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推車!快推平車過來!」
沈峰一腳踹開市醫院急診科的玻璃大門,嗓子早就喊啞了,發出的聲音跟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一樣。
大雨把他澆成了個水鬼,防風夾克被刀砍成了布條,左臂的傷口被雨水一泡,火辣辣地疼。可他顧不上這些,懷裡緊抱著渾身是血的王凱。
急診科大廳里原本亂鬨鬨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了。幾個值夜班的護士看到這滿地淌血的陣勢,嚇得臉色發白,怔了一秒才反應過來,推著擔架車狂奔而至。
「快!把他放上來!傷哪兒了!」急診科主任老周剛做完一台手術,連無菌服都沒脫就沖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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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部中刀,沒拔出來!左胳膊粉碎性骨折,失血起碼超過一千毫升!」沈峰把王凱平放在擔架車上,兩隻手上全是他粘稠的血。
「馬上進一號手術室!通知血庫調兩千毫升O型血!快!」老周一邊大喊,一邊和護士推著車往搶救室狂奔。
沈峰緊跟在擔架車旁邊。王凱的臉白得跟紙一樣,眼睛緊閉,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兄弟,撐住。進了手術室就沒事了,你特麼給我挺住!」沈峰咬著牙在他耳邊低喝。
擔架車被推進手術室,兩扇沉重的大門砰的一聲在他面前關上。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亮起來,刺得他眼睛發疼。
沈峰脫力地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雙腿一軟,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雨水混著血水順著發梢往下滴,在地板上聚成一灘暗紅色的水窪。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伸手想去夠牆邊的扶手撐一把,胳膊卻軟得不聽使喚,人一個趔趄,重重磕在了牆上。
「大爺的……」他低聲罵了一句,兩手捂住了臉。
「沈峰!」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韓若冰穿著一件單薄的風衣,手裡還捏著車鑰匙,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她本已隨中紀委的督導組回了燕京,今夜卻不知為什麼又連夜趕了回來。看到他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怎麼搞成這樣?王凱呢?」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聲音發顫。
「在裡面。」沈峰指了指緊閉的手術室大門,咽了口唾沫,「肚子上挨了一刀,為了把東西帶出來。」
韓若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蹲下身,從包里掏出一包紙巾,塞進他手裡。
「擦擦吧。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大半夜發個定位讓我直接來醫院,龍騰資本那邊失控了?」
沈峰沒說話,直接把手伸進貼身的內兜,摸出那幾張被體溫烘乾、邊緣還沾著王凱鮮血的複印件,遞到她面前。
「王凱拿命換出來的東西。」他聲音冷得像冰,「你看最後一頁的簽名。」
韓若冰接過那幾張皺巴巴的列印紙,快速翻到最後一頁。她的目光在落款處那枚極淡的私人花押、旁邊一串內部審批流水號上停了兩秒,臉色唰地變了。
「是那枚花押……」她壓低聲音,抬起頭看他,「順著往上捋的那個大人物,林茂邦?這、這是高新開發區項目的實際資金流向協議?」
