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商行總行,二十三層。
電梯門一開,迎面一面大理石牆,牆上燙金四個大字:誠信為本。
沈峰站在電梯口,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
王凱在他身後,背著一個黑皮包,包沉甸甸的,裡面裝著昨晚列印出來的全部證據。他咽了口唾沫。
「沈檢。」王凱壓著嗓子,「咱們真這麼直接上來?要不要先跟他們辦公室打個招呼?」
「打招呼?」沈峰往前走,「打招呼他就把保險柜里那本真帳燒了。」
前台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指甲修得通紅。看見沈峰走過來,她職業化地笑了一下。
「先生,您找哪位?」
「高守業。」沈峰沒掏證件,「二十三層,最裡面那間。」
小姑娘的笑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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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長在開會。」她說,「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
「那不好意思,高行長——」
沈峰這才把檢察官證從內兜里掏出來,翻開,遞到她眼前。
小姑娘的臉「唰」地白了。她在這層樓幹了三年,見過的人不是行長就是主任,檢察院的證,她只在電視上見過。
「我……我這就通報。」
「不用通報。」沈峰把證收回去,「他在不在,我自己看。」
他徑直往前走。王凱跟上。走廊盡頭那扇核桃木大門,門口站著個穿黑西裝的秘書,三十來歲,頭髮抹得能滑倒蒼蠅。
秘書攔上來。
「同志!您找誰?高行長在——」
「在屋裡喝茶。」沈峰說,「他辦公室的門沒關嚴,我聞見普洱了。」
秘書一愣。
沈峰已經推門進去。
……
行長辦公室,大得能打羽毛球。
落地窗,真皮大班台,背後一整面牆的字畫。高守業六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面前一套白瓷茶具,正慢悠悠地用茶針撥著一壺老普洱。
他聽見門響,頭都沒抬。
「小張。」高守業說,「我說了,下午三點之前不見客。誰讓你放他們進來的?」
沒人應。
高守業這才抬起頭。
看見沈峰,他的手頓了一下。就一下。然後他把茶針放下,慢悠悠地拿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喲。」他說,「沈檢。」
他把「沈檢」兩個字咬得又輕又慢,像在品一杯茶。
「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沈峰沒坐。他走到大班台對面,一屁股坐在高守業那張真皮老闆椅的扶手上。
王凱站在門口,把門關了。
「高行長。」沈峰說,「挺會享受啊。」
高守業笑了。
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雙手一攤。
「沈檢說笑了。這是組織上給的辦公條件,我高某清清白白,坐這兒,心裡踏實。」他抬眼,「沈檢今天來,是有公幹?」
「有。」
「那您先說個事。」高守業抬手看表,「三點鐘我有個會,是跟開發區管委會的王主任談二期貸款的事。您要是長話短說,我洗耳恭聽。您要是長話長說,那咱們改天——」
「李正明。」沈峰說。
高守業的笑,僵在臉上。
就僵了半秒。然後他又笑了,比剛才還熱情。
「李處長啊。」高守業嘆了口氣,「唉,可惜了。那麼好的一個同志,年紀輕輕,怎麼就抑鬱了呢?沈檢,這個事,我們銀行也很悲痛。追悼會我親自去的,花圈是我——」
「他花盆底下,埋了個U盤。」沈峰說。
辦公室里一下靜了。
高守業臉上的笑,像被人拿濕抹布,一點一點擦掉。
他慢慢地坐直。
「沈檢,您這話,我聽不懂。」
「你聽不懂?」沈峰從王凱手裡接過黑皮包,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沓材料。
第一沓,他「啪」地拍在大班台上。
「天宇建材。宏發貿易。長興物流。」沈峰一張一張翻,「這三家公司,過去三年,從你們市商行貸走了七十二個億。法人代表一個是公共廁所,一個是死了三年的肺癌病人,還有一個八十四歲癱在床上連筆都握不住的老頭。」
