂。
剛踏進門,「嘩」的一聲,掌聲轟然炸響,差點掀翻屋頂。
能容千人的大禮堂座無虛席,連過道都擠滿穿警校制服的學生。幾千雙眼睛齊刷刷釘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崇拜,也有幾分初生牛犢的審視。
沈峰在前排領導指引下走上講台,站定在正中央的麥克風前。
禮堂慢慢靜下來。
他環視台下一張張年輕的臉,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好,我是沈峰。」
學校提前備好的那份洋洋灑灑的演講稿就放在講台上,他直接把它推到了一邊。
「我這人是大老粗,不會講大道理,也不會念稿子。王老院長讓我給你們講『一線刑偵的實戰與挑戰』。」
他摘下大檐帽放講台上,兩手撐著台沿。
「你們在學校學的是犯罪心理學、刑法典、現場痕跡檢驗。看國外那些探案劇,覺得當刑警就是穿風衣戴墨鏡,拿高倍顯微鏡看兩根頭髮絲,抽著煙就把案子破了,對吧?」
台下傳來一陣善意的鬨笑。
「我告訴你們,那都是扯淡!」
沈峰陡然提高音量,聲音順著麥克風在禮堂里盪,帶一股子街頭摸爬滾打出來的匪氣。
「真正的一線刑偵是啥?是三十八度的大夏天,你蹲在長滿蛆的垃圾堆旁邊連著吃三天冷盒飯,就為等一個賣白粉的下線!是你追一個搶劫犯,在爛泥溝里摔斷肋骨,還得咬著牙爬起來把他按地上!是你在解剖室看著大卸八塊的屍體,一邊反胃想吐,一邊還得瞪大眼找哪怕一毫米的皮屑!」
禮堂鴉雀無聲。學生們全聽住了,大概從沒聽過哪個領導在講座上這麼不顧形象。
沈峰指了指胸前那枚一等功勳章。
「你們看這牌子亮不亮?好看吧?告訴你們,這是拿命換的。不是我的命,是我一個同事的命。他為了掩護我,讓嫌疑人一刀捅穿肝臟,血噴了我一臉。那血是熱的,沾在臉上,一輩子洗不掉。」
他看著台下,語氣沉下來。
「所以我今天來,不是教你們咋破案的,你們老師教得比我好。我來,是想告訴你們一個實實在在的道理。」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當警察,不是耍酷,不是升官發財。當你們穿上這身藏藍,你們就是一堵牆。牆這邊,是拿刀槍的畜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牆那邊,是你們的爹媽,是這禮堂外頭那些安安穩穩上學逛街的老百姓。」
「只要你們穿一天這身衣服,這堵牆就得給我釘死在那兒!哪怕對面的刀子捅進你肚子,哪怕有人拿幾千萬現金砸你的臉,你也得咬著牙頂住!因為你退一步,老百姓就得遭殃!」
「這就是實戰!這就是一線!聽明白了嗎!」
最後這一嗓子,幾乎是用胸腔砸出來的。
台下靜了足有三秒。
跟著,爆發出一陣掀翻屋頂的掌聲!那掌聲里沒了客套,只剩被點燃的熱血。前排幾個男生激動得紅了眼眶,巴掌都拍紅了。
王老院長坐在台下,看著他欣慰地直點頭,悄悄抹了抹眼角。
……
接下來是自由提問。
氣氛讓剛才那番話徹底炒熱,舉手的學生跟一片小樹林一樣。
「沈局長!面對高智商犯罪,我們該更信直覺還是更信證據?」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大聲問。
「直覺定方向,證據定生死。但你記住,所有直覺都來自你日復一日對案卷的死磕、對現場的熟悉。天上掉不下來直覺,只會掉陷阱。」沈峰笑著答,這種接地氣的交流讓他鬆快。
「沈局長,聽說您前陣子剛破了一起牽扯幾十億的跨國走私案!面對那種龐大利益集團,您怕過嗎?」一個男生激動得站起來。
「怕?當然怕。我也怕死,也怕黑槍。但怕解決不了問題。你越怕,他們越囂張。對付那種毒瘤,你就得比他們更狠,更不要命。」
問題一個接一個。沈峰用最通俗的大白話,給這幫象牙塔里的學生描著外頭那個殘酷又真實的江湖。
眼看時間快收尾,主持人正準備宣布結束。
大禮堂倒數第三排最角落,一個男生緩緩站了起來。
他穿一件極普通的黑色連帽衛衣,戴黑框眼鏡,貌不驚人。可他舉手的時候,周圍學生都自覺地給他讓開了一點空。
「那位穿黑衛衣的同學,你有啥問題?」沈峰指了指他。
男生沒用麥克風。可在安靜的禮堂里,他的聲音異常清晰,帶一種跟年齡極不相稱的沉穩,還有……冷。
「沈局長,您剛才說,警察是一堵牆,要拼命擋住那些魔鬼。」
男生眼皮微微一抬,眼裡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直勾勾盯著講台。
「可我在想,要是那些魔鬼,根本不在牆的對面呢?要是這堵牆本身就建在一張巨大無比的棋盤上,而您不管多勇敢多拼命,也不過是那張棋盤上一枚過了河的卒子。」
「過河卒子」和「棋盤」幾個字鑽進耳朵,沈峰的心臟狠狠一抽,臉上的笑定住了。
禮堂里的空氣凝住了。
男生不理周圍詫異的目光,繼續慢條斯理。
「過河卒子,有進無退。您可以吃掉擋在前面的幾個小兵,甚至掀翻一兩匹馬。可只要下棋的人還在,只要那條『青色的河』還在流,這盤殘局,您一輩子也走不出去。」
青色的河。青河!
