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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深海追兇

  醫院走廊的燈白得晃眼,空氣里全是來蘇水那股子讓人心裡發虛的味兒。

  沈峰坐在長椅上,濕透的衣服還沒換,泥水順著褲腳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暗色。剛做完心肺復甦的兩隻手還在微微打顫,掌心裡像還留著她冰涼的體溫。

  鄭隊拎著兩瓶礦泉水過來,遞給他一瓶,順勢坐下,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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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檢,嫂子推進觀察室了。醫生說沒大礙,受了驚嚇,肺里嗆了點水。我在門口留了兩個特警,窗戶那頭也盯著,一隻蒼蠅飛不進去。你這身子骨……也得緩緩啊。」

  沈峰擰開瓶蓋,仰頭灌了幾口涼水,才算把胸口那股邪火壓下去一點。

  「緩?她差點死在那暗道里,老子哪閉得上眼?」他抹了把臉,扭頭盯著鄭隊,眼珠子通紅,「那幫王八蛋呢?帶回去了?」

  「帶回去了。」鄭隊摸出根煙,剛要點,瞥見牆上的禁菸標誌,又憋屈地塞回兜里,「一百多號人,連疤子帶黃毛,全扣在海警支隊的臨時審訊室。程組長在那邊壓陣,等你過去。」

  沈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快散架的骨頭,關節咔咔作響。

  「走。老子今天非得扒了這幫畜生的皮,看看海津的地底下,到底窩了多少鬼。」

  ……

  半小時後,海警支隊。

  審訊室的冷氣開得很足。疤子銬在鐵椅子上,臉上還帶著沈峰那一拳留下的紫青,鼻樑塌了半邊。牆角那台同步錄音錄像的設備亮著工作燈,鄭隊坐在記錄員的位置上,筆尖懸在紙上。

  沈峰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縮著脖子,眼神躲躲閃閃地瞟攝像頭。

  沈峰沒坐,直接走到他跟前,兩手撐在審訊桌上,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叫什麼?」聲音不大,但屋裡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疤子是我綽號。」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滾,「本名秦大成。領導,我就是個拉活兒的。那女人的事我真不清楚,都是上面吩咐的……」

  「上面?」沈峰氣笑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鐵椅子嘩啦直響,「上面讓你把人關進海防工事等淹死?上面讓你在婚紗底下埋炸藥?秦大成,你當我沈峰是頭一天辦案的生瓜蛋子?」

  秦大成被這一嗓子震得一激靈,縮得更深了:「我真不知道……那就是個任務,青河先生說……」

  「青河?」沈峰哼了一聲,從辦案包里取出那部貼著起獲標籤的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他面前的桌上,「青河這會兒,估計正在公海上喝著紅酒看戲呢。你在這兒替他扛雷?他連車隊都捨得扔,你覺得他會回來撈你?」

  秦大成盯著那部手機,眼神晃了一下。

  出來混的,最怕當棄子。

  「聊聊那批車。」沈峰拉過椅子坐下,把那份起獲清單攤在桌面上,推過去半寸,「幾十輛邁巴赫,底盤全焊著重稀土。秦大成,這買賣不小啊。沒海關的內鬼,你們出不了港。沒航運公司的路子,船也申請不下來。說吧,誰在給你們運貨?」

  「就是……普通貨船……」秦大成小聲嘟囔。

  「普通貨船?」沈峰身子前傾,指尖點在那份起獲清單上,「海津港每天進出幾千條船,偏偏你們的免檢貨能精準停到七號碼頭?偏偏遠洋號這種五萬噸級散貨輪能給你們打掩護?劉大軍的礦在西川,路子再野,也夠不著海津港的舵輪。再兜圈子,今晚這起綁架,加上你之前替長生會跑的那些活兒,一條一條全記進訊問筆錄。到時候你自己數數,你賠不賠得起。」