高守業沒說話。
他的右手,在大班台底下,悄悄摸向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沈峰看見他的動作了。
沈峰沒攔。他只是又拍了第二沓。
「高行長,您這部電話,」沈峰說,「是直通市委某領導的專線對吧?」
高守業的手,停在電話聽筒上。
「您現在可以打。」沈峰說,「您打出去的每一個號碼,韓若冰在樓下機房都能截到。您要是想讓那位領導現在就出現在這個房間裡,您打。」
高守業的手,從電話上挪開了。
他端起茶盞,想喝一口。茶盞送到嘴邊,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茶水晃出來,濺在那條義大利手工西褲上,他都沒擦。
「沈檢。」高守業的聲音幹了,「您今天來,到底想幹什麼?」
「想幹什麼?」
沈峰站起身。
他繞過大班台,走到那面字畫牆前。牆上掛的是一幅「厚德載物」,字是本市某個領導題的。
沈峰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
然後他一抬手。
「刺啦。」
那幅裝裱精緻的字,被他從牆上撕了下來。
高守業「蹭」地站起來。
「你——」
字畫後面,是一個保險柜。
沈峰迴頭看了王凱一眼。王凱從包里掏出一把手電筒,對著保險柜的密碼盤照了照。
「高行長。」沈峰說,「這個保險柜,密碼是多少?」
高守業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沈峰。」他不叫沈檢了,他直接叫名字,「你這是違法。我是市商行的行長,正處級幹部,你沒有省檢的搜查令,你不能——」
「搜查令。」
沈峰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抖開。
A4紙,紅章,墨還沒幹。
「今早六點,省檢批的。」沈峰把那張紙拍在他胸口,「高行長,你看看,上面寫的,是不是你高守業的大名。」
高守業低頭。
他的臉,一點一點,變成了一張白紙。
「可……可我是行長。」他的聲音開始發飄,「我姐夫……我姐夫是——」
「我知道你姐夫是誰。」沈峰打斷他,「開發區管委會的王主任,對吧?二期貸款,一百二十個億,你們倆昨天還在這兒喝茶。」
高守業猛地抬頭。
「我告訴你一件事。」沈峰湊近他,聲音壓得很低,「你姐夫,現在已經在省紀委的車上了。他比你早出門四十分鐘。你以為他是去開開發區的會?他是去喝茶的。跟你一樣。」
高守業的腿,軟了。
他扶住大班台。大班台上那套白瓷茶具被他胳膊一碰,「哐當」一聲,那把他喝了二十年的老紫砂壺從桌上翻下來,在地毯上摔成兩半。
普洱,淌了一地。
像一攤深色的血。
「不可能……」高守業喃喃,「他昨天還給我打電話……他說事情壓下去了……」
「壓下去了?」沈峰笑了。
他從黑皮包里,抽出最後一樣東西。
一個透明物證袋。裡面是那枚李正明用命換回來的U盤。
沈峰把那個袋子,輕輕放在大班台上。
「李正明埋在花盆底下的東西。」沈峰說,「三百個億,每一筆,都有你高守業的簽字。哪筆款子走的哪個口子,哪個行長批的,最後流進了哪個空殼公司,最後又匯到了哪個海外帳戶——全在裡面。」
他俯下身,盯著高守業的眼睛。
「高行長,你剛才說,你清清白白。」沈峰一字一頓,「那你現在告訴我,這三百個億,你簽字的時候,手抖沒抖?」
高守業沒回答。
他整個人像被抽了筋,癱坐在那把真皮老闆椅上。那把他坐了十五年、簽過無數筆貸款的椅子,此刻像一張嘴,要把他整個吞下去。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省檢察院的兩個法警,穿著制服,走了進來。
「高守業。」其中一個掏出傳喚證,「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我們依法對你進行傳喚。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高守業沒動。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那攤普洱。
沈峰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
