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檔案室那摞落灰的舊卷宗里翻出來,那張「派往境外分社」的調令末尾,一枚沈峰看了十幾年的熟悉簽名,把他一路引到了這個人面前。
「老秦,你抬起頭,看著我。」沈峰一巴掌拍在訊問桌上,震得不鏽鋼水杯哐當直響。
坐在對面的老秦,渾身一激靈。那張平時總掛著和氣笑意的臉,這會兒灰敗得沒有一絲血色。他是市政法系統里跟沈峰打了十幾年交道的老夥計,從前在辦公室那一攤,專管批文、公章、人事調動這一類的手續。
「沈峰,我對不住你。」老秦低著頭,嗓子啞得像在砂紙上磨過,「幾個月前,長生會的人摸到我閨女的學校門口,把孩子帶走了。他們把照片發給我,說只要我照辦,孩子就還我。我實在沒轍。雨晴那紙『派去境外分社』的調令,是我一手辦的。她失蹤之後,那條尋人的排查,也是我拿『證據不足』四個字,替他們頂回去的。手續全是假的,可每一項,看著都比真的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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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沈峰咬著牙,眼眶酸脹發疼,「就因為你這一手比真的還真,我尋她尋得沒了頭緒,眼睜睜把一個活人,看你辦成了遠走高飛。你知不知道,這幾個月她被人關在哪,過的是什麼日子。」
「我有罪,我認罪。」老秦把臉埋進粗糙的雙手,肩膀一抽一抽,「這幾個月,我一閉眼,就是雨晴那孩子站在我床頭問我,叔叔,我什麼時候能回家。沈峰,我把這身衣服弄髒了,我認。」
沈峰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壓到嗓子眼的心火,一寸一寸按了下去。
「老秦,你這條線,紀檢監察會跟案子並在一起,按程序辦。」他站起身,「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訊問室。
剛到走廊,王凱就迎面跑了過來,手裡揮著一份文件,滿臉壓不住的興奮。
「沈檢,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王凱跑得直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慢點說,天塌不下來。」沈峰瞪他一眼。
「劉東,檢察院已經依法對他提起公訴了。宋文淵那頭,也移送審查起訴,材料正一條一條往裡堆。」王凱喘著粗氣,眼睛亮得嚇人,「長生會在國內這幾個點,能收的先收了,涉案的帳戶、資產,該凍的凍、該追的追。」
聽到這兒,沈峰心裡壓了幾個月的那塊石頭,才鬆動了幾分。
「這才叫剛揭開蓋子。」他沉聲道。
「不止這個。」王凱越說越激動,「長生會一倒,當年被他們偽裝成礦難、車禍、『自殺』的那些舊案,一批一批重新立案複查了。那些蒙了冤的、沒了人的家屬,總算等來了一個說法。」
「走,出去看看。」沈峰拍了拍他的肩。
剛走到辦案點門口,沈峰就被外頭的陣仗愣住了。
大院外的街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手裡舉著錦旗,有人還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響直震耳朵,紅紙屑鋪了小半條街。
「沈檢出來了,沈檢出來了。」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呼啦一下,一大群人圍攏過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穿得樸素的大媽。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沈峰,雙腿一彎就要往下跪。
「大媽,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沈峰一步跨上前,托住她的胳膊。
「沈檢,您是我們一家的大恩人。」大媽反手抓住他的手,哭得泣不成聲,「我兒子當年替局裡查宋文淵的帳,被他們做了局,算進一起工地塌方里,連命都沒留下。他們反過來把髒水往他身上潑,說他違規操作、說他卷了錢跑。這幾年我們全家背的黑鍋,今天總算有人替我們掀開了。我兒子在九泉之下,也閉上眼了。」
「大媽,這是我們該做的。是我們當年查得晚,讓你們家受了這麼多委屈。」沈峰鼻子一酸。
旁邊,李家村老村長的閨女也擠了進來,手裡捧著一面「青天在上」的錦旗,硬塞進沈峰懷裡。
「沈檢,我爸那案子也翻啦。害我們村的人,一個都跑不了。我們全村今兒殺了豬,都說要給您立個長生牌位。」
「立什麼牌位,我又沒走。」沈峰被她逗笑了,眼眶卻熱了,「這旗我收下。這份情,是辦案一線所有沒倒下的同志一塊兒掙來的。回去跟鄉親們說,往後這雲江,再沒人敢這麼欺負人。」
「說得好。」人群里爆出一片叫好聲。
