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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清理門戶

  落星大壩的風,從江面一直刮到壩頂,吹得人睜不開眼。

  沈峰沒有再往前一步。他就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林浩指尖那一點一明一滅的紅光,嘴裡還在慢慢地說話。

  「老張走了三年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當年在尖刀班,他說他這輩子最想乾的,是脫了這身皮,回去開個修車鋪,養他那個剛會爬的閨女。他沒能幹成。」

  林浩握遙控器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沈峰看到了。他要的就是這一下。他每多說一句話,林浩那根指頭就在紅鍵上多停一秒。而這一秒一秒,是從後面那支正貼著壩體往上摸的突擊隊手裡,一寸一寸摳出來的。

  「你恨我,我知道。」沈峰繼續說,「可你埋這三百萬人的命,跟老張他們九個兄弟的命,不是同一筆帳。你把兩筆帳並成一筆算,算錯的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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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壩頂東側,一座廢棄配電房的暗影里,幾個穿反光背心的身影貓著腰,把一台車頂架著盤狀天線的廂形車,悄無聲息地推上了斜坡,天線正對著林浩腳下。那是從省廳連夜調下來的信號屏蔽車。車身上的指示燈從黃跳到紅,全功率開了。

  沈峰等的就是這個紅。

  「你要賭,我不跟你賭。」他猛地拔高了聲音,「按下試試。你現在就按。」

  林浩眼底那點瘋狂被這一激,終於壓過了遲疑。他咬緊後槽牙,拇指狠狠朝那枚紅鍵摁了下去。

  咔。咔咔。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爆炸,沒有塌方,連壩下水流的聲音都沒變。遙控器上那顆紅燈閃了兩下,徹底熄了。林浩不敢置信地又摁了三下,指頭摁得發白。那台遙控器,徹底成了一截死鐵。

  就是這一瞬。沈峰像離弦的箭一樣撲了上去。他不曾帶槍,從始至終,他搶的就是林浩手裡那截東西。他一把攥住林浩持遙控器的手腕,用整個身子的分量往外側一擰一壓。遙控器脫手,滑到兩米開外的水泥地上。

  幾乎同時,壩頂四周的黑暗裡亮起一片強光手電。從三個方向包抄到位的武警和特警同時壓上,把林浩死死摁在冰涼的水泥壩面上,胳膊反剪,膝蓋頂住後肩。有人從他風衣內袋裡搜出第二隻備用引爆器,用屏蔽袋當封套裝了進去。

  林浩的臉被壓在水泥上,卻沒有掙。他只是斜著一雙眼,看向站到面前的沈峰。

  「沈峰。」他喘著氣,嘴角竟扯出一絲又悲哀又嘲弄的弧度,「你今兒個是摁住了我一個。可長生會要造幾個閻羅,你數得過來嗎。你回頭看看,你自己腳邊那片水,它到底乾淨不乾淨。」

  這話沈峰沒接。他彎腰,把那截燒廢的遙控器從地上撿起來,攥進手心。指腹被燙掉一層皮,他沒覺出疼。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後來生生扎進了他心裡。

  凌晨四點,沈峰帶著一身泥水和寒氣回到雲江市檢察院。反貪專案組的這一層樓,燈火通明。落星大壩那邊一收口,全省幾個點的抓捕戰報,正一條接一條地往回傳。

  他剛推開辦公室的門,脫下那件濺滿泥點的制服外套,王凱就攥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絕密文件,臉色鐵青地跟了進來,反手把門帶上,連百葉窗都拉得嚴嚴實實。

  「怎麼了,搞得這樣?」沈峰走到飲水機邊,給自己接了杯滾燙的濃茶。

  王凱沒答話,把那份文件輕輕擱在桌上。他的眼眶是紅的。

  「沈檢,技術科那邊加了急,把從金四海那兒起獲的那枚紅色U盤裡,最後一道加密程序給破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裡頭……是一份長生會打進咱們這條辦案線上的『特別津貼』名單。有名字,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

  沈峰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滾水潑在手背上,他都沒覺著燙。

  「名單。」他轉過頭,死死盯住王凱,「咱們辦案的人裡頭,有鬼。」

  王凱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點頭,聲音發哽:「有。還不止一個。」

  沈峰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大步過去,抓起那張紙。他只掃了最上面兩個名字,腦子裡就嗡的一聲,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雷廣林。從刑偵一線借調進專案組的老同志,明年就退休,是組裡資歷最老的一個。

