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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困獸猶鬥

  沈峰的手已經按到了腰側。那是他整夜撲倒、拖拽、追逃留下來的本能。可他的手指,到底沒能把那把槍抽出來。

  電話里的聲音太篤定了。篤定得像真就趴在他頭頂那片黑暗裡,看著他每一根繃緊的神經。長生會說,半個鐘頭前,王凱讓人給林雨晴送的那杯水,動了手腳。

  沈峰轉過身,死死盯住王凱。四下里,清點稀有金屬的特警都停了手,愕然望著這邊。

  「沈局?你臉色不對,出什麼事了?」王凱被他看得發毛,手裡的對講機差點沒攥穩。

  沈峰沒答,只一字一字地問:「半個鐘頭前,你是不是讓人給醫院送過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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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凱怔了足足三秒,隨即一臉荒唐:「沈局,你魔怔了?咱們帶著兄弟在紡織廠外的蘆葦盪里蹲了大半宿,我半步沒離開過你視線,我上哪兒給嫂子送水去!」

  這話像兜頭一盆冰水,澆得沈峰天靈蓋發麻。

  對。從放走宋文淵那一刻起,王凱就貼在他身邊。換裝、開車、潛伏、抓捕,寸步不離,他根本沒有那個空當。

  沈峰後背的冷汗唰地下來了。這幫王八蛋,玩的是心理戰。對方沒在水裡下毒,是在詐他,就是要他在極度緊張里失了這個方寸,讓他親手把刀遞進自己兄弟的胸口。

  他深吸一口氣,當場按下加密手機,直撥守在醫院的法警專線。

  「林雨晴那邊什麼情況?有沒有生面孔靠近過?」

  「報告沈局,一切正常!嫂子剛喝了口水睡下,杯子是我們自己人倒的。門口四個人輪著守,護士換藥都全程盯著,連只陌生的蒼蠅都沒放進去!」

  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沈峰緩緩收起手機,看著一臉關切的王凱,聲音發澀:「兄弟,對不住。長生會的人在電話里詐我,說你在嫂子的水裡動了手腳。我剛才,差點就上了他們的當。」

  王凱倒抽一口涼氣,氣得一腳踢飛半塊磚頭:「這幫狗娘養的畜生!正面打不過,就玩這種離間的下三濫!沈局,你肯先打個電話核實,沒真往我這頂上扣東西,我這心裡就踏實了。」

  沈峰沒接這話。他慢慢走到被押在牆角、滿臉是血的宋文淵跟前。這老狐狸正抬著頭,用一種陰冷又得意的眼神瞟他,方才那一陣失控,他全聽了去。

  「沈峰,滋味不好受吧?」宋文淵咧開嘴,露出個殘忍的笑,「被人從暗處盯著,睡覺都得睜一隻眼。長生會的規矩,一旦成了它的對手,你身邊每個人、每件事,都會變成捅你的刀。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沈峰俯視著他,一字一頓:「你越往我兄弟心裡插刀,越說明你們外頭那點人,快撐不住了。宋文淵,從現在起,換個玩法。」

  他轉向王凱:「把人帶起來。」

  「回……辦案點?」王凱遲疑,「喬正和那幫律師,怕是堵在門口不肯走。」

  「堵就讓他們堵。」沈峰冷聲道,「這批稀有金屬和器官交易的證據,按手續移交國家安全部門。宋文淵,押進省檢察院批准、燕京專案備案的那處指定辦案點,法警看押,全程同步錄音錄像。這一次,我要光明正大地,把他這層狐狸皮扒下來。」

  押解之前,沈峰還多做了一手。化肥廠那一場爆破,讓他篤定對方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宋文淵把話開口說盡。他當著王凱的面,用加密手機分別給燕京專案組和武警雲江支隊發了一道請求:這處辦案點外圍,按防劫、防滅口的最高規格封控,武警一個中隊會同專案組直屬的特警壓陣,各條退路提前布上暗哨,只等魚自己游進口袋。王凱看他不動聲色布下這一手,緊繃了一整夜的嘴角,頭一回鬆了松。

  一個小時後。

  雲江城郊一處臨時辦案點。這是省市兩級檢察機關為一樁重大涉黑職務犯罪專案聯合報批、專門用於羈押訊問的規範場所。四面水泥牆,一桌一椅,頭頂的監控攝像頭亮著紅燈,把屋裡每一寸都攝進去。

  宋文淵被法警按坐在訊問椅上,雙手固定在擋板前。他那身高定西裝早沾滿了泥和血,辦案點依規給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隨身的金表、戒指、證件逐一登記、封存、入冊。