  審訊室里的空氣凝住了。

  秦大成腦門上汗珠子密密地往外冒,順著那道刀疤往下爬。

  足有一分鐘,他才泄了氣,嗓子啞得厲害:「我說……我說。那船……船不是我們的,是租的。」

  「跟誰租的?」

  「海越集團。」

  四個字落地,旁邊記錄的鄭隊筆尖一頓,抬頭跟沈峰對了個眼神。

  沈峰心裡也是咯噔一下。

  海越集團。

  這名字在海津,乃至全國航運圈,都是響噹噹的。海津最大的民營航運巨頭,港口超過一半的國內外航線,全攥在他們手裡。

  「海越集團?」沈峰眯起眼,語氣沉下來,「那是納稅大戶,省里的明星企業。秦大成,潑髒水潑到他們頭上,你想清楚了再說。」

  「沈檢,我哪敢啊!」秦大成急了,手銬在鐵環上撞得生疼,「那批車進場,走的全是海越的內部綠色通道!沒他們的碼頭通行證,大掛車根本進不了三號區!還有遠洋號,掛的是巴拿馬旗,可真正的船東,就是海越底下一個皮包子公司!」

  沈峰咬著牙,心口堵了一團亂麻。

  本以為一個王立海就到頭了。誰承想一鉤子下去,帶出來的是條能左右地方經濟命脈的巨鱷。

  「海越誰跟你對接?」

  「我不夠格見大老闆。」秦大成頭垂得更低,「一直跟一個叫梁經理的聯繫。他管碼頭調度,每回走貨,他提前把那片監控關了,再發臨時的電子路條。」

  「這個梁經理現在在哪?」

  「不知道……他做事小心,從不讓我們留電話。都是他拿公用電話打給我,要麼就在碼頭一家小茶館碰頭。」

  沈峰扭頭遞了個眼神,鄭隊會意,起身出了審訊室。

  沈峰靠在椅背上,看著秦大成那張垮掉的臉,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長生會這張二號網,比他想的密得多。林茂邦在西川挖坑,供原料。海越在海津開路,供大動脈。青河,就是趴在大動脈上吸血的那個操盤手。

  這幫人,是真把國家的戰略資源,當成自家的提款機了。

  ……

  凌晨五點,沈峰走出審訊室。

  天還灰著,海邊特有的濕冷往骨頭縫裡鑽。程國安站在走廊盡頭抽菸,菸灰落進地上的紙杯,已經堆了老高。

  「招了?」程國安扭頭看他,眼裡透著倦意。

  「招了。」沈峰走過去,把審訊情況簡要說了一遍,「海越集團,梁經理,還有遠洋號的真船東。」

  程國安聽完,指間的煙停在半空,半天沒動。

  「海越啊……」他長長吐出一口煙,眉頭擰成個疙瘩,「這骨頭太硬,一口咬下去,搞不好要崩牙。海越的董事長叫賀長風,省政協委員,燕京那邊也有不少老關係。沈峰,你確定秦大成沒編?」

  「他那副慫樣,借他十個膽,也不敢在這時候撒這種彌天大謊。」沈峰抬手搓了一把臉,「再說邏輯也對得上。王立海一個海關副關長,改得了數據,可指揮不動碼頭調度和船舶配載。沒有航運巨頭深度參與,這麼多貨,不可能在眾目睽睽底下運出去。」

  程國安沉默了,望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邊,不知在想什麼。

  「程組長,咱們這趟來海津,不就是端這窩老鼠的嗎?」沈峰看著他,語氣急了,「管他什麼巨頭,伸了手就得剁!雨晴還在觀察室躺著,王凱在雲江還沒從重症監護室出來。這時候縮了,怎麼跟流血流汗的兄弟交代?」