  孫飛。專案組的辦案骨幹,他一手帶出來、一手提上來的精銳。

  「不可能……」沈峰下意識地喃喃,兩手捏著那幾張薄紙,捏出了褶子,「老雷幹了一輩子緝毒,身上刀疤槍傷十幾處,當年為了護著我,肚子被毒販捅了個對穿。孫飛更是組裡玩命的一個。他們怎麼可能,去拿長生會的髒錢。」

  「沈檢,我也不肯信。」王凱急得直抹眼睛,「可鐵證擺在這兒。名單上不光有他們倆的海外帳戶,還有每一回給宋文淵、給劉東通風報信的時間、內容和錄音。前天夜裡咱們突襲化肥廠,特警那條進場的路線,就是孫飛提前遞出去的。遞給了那個清道夫。」

  沈峰的心,像被人攥在手裡擰。

  難怪敵暗我明,處處掣肘。難怪長生會的人,能精準摸到醫院去動林雨晴。原來在背後遞刀子的,就是天天跟他們擠在一間屋子裡熬夜、一個鍋里攪勺子的自家兄弟。

  「人呢?」他深吸一口氣,硬把那口翻湧的氣壓回肚子裡。

  「都在辦案點待命。今晚全省大收捕,誰都沒讓走。」王凱小心地看他,「沈檢,這事兒牽扯太大,要不移交給紀檢監察那攤去辦。您親自去問,我怕您受不住……」

  「交個什麼。」沈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蓋亂跳,「我這專案組的隊伍里爛了兩根骨頭,我這個當組長的,就得親手把它們挑出來。去,把這兩個,給我領到一號訊問室。誰也不許走漏風聲。」

  十五分鐘後,一號訊問室。

  沈峰推門進去時,雷廣林和孫飛並排坐在鐵椅上,沒上銬。見他從門口進來,兩人都站了起來。

  「沈檢。」雷廣林勉強扯出一個笑,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孫飛不敢看他的眼睛,腦袋垂著,兩手在褲縫上不安地蹭。

  沈峰沒做聲,走到他們對面的位子坐下,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丟給雷廣林。

  「抽。」他的語氣,平靜得滲人。

  雷廣林愣了一下,顫著手接過去,摸了半天沒摸出火。沈峰把自己那隻火機推了過去。

  「老雷,你這身警服,穿了有二十六年了吧。」沈峰看著他點著火,幽幽開了口。

  「二十六年零三個月。」雷廣林吐出一口煙,笑得比哭還難看,「沈檢,你大半夜把咱倆拎到這兒,把人都屏退了,是出大事了吧?」

  沈峰沒接話,把那份名單的複印件,啪地拍在桌面上。

  「你自己看。」

  雷廣林夾著煙的手一抖,一截菸灰落在警服的褲腿上。他只看清頭一行字,整個人就是一軟,跌回鐵椅。

  孫飛探頭掃了一眼,眼淚當場就下來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沈檢,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饒我這一回。」孫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抬手就扇自己耳光,「我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沈峰霍地站起來,一腳踹在鐵桌上,轟的一聲,「孫飛。你一個月拿長生會八萬塊髒錢,你跟我說一時糊塗。你把特警兄弟進場的路線賣給殺手,差點把十幾個弟兄搭進去,你也叫一時糊塗。」

  他紅著眼走到孫飛跟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領,把人從地上硬生生提起來。

  「我提拔你,是看重你敢打敢拼。你就拿這一手回報我。你數那些沾血的錢時,夜裡睡得著嗎?」

  孫飛被他晃得東倒西歪,哭著喊:「沈檢,我也不想。我爸得了尿毒症,一個月光透析吃藥就好幾千。我處了個對象,女方家裡非要在市中心買房,八十萬彩禮少一分都不嫁。我一個月就那點死工資,我拿什麼買。是宋文淵的人找上我的,他說只要我漏一點口風,房子車子全有了。我沒扛住。」

  「扛不住。」沈峰把他重重摜在地上,厲聲道,「誰家沒有難處。這隊裡比你難的兄弟,多了去了。別人怎麼沒去當這條走狗。你爸要是曉得,他治病的錢是賣兄弟、賣該守的王法換來的,他寧可一頭碰死。」

  孫飛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再也出不來一句整話。

  沈峰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抽菸的雷廣林。

  比起孫飛的潰不成軍,雷廣林平靜得反常。他把菸頭在桌沿摁滅,長長吐出一口氣。

  「老雷。」沈峰望著這位曾讓他打心底敬重的老大哥,胸口一陣絞痛,「孫飛圖的是房子車子。你呢。你幹了一輩子緝毒,你能不知道長生會幹的是什麼營生。你不知道那些黑錢、那些貨,毀了多少個家。你圖個啥?」

