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跳。別他麼磨蹭!」
沈峰扯著嗓子暴喝,一手薅住小吳的後衣領,一手拽著嚇軟腿的劉大軍,朝著那扇碎了的落地窗直撲出去。
耳邊的風聲一下子變得又尖又利,失重感狠狠攫住心口。
三人還在半空。
「轟隆!」
青河埋下的自毀裝置在頭頂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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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棟兩層彩鋼樓眨眼間被撕成一個巨大的火球。滾燙的氣浪像堵無形的牆,結結實實拍在沈峰後背上。
「呃啊!」
他悶哼一聲,五臟六腑都快被震挪了位。
「砰。嘩啦!」
三個人砸進一樓窗外堆著的一大片廢棄防塵網上,又順著斜坡滾進滿是爛泥的臭水溝。
防塵網擋了一下,可那股衝擊波還是震得他頭暈眼花。滿天都是帶火星的鐵皮和碎玻璃,劈頭蓋臉砸進泥水,嘶嘶作響。
沈峰趴在臭水溝里,耳朵里全是尖銳的蜂鳴,腦子嗡嗡的。他試著咽了口唾沫,右耳的動靜猛地悶了下去,耳膜怕是震傷了。
「咳咳……小吳。劉大軍。還活著嗎!」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泥水,使勁晃了晃沉重的腦袋,扯著嗓子喊。
「咳……沈檢……死不了,就是感覺腸子快斷了。」小吳從幾米外的爛泥里掙起來,灰頭土臉,懷裡還抱著那個數據盤,抱得鐵緊。
「別殺我……我不想死啊……」劉大軍縮在角落,抱著斷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峰咬著牙從溝里爬出來,剛要抬頭找天上那架直升機罵兩句。
一陣更猛的轟鳴,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壓過來!
不是直升機。是成群結隊的大型車輛引擎在咆哮!
「嗚,嗚,嗚。」
防空警報和警笛聲,撕開了被火光燒紅的夜空。
他扭頭看向礦區正門。
堅固的鐵絲網大門,被兩輛重型裝甲車直接撞飛。緊接著,十幾輛滿載特警武警的軍用運兵車轟隆隆衝進這片法外之地!
天上,三架武直十壓頂而來,雪白的探照燈光柱織成一張網,把整個礦區照得亮如白晝。
「下面的人聽著。你們已被全面包圍。立刻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高音喇叭的最後通牒,威嚴得壓人。
增援到了!
「老子可算把你們熬來了!」沈峰看著那些跳下車、迅速控制制高點的武警戰士,眼眶一熱,繃了一晚上的神經鬆了一線。
還想反抗的僱傭兵,看見這絕對壓制的國家武力,心理防線當場垮了。沒人傻到拿輕武器跟天上的武直十碰。
「哐當。哐當!」
步槍扔了一地,幾十個僱傭兵乖乖抱頭蹲進泥水裡。
「沈峰。沈峰在哪!」
一道熟悉又焦灼的嗓門傳過來。
他轉頭。程國安穿著那件深色夾克,在一群持槍特警的護衛下,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泥濘朝這邊奔。老郭跟在旁邊,看見他還站著,激動得直拍大腿。
「程組長。我在這兒!」沈峰拖著條被氣浪震麻的腿迎上去。
「好小子。命真大。」程國安一把抓住他胳膊,上下打量他滿臉的黑灰和血,眼裡又是讚賞又是心疼,「傷著沒有?那爆炸怎麼回事!」
沈峰只覺左肋一陣鑽心地疼,每喘口氣都像有刀在骨頭縫裡刮,方才那一下,起碼震裂了兩根肋骨。他強撐著,把旁邊嚇傻的劉大軍拽過來,「程組長,西隴礦業總經理劉大軍。指揮部是讓長生會那個清道夫青河炸的,他留的後手!」
他急得直跺腳,指著早沒了影的夜空。
「程組長,咱們晚了一步。青河那王八蛋玩了手調虎離山,直升機吊著個特製貨櫃跑了。他說裡頭是提純過的核心重稀土。咱們炸塌的暗道里,全是障眼的廢料!」
「什麼?。」程國安臉色大變,「天上跑了?我馬上聯繫雷達站,他就算飛到邊境線上,也叫空軍的戰機把他逼下來!」
「沒用的!」
一直癱在地上的劉大軍,冷不丁扯著嗓子喊起來。
「他帶走的根本不是全部。那個貨櫃里,只裝了一半的半成品!」