「對。陽合同三十億,陰合同三個億。剩下的二十七億,全進了開曼群島的離岸帳戶。」沈峰扶著牆站起來,「王凱在龍騰資本的地下二層,看到了堆積如山的這種陰陽合同。粗略一估,轉移走的資金不下幾百億。」
韓若冰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作為在紀檢系統里辦了半輩子案子的內行,她比沈峰更清楚這枚花押、這串號背後,代表著多大的政治風暴。
「沈峰,這證據太燙手了。」她捏緊那幾張紙,「趙天明只是個檯面上的白手套。如果林茂邦真的深度參與了這場幾百億的洗錢大案,那我們面對的就不是一個單純的黑惡勢力,而是一張盤根錯節的權力大網。光憑這幾張複印件,就算交到省紀委,也很難直接扳倒一個實權副省長。」
「我知道。」沈峰壓低了聲音,「王凱被推進手術室前,斷斷續續跟我說過,原件還在龍騰檔案室頭頂那條通風管道里,第三顆螺絲釘邊上。只要能拿回原件,那就是板上釘釘的鐵證!」
話音剛落,他兜里的加密手機瘋狂地震了起來。
是技術科的極客夏薇。
「喂,夏薇,說。」
「老大,出大事了!」夏薇的聲音非常焦躁,背景音里全是鍵盤瘋狂敲擊的聲音,「我一直在盯龍騰資本那幾個離岸帳戶的異動。就在剛才,他們把內部網絡整個切斷了!」
「什麼意思?」沈峰眉頭一緊。
「意思是他們察覺了內鬼,索性把網絡一斷了之,能掐的連接全掐了。」夏薇語速飛快,「更要命的是,我一直在追蹤的那幾個龍騰離岸帳戶,剛才毫無徵兆地發生了大規模異動!」
「資金轉移了?」
「不是轉移,是切斷!他們在瘋狂註銷國內用來走帳的空殼公司!資金鍊正在一條一條被斬斷!」夏薇聲音都變了調,「老大,趙天明在割肉斷臂!他連那些還沒來得及洗出去的錢都不要了,直接把伺服器數據全部粉碎覆蓋。這是標準的毀滅證據流程!」
沈峰握著手機的手緊了幾分。
打草驚蛇了。
他開著防彈車撞進地下車庫,強行救走王凱。趙天明這種成了精的老狐狸,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底褲漏了。他根本不打算講什麼法律程序,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線索全部掐斷,讓那幾張複印件變成無源之水。
「能想辦法凍結那些正在註銷的帳戶嗎?」沈峰厲聲問。
「做不到。」夏薇無奈地嘆氣,「省里前些時候就下了禁令,咱們反貪局眼下沒有對龍騰資本的調查權限。金融系統那邊根本不認我們的電子簽章,強行凍結屬於違規操作,銀行直接攔截了我的指令。」
大爺的!
沈峰一拳狠狠砸在牆上。省里那道該死的紅頭文件,簡直就是給趙天明量身定做的保護傘!
「繼續盯著他們外圍的資金池,能截留多少數據就截留多少!隨時向我匯報!」
沈峰掛斷電話,看向韓若冰。
「趙天明在毀屍滅跡。」他咬著牙說,「他知道複印件被帶出來了,正在連夜切斷所有的資金鍊。」
韓若冰眉頭緊鎖,在走廊里來回走了兩步。
「不對,沈峰。這不符合趙天明的性格。」她停下腳步,「如果他只是為了自保,毀滅證據就夠了。林茂邦還在位子上,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但他為什麼動作這麼快?簡直像是在……應對一場馬上就要到來的死局。」
「你的意思是?」
「他在防備你。」韓若冰分析道,「你今晚的硬闖,說明你根本不在乎省里的禁令。趙天明害怕你不顧一切地動用武警或者特警直接去抄他的老底。所以,他不僅要切斷資金鍊,他一定還有後手。」
「後手?」沈峰冷哼一聲,「他能有什麼後手?派人來醫院殺我?」
韓若冰搖了搖頭,剛要說話,沈峰的手機冷不丁叮的一聲,進來一條普通簡訊。
他隨意掃了一眼屏幕。
是一條銀行的動帳通知。
【您尾號為7281的儲蓄卡帳戶,於今日23:15分收到一筆來自境外『星辰國際信託』的跨行電匯。金額:5,000,000.00美元。帳戶餘額……】
沈峰怔住了。
五百萬美金?!
他的個人工資卡里,平白多出了將近四千萬人民幣的巨款!
「怎麼了?」韓若冰看到他定住的表情,趕緊湊過來看。
等她看清簡訊內容,臉色大變。
「星辰國際信託……」沈峰盯著那行字,聲音發沉,「就是王凱說的那條離岸洗錢鏈的母公司。」
「這是栽贓!」韓若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發顫,「沈峰,這是赤裸裸的惡意栽贓!」
沈峰一下子反應了過來,後背躥起一層白毛汗。
趙天明的毒計來了!
他知道今晚的衝突瞞不住。他不僅要毀屍滅跡,還要先下手為強,把自己這個眼中釘徹底拔掉!