  雷廣林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裡布滿血絲。他看著沈峰,眼角滑下一滴淚。

  「沈峰啊。」他的嗓子啞得厲害,「你還記不記得,三年前,林浩帶隊上邊境線,最後整支隊伍沒能回來的那檔子事?」

  沈峰心裡一沉,一種不祥的感覺漫上來:「記得。那筆帳,我們算到了錢副市長頭上。是他的人,把小隊摸到那條地下錢莊的事,捅了出去。」

  「錢副市長是捅了出去。」雷廣林慘笑著,抬手點了點自己的鼻子,「可他一個躲在後頭的老闆,知道那天夜裡,小隊在哪個界碑底下接頭嗎。他不知道。那個位置,是我報出去的。」

  「你說什麼?」沈峰腦子轟的一聲,一把薅住雷廣林的衣領,不肯信自己聽到的話,「是你。老張他們……全是叫你給賣了。」

  「是我。」雷廣林閉上眼,任他揪著,「三年前,我兒子在國外念書,染上了賭,欠了境外賭場一千多萬。他們把他綁了,剁了兩根指頭寄回來。說我要是不照著辦,就把我兒子拆成零件。沈峰,我就那麼一個兒子。我是個警察,可我也得當爹。」

  「放屁。」沈峰怒極,眼眶卻熱了,聲音都在抖,「你是當爹的,老張就不是。小李才二十,他是獨苗。你為了救你自己那個混帳東西,拉上五個過命的兄弟去填這個坑。老雷,你的心,讓狗吃了。」

  雷廣林痛苦地用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

  「我知道我萬死難辭。這三年,我一閉眼,就是老張他們渾身是血,站在我床頭看著我。我夜夜離不開安眠藥。沈峰,我早活夠了。今天這張名單翻出來,對我來說,是個解脫。」

  沈峰鬆開了雷廣林的衣領,往後退了兩步。

  他從腰包里取出一副手銬,咔噠一聲,彈開了鎖扣。

  「雷廣林,孫飛。你們二人,涉嫌收受涉案人員賄賂、故意泄露辦案秘密。我現在依法對你們宣布逮捕。這是逮捕決定書。從這一刻起,你們說的每一句,都會記錄在案。」

  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沈檢。」孫飛抬起頭,一臉絕望。

  沈峰沒理會,徑直走到雷廣林面前。

  「把手伸出來。」

  雷廣林顫巍巍伸出雙手。

  咔噠。

  冰涼的銬子,鎖住了那雙曾經從毒販手裡奪過無數回刀槍的手。

  沈峰親手替他們上的銬,等於親手掐滅了這些年他對這支隊伍最後那點心氣。隊伍里長的毒瘡,就得連根挖掉,哪怕挖的是自己身上的肉,也不能眨一下眼。

  「王凱。把人帶下去,分開關押,同步把材料報省院和紀檢監察。」沈峰扭頭朝門外喊。

  王凱帶著幾個內勤進來,一左一右押著孫飛和雷廣林往外走。

  走到訊問室門口,雷廣林忽然停住了腳。

  他回過頭,看著沈峰,那眼神里翻湧著一層極複雜的東西,像在猶豫,又像在做一場最後的告別。

  「沈峰。」他壓低了聲音,那股凝重,讓人後脊樑發涼。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沈峰冷冷看著他。

  「你以為拔了你身邊這兩根刺,你這條路就走乾淨了。」雷廣林扯出一個慘澹的笑,「你太小看長生會了。他們既然能把手,伸到我這個位置。你覺得,他們當年會不會,早就盯上了你心裡最放不下的那個人?」

  沈峰心頭猛地一緊:「你把話說明白。」

  雷廣林搖了搖頭,目光越過他,飄向辦公桌那頭堆著的一摞卷宗。「宋文淵進去了,林浩落網了。你以為這盤棋,就到這兒了?沈峰,去翻翻看。當年雨晴出了事,是她家裡人為她跑前跑後辦下來的那紙『境外分社採訪』的調令。那張外派的批文,從頭到尾,都是有人替她造出來的。把一個大活人,辦成遠走高飛,辦成死無對證。經辦簽字的那隻手,就藏在你們天天打照面的人里。」

  說完,雷廣林再沒回頭,跟著王凱走了。

  沈峰一個人,僵立在那間空蕩蕩的訊問室里,渾身的血,一股腦往頭上涌。

  雨晴那紙外派調令。

  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他腦子裡,猛地閃過幾張臉。那些當年紅著眼睛,一口一個「活著肯定有消息」,陪他熬過最黑那幾日的老夥計。

  難道,會是他?

  沈峰一把拉開訊問室的門,朝著辦案點那間存著舊卷宗的檔案室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