沈峰和程國安同時怔住,扭頭盯住他。
「你說什麼?說清楚。」沈峰一把揪住他領口,把人拎起來,「這會兒敢撒謊,老子現在就把你扔進那邊的火坑!」
「我不敢。絕對不敢。」劉大軍嚇得直篩糠,鼻涕眼淚流進嘴裡也顧不上擦,「長官。各位領導。青河那個貨櫃里確實是高純度礦石,可他就帶走了一小部分。提純設備出了故障,產量根本不夠他們預期的數!」
他大口喘著,指向剛被炸成廢墟的指揮部。
「真正的大頭,這幾年偷采出來的、滿倉的戰略原礦,全藏在指揮部地下的超大型鉛板防輻射倉庫里。他根本來不及帶走,那是整整幾千噸的寶貝啊!」
「地下金庫?!」沈峰腦子裡轟的一聲。
「對。就在咱們腳底下。爆炸只毀了地上兩層,地下金庫防爆等級最高,絕對完好無損。」劉大軍為了立功保命,把底全交了,「他騙你的。他就是想讓你以為東西全沒了,放棄搜查,好給他們日後派人潛回來偷運留後路!」
沈峰又驚又喜,扭頭看程國安:「程組長。聽見沒有。東西還在。國脈保住了!」
程國安那張威嚴的臉,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如釋重負的笑。
「好。好一個障眼法。差點真讓這小兔崽子騙了。」他大手一揮,「老郭,帶一隊工兵,把廢墟清出來。挖地三尺,也把那個地下倉庫的入口給我找到!」
「是!」老郭眼睛鋥亮敬了個禮,帶人沖向還冒黑煙的廢墟。
沈峰轉身,看向小吳手裡的數據盤。
「程組長,這是從劉大軍電腦里拷的全部盜採記錄,還有長生會在國內的走私網絡名單。」他把數據盤鄭重交過去,「有了它,幾千噸稀土收歸國庫不說,還能順藤摸瓜,把吃裡扒外的內鬼一個個全揪出來!」
程國安接過去,掂了掂。分量不重,價值抵得過半壁江山。
「沈峰,你這次立的功,是定海神針。」他拍了拍沈峰的肩,語氣感慨,「回去,我親自向中央給你請功。」
「請功就算了,我不圖那個。」沈峰搖頭,目光投向礦區另一頭。
那邊,幾十個衣衫襤褸、瘦得脫形的礦工縮在武警的保護圈裡,看著周圍被按倒的兇惡監工,眼裡全是難以置信,和恐懼退散後的茫然。
「我只圖這些老百姓,能平平安安回家。」他嘆了口氣,大步走過去。
礦工們看他穿著作戰服、滿臉血污地過來,害怕地往後縮。
「鄉親們,別怕。」
沈峰走到他們跟前,儘量把聲音放溫和。
他掃過一張張被折磨得沒了人樣的臉。有的帶著鞭傷,有的腿上纏著滲血的破布條。都是骨肉同胞,卻在這暗無天日的深山裡,被當牲口使喚。
他鼻子一酸,喉嚨發堵,半天沒出聲。
「兄弟們,安全了。欺負你們的王八蛋,全抓起來了。」他強忍著,沖他們大聲喊,「國家來接你們回家了。你們得救了!」
「回家」兩個字落地。
人群靜了足足十秒。
那個腿斷了還挨鞭子的中年男人,驀地扔掉手裡的木棍拐杖,撲通跪進泥里,雙手捂臉,嚎啕大哭。
「嗚嗚……青天大老爺啊……我們以為這輩子都走不出這吃人的大山了啊……」
他這一哭,像決了堤。幾十個飽受折磨的漢子,在這泥水交加的黑夜裡抱頭痛哭。哭聲在山坳里盪,聽得人心如刀絞。
「快起來。別跪著!」沈峰趕緊過去,把那位斷腿的大哥扶起來。
「武警兄弟。醫療隊呢。馬上給鄉親們包紮。備熱湯熱飯,安排車送下山去醫院!」他回頭沖警衛員喊。
「醫療隊馬上到。沈檢放心!」
看著同胞得到救治,他懸了一晚上的心,才算真正落回肚子裡。
「沈檢。沈檢快過來!」
廢墟那邊,老郭激動得破了音。
沈峰安撫好礦工,跟程國安快步走過去。
「找到了?」他看著那片被挖掘機推開的焦黑殘骸。
「找到了。這幫孫子真有錢,地下修了這麼個鐵王八殼子!」老郭指著剛清出來的一道門。
半米厚的鉛芯精鋼大門。電子鎖早炸壞了,工兵拿氣焊燒了十幾分鐘,才把門軸切斷。
「一、二、三。拉!」
幾名工兵齊聲喊著號子,沉重的大門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緩緩拉開。
一股陰冷乾燥的氣流撲面而來,帶著股特殊的金屬礦石味。
沈峰抄起強光手電,帶頭走進去。程國安緊隨其後。
上千平米的恆溫地下倉庫。
手電光掃過去的那一刻,在場所有人,齊齊變了臉色。
防潮木托盤從地面一直碼到五米高的庫頂,一層摞一層。每個托盤上,堆滿黑色密封袋包著的提純原礦。一眼望不到邊。
「我的個乖乖……」老郭張著嘴,手電都忘了拿穩,「這得多少噸啊……」