他往沈峰的個人帳戶里打進這筆巨款,然後……
「噠、噠、噠。」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整齊而沉重的皮鞋腳步聲。
沈峰抬起頭。
四個穿黑色夾克、面無表情的男人正大步朝急診搶救室的方向走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他認識。省紀委第一監察室的主任,周正。出了名的鐵面無私,也出了名的只認證據不認人。
韓若冰下意識地擋在了沈峰前面。
周正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沈峰這身沾滿血污的衣服,眼神冷得嚇人。
韓若冰湊到沈峰耳邊,幾不可聞地開口:「紀委辦案最講程序,深夜堵到急診室門口,從沒有過的事。是有人提前遞了料,他們是有備而來。」
「沈峰同志。」周正開口了,語氣公事公辦,沒有一絲人情味。
「周主任,大半夜的,省紀委這麼有閒情逸緻來醫院視察工作?」沈峰沒有退縮,迎著他的目光頂了回去。
「我們接到一封匿名舉報信。同時,省紀委的大數據監控系統,攔截到一條異常的資金流動信息。」周正沒理會他的嘲諷,直接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展開在他面前。
「十分鐘前,你個人名下的帳戶,收到一筆高達五百萬美金的海外不明巨款。匯款方,正是涉嫌多起經濟糾紛的境外離岸信託公司。」
周正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舉報信里說,你作為雲江市反貪局局長,利用職務之便,對本市優秀企業進行敲詐勒索,索要巨額封口費。這筆錢,就是贓款。」
「放他媽的屁!」
沈峰再也壓不住心頭的火,一把推開韓若冰,指著周正的鼻子。
「老子在地下車庫差點被人亂刀砍死!我兄弟現在還躺在裡面搶救,生死未卜!你跟我說我敲詐勒索?!你們紀委辦案都不帶腦子的嗎!哪有敲詐勒索直接往自己實名工資卡里打錢的!」
「沈峰!注意你的言辭!」周正旁邊的兩個紀委幹事立刻上前一步,厲聲呵斥。
「不管合不合邏輯,資金到了你的帳戶是事實。」周正面無表情,「沈峰同志,鑑於案件性質極其惡劣,涉案金額巨大。經省紀委常委會緊急研究決定,從現在起,對你立案並採取留置措施。你的所有職務,暫停。」
他伸出手。
「交出你的工作證,跟我們走一趟吧。」
沈峰盯著周正伸出的那隻手。
耳邊,是手術室里依然亮著的紅燈。胸前的內兜里,是王凱拿命換回來的帶血複印件。
而現在,他要被當成敲詐勒索的貪腐分子帶走。
趙天明這招打草驚蛇之後的釜底抽薪,用得真是狠毒到了極點。他用五百萬美金,買了他反貪局長的這身皮,也徹底買斷了他繼續追查下去的所有合法途徑。
沈峰攥緊了拳頭。
「沈峰!」韓若冰一把按住他的手,沖他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警告和懇求。
沈峰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如果在這裡抗拒紀委審查,甚至對前來辦案的同志動手,那就正中趙天明的下懷。他會被當場定性為暴力抗法,到時候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摸進貼身的口袋,拿出工作證。
「證在這兒。至於槍?」他冷笑一聲,「我沈峰辦案,從來不帶那玩意兒,你們查我時心裡沒數?」
他把工作證重重拍在周正的手裡。
「周主任,你最好把案子查清楚。這五百萬美金,買不了我沈峰的命。」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手術室大門。
「若冰,替我守著王凱。他要是醒了,告訴他,老子沒栽。」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還有,這事別告訴雨晴。她剛能下地,經不起嚇。」
韓若冰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重重點了點頭。
沈峰理了理被血水泡皺的衣領,越過兩名紀委幹事,平靜地朝走廊外走去。
周正抬手示意,兩名幹事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他被帶出了醫院大門。外面的暴雨還在肆虐,沖刷著這座城市表面上的光鮮亮麗。
轎車在雨夜中疾馳。沈峰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
趙天明,你以為扒了我這身制服,把我關進紀委的留置室,這盤局你就贏定了嗎?
真正的殺招,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