「王凱。」
「在。」
「保險柜開了嗎?」
王凱已經蹲在那個保險柜前面。他聽了沈峰剛才跟高守業的對話,早把密碼試出來了——高守業這種人,密碼不會複雜。試了三次,第三次,「咔噠」一聲。
櫃門開了。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帳本。還有一本棕色皮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是高守業親筆記的:某年某月某日,送給王主任多少;某年某月某日,替陳天河走了多少;某年某月某日,那個至今還坐在市委十七層的人,出國考察,是他安排的副駕駛。
王凱把那本筆記本抽出來,手都在抖。
「沈檢。」王凱的聲音啞了,「這……這是他親手記的。」
「我看見了。」沈峰說。
他蹲下來,跟癱在椅子上的高守業平視。
「高守業。」沈峰說,「你知道李正明嗎?」
高守業閉眼。
「他一個信貸監管處處長。」沈峰說,「他發現你這盤帳不對,他想舉報。他一個人,偷偷把這三百億一筆一筆對出來,刻在U盤裡,埋在花盆底下。」
「他被你們『抑鬱』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兒?」
高守業的嘴唇,動了動。
「我……我在這兒。」他的聲音像蚊子叫,「我在這兒……喝茶。」
「喝茶。」沈峰點點頭,「對。你在這兒喝茶。他在樓下法醫中心的冰櫃裡,躺著。」
沈峰站起身。
「走。」
兩個法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高守業。高守業沒反抗。他被架起來的時候,那條義大利西褲膝蓋上,還沾著那攤普洱。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沈峰。」
「嗯。」
「你以為你抓了我,就完了?」高守業回過頭,他的眼神里,居然又浮起一絲狠勁,「我不過是個簽字的。你知道那個十七層上的人,他手有多長嗎?」
「我知道。」沈峰說。
「你知道個屁。」高守業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爸當年,也以為他抓了我就完了。結果呢?」
沈峰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一步跨過去,揪住高守業的領帶,把他整個人按在牆上。牆上那個被撕了字畫的地方,露出一個釘子尖,正對著高守業的太陽穴。
「你剛才說什麼?」沈峰的聲音,冷得像刀。
高守業被他揪著領帶,臉憋得通紅。他以為沈峰要揍他。
沈峰沒揍。
他只是湊到高守業耳邊,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
整個辦公室,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
「我爸的帳,我一筆一筆算。」沈峰說,「從你開始。」
「算完你,算陳天河。」
「算完陳天河,算趙剛。」
「算到最後,十七層那扇窗戶,我親自去敲。」
他鬆開手。
高守業順著牆,滑坐在地上。兩個法警趕緊把他架起來,拖了出去。
辦公室里,剩下沈峰和王凱。
王凱看著地上那攤普洱,看著那個翻倒的紫砂壺,看著牆上那個被撕了字畫的釘子。
「沈檢。」王凱咽了口唾沫,「咱們……是不是玩大了?」
沈峰走到落地窗前面。
二十三層,整個雲江的夜景,鋪在他腳下。遠處市委大樓第十七層,那扇窗戶,還亮著燈。
「大?」沈峰說。
他從兜里掏出那把爸留下的64式,在手裡掂了掂。
「這把槍,我爸當年用它指著陳天河的時候,我才八歲。」沈峰說,「他說,兒子,等你長大了,替爸把這把槍里的鏽,擦了。」
「我擦了十六年。」
他把槍收回兜里。
「王凱。」
「在。」
「樓下那三百億,凍結了嗎?」
「凍了。」王凱說,「韓若冰半小時前發的文,市里所有跟這三家空殼公司有關的帳戶,全凍了。一個銅板都轉不走。」
「好。」
沈峰最後看了一眼市委大樓十七層。
那扇燈,滅了。
有人知道他們動手了。
「走。」沈峰說。
「去哪兒?」
「下樓。」沈峰推開辦公室的門,「高守業不是說,他不過是個簽字的嗎?」
走廊里,皮鞋踩在大理石上,一聲一聲,迴響得很遠。
「那咱們就去找那個,讓他簽字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