程國安快步上前,摸出隨身的小刀劃開一個密封袋。
裡面露出泛著奇異暗光的灰色粉末和高純度礦石結晶。
「高純度『鏑』和『鋱』……」程國安雙手捧起那一小把礦石,嗓音微顫,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竟泛起了淚光。
「沈峰,你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嗎?」他轉頭看過來,「這不是錢的事。這是咱們最尖端隱形戰機的塗層材料,是高精度飛彈制導系統的心臟。這滿倉的戰略資源真流進境外軍工巨頭手裡,咱們的航空航天和國防實力,起碼倒退十年!」
沈峰聽得後背發涼。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今晚要是不冒險潛入,不攔下那份補充協議,不端掉指揮部,這幾千噸國之重器,就會讓長生會神不知鬼不覺運出邊境,回頭變成扎進自己胸膛的刀。
「好在,守住了。」他吸了口氣,看著滿倉的寶貝,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在胸腔里撞。
「是啊,守住了。」程國安用力點頭,小心把礦石放回袋子。
他轉過身,臉色變得異常冷峻。
「傳我的命令。立刻調一個營的武警,對地下倉庫二十四小時荷槍實彈最高戒嚴。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去!」
「通知省紀委和專案組,按數據盤裡的名單,全省收網。牽涉其中的官員和老闆,一個不留,連夜查封資產,異地關押突審!」
話音落地,外頭的武警爆出一聲震天的「是」。
這顆盤根錯節的毒瘤,這座龐大的非法稀土礦,今晚被連根拔起,碾得粉碎。
……
沈峰走出地下倉庫,站在山風凜冽的空地上。
東方泛起一線魚肚白。雲江市,乃至整個長寧省的天,終於要亮了。
事情好像都結了。林茂邦落網,礦區端了,趙天明全招了。剩下的抓捕善後,有程國安和專案組,輪不到他再衝鋒。
他長長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咯咯作響,疲憊排山倒海壓上來。
「打完收工。回長寧,洗個熱水澡,去醫院看看王凱那小子醒了沒,然後睡他三天三夜。」他咕噥著,伸手摸進戰術背心內兜,掏出那部加密手機。
一開機,一連串急促的震動提示。
十幾個未接來電。
全是韓若冰。
沈峰眉頭一皺。韓若冰做事極有分寸,知道他執行絕密任務,不是十萬火急,絕不會這麼玩命地打。
他心裡沒由來地咯噔一下,立刻回撥。
只響了一聲,通了。
「沈峰。你總算接電話了!你那邊怎麼樣?礦區查封了嗎?」韓若冰的聲音透過聽筒,慌得發顫,還帶著壓抑的哭腔。
「結束了。幾千噸核心礦全保住了,僱傭兵全拿下了。」他儘量把聲音放穩,「若冰,出什麼事了?你聲音怎麼這麼慌?」
那頭,韓若冰深吸一口氣,在極力控制情緒。
「沈峰……你快回長寧……不,你聽我說,你一定要冷靜……」
「到底怎麼了。說!」他心裡的不安一下子脹到極點,厲聲喊。
「林雨晴……林雨晴出事了。」
四個字,像把生鏽的刀,捅進他心口,還絞了絞。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周圍所有聲音一下子全沒了。
「你說什麼?」他握手機的手背繃得鐵緊,指甲幾乎摳進機殼。
「雨晴的傷早好利索了,前些日子就出了院。」韓若冰帶著哭腔,斷斷續續,「你走前留下暗中護她的那兩個兄弟,今早發現被人撂在店後巷,到現在沒醒……我剛才去店裡想喊她吃夜宵,門開著,裡面的婚紗撕得粉碎,到處是血……人不見了……」
「收銀台上……還用匕首釘著一張給你的留言條……」
「寫的什麼!」他對著手機咆哮,眼珠子當場充血紅透。
「上面寫著……」韓若冰頓了頓,吸了口氣。
「『沈檢,我說過,帶上你的新娘,來赴我的宴。公海,伊莉莎白號,倒計時七十二小時。不來,就等著在海里撈她的碎肉吧。』落款……是一個倒三角。」
長生會。青河!
沈峰眼前一黑,胸口挨了一記看不見的重錘。他臨走前千叮萬囑、留下護著雨晴的那兩個人,到底還是沒能攔住。
那幫畜生。
他們真對雨晴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