沈峰望著這些樸實的笑臉,聽著滿街的鞭炮,胸口泛起一股久違的暖意。
把圍著的群眾一個個勸走,他開車直奔市中心醫院。
推開特護病房的門,午後的陽光正落在病床上。林雨晴穿著病號服,靠在枕頭上望著窗外,臉色比前幾日紅潤了些。
聽見開門聲,她轉過頭,看見是他,嘴角綻出一個笑。
「外頭今天怎麼這麼吵,一直聽見放鞭炮?」林雨晴輕聲問。
沈峰走到床邊,拉過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一隻蘋果削了起來。
「長生會這棵歪脖子樹,從根上鋸了。宋文淵、劉東這些個,該起訴的起訴,該複查的複查。老百姓在街上高興呢。」他一邊削一邊說。
林雨晴的眼神動了一下,眼圈紅了。
「都過去了麼?」她聲音發顫。
「過去了。國內的毒瘤,一顆一顆往外拔。就差陳海那條漏網的魚,還掛著通緝。」沈峰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替你辦那紙假外派、把你從人間生生抹了三個多月的老秦,也進去了。晴晴,這幾個月,是你受委屈了。」
林雨晴沒接蘋果,伸出兩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懷裡。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你了。在那間見不著天的地下室里,我一天天就靠想你撐著。」她的眼淚洇濕了他的衣襟。
沈峰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心疼得像被人拿針一下一下地扎。
「過去了。往後有我在,誰也帶不走你。」他低下頭,湊在她耳邊,一字一句,「等你身子骨養利索了,咱們就把事辦了。」
林雨晴抬起頭,滿臉是淚,卻破涕為笑。
「當了這麼些日子的未婚妻,你連個正式求婚都沒有。」她嬌嗔地白他一眼,「這回,總該補上一枚戒指了吧。」
「買。」沈峰憨笑著撓頭,「挑你看得上眼的。再把王凱他們這幫人全喊上,熱熱鬧鬧辦一場。」
病房裡,終於有了久違的笑聲。這笑聲,是踩著一路的血淚換來的。
從醫院出來,天已擦黑。
沈峰沒回辦案點,開車去了關著重刑犯的那座看守所。
有些話,他要親自問那個人。
隔著探視室那道厚厚的防爆玻璃,林浩穿著橘紅色的號服,戴著手銬腳鐐,一點一點挪出來,在他對面坐下,拎起了話機。
沈峰也拎起話機,看著他那張布滿舊疤新傷的臉。
「聽說你今天風頭很盛。外頭的鞭炮,我隔著牆都聽見了。」林浩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哂笑,語氣里倒沒幾分敗者的頹喪。
「這局面是你自找的。」沈峰冷冷看他,「當年你若不走那條路,今天在外頭受人家這一炷香的,也有你一個。你的案子正在併案移送,該你的一條都跑不掉。還有沒有要交代的?」
「沈峰,你真以為你贏定了?」林浩往後一靠,眼神深不見底。
「長生會國內的這張網,全破了。」沈峰反問,「宋文淵吐了口,你手下那些代理人,一個接一個落了網。你還能翻出什麼浪?」
「國內這張網,是破了。」林浩點點頭,「可你想過沒有,長生會的根,壓根不在國內。海那邊那個財閥,盤子幾千個億。國內折進去這些,對他們,就是掉了根毛。」
「早晚會順到那根繩,把他們連鍋端了。」沈峰語氣很硬。
林浩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滲人。
「你就不想想,我當年到底為什麼要投過去。」他盯著沈峰,「你真當我圖的,是那幾個錢、那份榮華?」
沈峰眉頭一皺,心裡升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你什麼意思?」
林浩把臉湊近玻璃,壓低了聲音。
「宋文淵交代給你們的那份洗錢下線名單,是我故意讓他瞧見、再讓他一口吐出來的。那本就是要清理的一批外圍廢子。你抓得越歡,越是替我掃清了路。」
沈峰猛地直起身,死死盯住他。
「你到底想幹什麼!」
林浩不答,偏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沈峰,時間到了,你馬上就會接到一個電話。」他眼裡閃著一種近乎痛快的瘋狂,「至於那份真的底稿,我早送出了海。我要的從來不是國內這一攤跟著我完蛋。我要的,是海那邊那幾位高高在上的『長老』,從今往後誰也不信誰,自己咬起來。」
就在這當口,沈峰兜里那部保密手機,毫無徵兆地震了起來,震得他大腿一麻。
重刑犯看守所里,是最高級別的信號屏蔽,尋常號碼連一格都不該有。可這部本該成了一塊死鐵的手機,偏偏響了。
沈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這種手段他不陌生。能在這樣密不透風的鐵屋子裡,硬撕開一道口子把信號遞進來的,從來只有那一個躲在重洋之外、手眼能遮天的龐然大物。
他抬手,按下了接聽。
線那頭傳來的,才是真正的這一盤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