  程國安驀地轉過頭,盯著他,嘴角竟咧出一絲笑。

  「沈峰,你小子這股軸勁兒,我是真喜歡。」

  他把菸頭摁滅在紙杯里,眼神霎時銳利起來。

  「海越又怎麼樣?天塌下來,老子頂著!中央督導組來這兒,就是給你們這幫一線玩命的撐腰的!」

  程國安一把抓起保密電話。

  「以中央督導組的名義,給海津工商、稅務、港口管理三個部門發協查函。從這一刻起,海越集團所有進出口台帳依法異地封存,雙方簽認,全程留痕!還有,老鄭那邊,查到梁經理下落沒有?」

  程國安又補了一句:「王立海是黨員,也是最關鍵的口,天亮後按程序移送省紀委。我親自批的字。」

  話音未落,鄭隊風風火火從外頭跑進來,滿頭是汗。

  「查到了!梁經理本名梁文斌,海越港口事業部副總經理。可我剛帶人去他家,人沒了!」

  「跑了?」沈峰心一沉,「什麼時候?」

  「鄰居說凌晨三點多,拎了個小箱子,急急忙忙開車走的。」鄭隊喘著氣,「我查了他的行車軌跡,車最後出現在老城區的德勝茶館附近,然後就進了監控盲區。」

  「德勝茶館?」

  沈峰腦子裡電光一閃,想起秦大成那句話:「要麼就在碼頭一家小茶館碰頭。」

  「走!德勝茶館!」沈峰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衣,眼裡透出狠勁,「這梁文斌肯定知道海越和長生會的底。他想跑,沒那麼容易!」

  剛到支隊門口,還沒上車,沈峰兜里的手機又響了。

  清晨的安靜里,那鈴聲格外瘮人。

  沈峰掏出來一看,還是那個未知號碼。

  他按下接聽。還沒開口,青河那陰魂不散的聲音就飄了過來。

  「沈檢,救出新娘的感覺怎麼樣?海水冷嗎?」

  「青河,你特麼有種就站我面前說!」沈峰對著電話壓低嗓子咆哮。

  「別激動。遊戲才剛剛開始呢。」青河在那頭輕笑,語氣里全是掌控全局的狂妄,「你抓了幾個馬仔,就以為動得了賀長風?你太小看海越在這座城市的根基了。」

  「動不動得了,試試看就知道。」沈峰咬緊後槽牙。

  「好啊。那就看看,是你的手銬快,還是我的船快。」青河的聲音驀地幽下來,「梁經理是個有趣的人。不過他現在,有點累了。想見他,去德勝茶館的後院瞧瞧。我給你留了個小驚喜。」

  「嘟。嘟。嘟。」

  又掛了。

  「大爺的!」

  沈峰收起手機,衝進防爆車,沖鄭隊大喊:「快!德勝茶館!青河那王八蛋肯定對梁文斌下手了!」

  車子在公路上狂飆,一路警報,撕開清晨的靜。

  沈峰的心懸到了嗓子眼。青河那句「小驚喜」,絕不會是好事。

  十分鐘後,德勝茶館。

  一家古色古香的三層建築,大門緊閉。

  沈峰敲了三分鐘門,沒人應。他朝特警點了一下頭,偏門的鎖被撬開,一行人沖了進去。茶館裡靜悄悄的,一股陳年普洱的悶香。

  「去後院!」

  他穿過迴廊,一頭扎進後院。

  晨霧還沒散。院子中間那棵老槐樹下,停著一輛黑色奧迪。

  車門大敞著。

  沈峰打亮手電,一步一步走過去。

  駕駛座上,歪著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眼睛瞪得溜圓,嘴微張著,手裡還抱著一個鼓囊囊的黑提包,指頭掰都掰不開。

  沈峰伸手探了探鼻息。

  涼了。

  男人脖子上兩個極小的針眼,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跟他在雲江見過的那些被神經毒素毒死的人,症狀很像。