沈峰頭皮一陣發麻,後背唰地滲出一層冷汗。
長生會的人!他們已經滲進政法學院了!就在幾千名警校生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向他下戰書!
沈峰捏住講台邊緣,強壓住拔槍衝過去的念頭。這裡全是學生,不能炸營。
「這位同學,你的比喻有點意思。」他咬著後槽牙,聲音沉得嚇人,「可我沈峰天生不信邪。不管是過河卒還是過河龍,只要讓老子過了那條河,就算掀了整個棋盤,我也得把那個躲在背後下棋的鬼,揪出來曬曬太陽。」
「是嗎?那咱們拭目以待。」
男生笑了笑,沒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順著階梯教室的台階大步朝講台走來。
周圍學生不知發生了啥,都好奇地看著。
沈峰站在講台上,渾身肌肉繃到極限,右手已經悄沒聲摸到了後腰的槍柄。這小子要敢掏任何武器,他會在零點一秒內擊斃他。
男生走到講台前,沒任何過激舉動。
只把那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講桌上。
「沈局長,講座很精彩。這是一位仰慕您的老學長,托我轉交您的一份『學習資料』。他說,希望對您接下來的『實戰』,能有點幫助。」
男生把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說完沖他微微一鞠躬,轉身就走,步子極快,轉眼混進後排開始退場的人流。
「小吳!」沈峰沖台下暴喝。
一直待命的小吳不知發生了啥,可聽這語氣,立馬跟彈簧一樣蹦了起來。
「給我攔住那個穿黑衛衣的!查他學生證!」沈峰指著大門方向。
小吳帶著保衛科幾個人撲過去,禮堂里一陣騷動。
沈峰沒管那些驚詫的校領導和學生。他的目光釘在了講台上那個牛皮紙信封上。
信封很薄。
他一把抓起來撕開封口。
沒炸彈,沒毒藥。
只有一張薄薄的列印紙。
紙上列印著一份極詳細的行程表和航班信息。
行程表最上方,赫然印著一個讓他血往腦門上涌的名字,和一個讓他肝膽俱裂的時間。
「航班號:龍航8842。起飛時間:本周日晚八點。乘客姓名:林雨晴。」
名字旁邊,讓人拿紅筆畫了一個逼真的、鮮血淋漓的骷髏頭。
紙條下方,是那該死的列印字體寫著的最後一行:
「沈局長,過河卒子的第一步,總要付出代價。你說,那架飛機,能在太平洋上空,飛多遠?」
沈峰捏著那張紙,指頭都捏白了。
長生會。青河。
他們不僅知道他的一舉一動,他們把目標直接釘在了林雨晴身上!就在這周末!
「沈局!」小吳滿頭大汗跑回來,直喘,「那小子跑得太快,鑽進後門林子就沒影了!保衛科查了簽到名單,根本沒這號學生,是混進來的!」
沈峰沒理他。
他把那張紙捏成一團,塞進口袋。
禮堂里,學生們還在為剛才的講座議論紛紛,王老院長正笑著朝他走來要握手。
而他站在明晃晃的講台上,覺得自己已經墜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窖。
距周日晚八點,只剩幾個小時。
這場屬於過河卒子的殘局,已經帶著漫天血雨,朝他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