  「梁文斌……」

  沈峰看著這張臉,怒火和挫敗攪在一起,燒得心口生疼。

  青河又快了一步。他殺人滅口的速度,快得讓人絕望。

  「沈檢!你看這兒!」

  鄭隊在後備箱那頭喊。

  沈峰走過去。後備箱裡,塞滿了成捆的百元大鈔,還有一份被撕掉一半的航線轉讓合同。

  合同末尾,一枚鮮紅的公章:海越集團有限公司。

  公章旁邊,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賀長風。

  沈峰盯著那個名字,眼神一寸寸冷下去。梁文斌死了,線索斷了一半。但這份帶血的合同,就是插進海越心臟的第一把刀。

  恰在這時,梁文斌懷裡那個黑提包里,閃過一陣微弱的信號光。

  沈峰套上手套,讓跟來的技術員先把提包的方位拍了照,才小心翼翼拉開。

  裡面除了幾本護照,還有一支微型錄音筆。

  錄音筆停在待機狀態,小屏上一行字:

  「賀董,這是您要的……最後一份帳目。」

  沈峰手指一頓,按下播放鍵。

  一陣嘈雜的環境音,接著是梁文斌壓著嗓子的、驚恐的聲音:

  「賀董,檢察院已經查到七號碼頭了。王立海被抓了,咱們的船……船要是被截住,長生會那邊……」

  隨後,一個渾厚冷漠的男聲,在晨霧裡清晰地傳出來:

  「長生會的事,不用你操心。路既然走不通了,那就把路給埋了吧。」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

  沈峰抬起頭,望著晨曦中海津港龐大的輪廓,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個渾厚的男聲他頭一回聽,光憑耳朵,他認不出是誰。錄音原件裝袋封存,送技術部門做聲紋比對,跟賀長風歷次公開講話的影像一句一句核。沒有結論之前,這個判斷不能往外說。

  「沈峰,看來這盤棋,非得跟這位賀大老闆,當面殺上幾局了。」程國安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看著地上的屍體,聲音冷得像冰。

  沈峰按下停止鍵,把錄音筆裝進證物袋,封口,在袋面寫下編號和提取時間,轉身望向海津港。

  沈峰沒接話。他把那條簡訊、那件婚紗、那座碼頭、梁文斌手裡這盤帳,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太順了。」他盯著院牆外海津港的方向,聲音壓得很低,「青河留下的東西,一步咬著一步,順得像有人拿尺子量過。」

  鄭隊站在旁邊,沒敢接話。

  海風還在刮,一層壓著一層,往港口那邊撲過去。

  賀長風,你的路,該埋了。

  他們在後院一直待到上午九點多,技術科的勘查剛剛收尾,鄭隊的手機急促地響了。

  他接了不到十秒,臉色霎時慘白,手都在抖。

  「沈……沈檢……」

  鄭隊轉過頭,聲音里壓不住的驚恐。

  「出事了……上午移送王立海去省紀委的那輛押送車,在跨海大橋上被一輛大貨車攔腰撞斷護欄,連人帶車翻進海里了。押車的兩個兄弟被人割了喉,屍體甩在橋面上。我接到電話,第一時間就報您。程組長已經下令封橋,搜救隊撈到現在,只撈上來押送車的殘骸。王立海……還沒找到,疑似被暗流捲走了。」

  沈峰腦子裡轟的一聲。

  海風從碼頭那邊灌過來,腥的,帶著鐵鏽味。

  「開車。」沈峰只說了兩個字,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從茶館到跨海大橋,二十幾公里,他一路沒說話。防爆車在引橋上剎停,警戒燈把斷掉的那截護欄照得一陣紅一陣白,橋面上全是碎玻璃。

  沈峰走到護欄缺口邊,蹲下去。水泥茬子裡嵌著半片撞變形的車牌,邊緣全是毛刺。

  他沒有伸手。等技術員俯身拍完照、登記、裝袋、封口,他才把那隻證物袋接了過來。

  隔著袋子,那半片鐵的稜角還是硌得掌心生疼。

  他沒喊,也沒罵,只是把那隻證物袋一寸一寸攥緊,像攥著一封戰書。

  「鄭隊。」他站起身,聲音平得嚇人,「通知專案組全體,一個都不許走。」

  「升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