  「我要見律師。我要見喬正。」宋文淵環顧這間亮得刺眼的屋子,終於收起那副成竹在胸,「你們不通知家屬,程序上就是違法的。」

  坐在桌對面的沈峰抬起眼。他沒像從前那樣拍桌子,只是平靜地把一份蓋了章的文書推到他面前。

  「留置決定書,省檢察院簽發,燕京專案組備案。你的律師會見,依法定程序另行安排。從現在開始,這一屋子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同步錄音錄像,進了案卷就抹不掉。」沈峰的聲音不帶火氣,「你要告我們程序違法,隨時可以。但今晚,你只能坐在這兒。」

  宋文淵盯著那份文書,眼角抽了一下,到底沒再嚷。

  沈峰從一側的物證袋裡,取出一沓東西,一張一張,擺在桌上。

  不是偽造的假照片,是實打實從化肥廠地下庫房裡起出來的東西,蓋著查封騎縫章的器官交易帳冊複印件,一筆一筆,記著從雲江周邊幾所希望小學裡挑走、再沒回來的孩子的名字、年齡和日期。夾在帳頁里的一張張現場指認照片,邊角都編了物證號。

  「這些,你認得吧。」沈峰把它推到宋文淵眼前,「不是我編給你看的,是從你自己的庫房裡搬出來的。每一項,都已經在專案組立了案。」

  宋文淵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沈峰又往前傾了傾身:「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名下那批稀有金屬,兩個鐘頭前已經清點、封存、移交國安。你外圍那幾條走帳的線,執行人今早落網了一個。你指望來撈你的喬正,他現在自顧不暇,正在被調查他自己那份合同。」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重。

  宋文淵臉上那層「熬過去就有人救」的底氣,一寸一寸地垮了下去。他比誰都清楚這些名字意味著什麼。那不是嚇唬,是帳,是真的在往下收。

  「沈局長……」他的嗓子啞了,「我給你錢……你要多少都行,只求你……」

  「我要的不是錢。」沈峰打斷他,「我要的是你背後那張網。長生會的海外資金池在哪兒,國內還有哪些高級代理人,替他們操盤清理門戶的那套棋,到底是誰在執子。你交代清楚,是你能給自己爭的唯一一條活路。」

  宋文淵閉了閉眼,額頭抵在冰涼擋板上。長久的沉默後,他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骨頭。

  「我說……我都說……」

  他斷斷續續地交代。從九十年代他如何從做買賣的,一步步變成替長生會洗錢的白手套,如何把買賣器官的黑手伸進希望小學,那批戰略金屬走的哪條線,出海的口岸在雲江入海口那個私貨碼頭。說到錢,說到人,說到一件件他原以為能爛在肚子裡的舊帳。

  「資金池在加勒比海的離岸島上……國內的代理人,除了我,還有……」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就要把那幾個足以震動全省的名字吐出來。

  可就在這時,他驀地睜開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沈峰,眼裡閃過一絲複雜到極點的東西。

  「沈峰……你真看清這個局了嗎?」宋文淵慘笑著,聲音發飄,「你一直以為,林浩當年是查到了嚴振清的洗錢網,才被人出賣的,對不對?」

  「林浩」兩個字鑽進耳朵,沈峰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前幾天在視頻里,你是不是見過他?」宋文淵喘著氣,一字一字往沈峰心口上扎,「他沒死。你知道他為什麼沒死嗎?因為那整個小隊被人賣了個乾淨,唯獨他林浩,是自己活著,跪著走進長生會大門的。全隊兄弟的命,是他的投名狀。他現在,是長生會核心圈子裡說得上話的人。我宋文淵,反倒是他們推出來擋槍的那顆棋子!」

  沈峰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不可能。林浩是他的生死兄弟,是一路陪他從泥潭裡滾出來的那個人,是這一片地面上最硬的一根骨頭。他怎麼會是這樣。

  「林浩投降之後,竟然還在替長生會做事?」這句話幾乎是從沈峰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湧上心頭:是怒,是痛,是他不敢承認的一半動搖。宋文淵越是說得篤定,他心裡那道裂縫就越深。

  他沒有再跟宋文淵糾纏,站起身,走到訊問室門口,壓低聲音對守在外頭的王凱吩咐:「立刻去核實。林浩現在安置在省廳那處安全屋裡。你親自打電話問,看守是誰、人還在不在、這三天有沒有人來交接過。快。」

  王凱看他臉色不對,沒敢多問,轉身去撥專線。

  沈峰站在門邊,背對著訊問椅,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他不敢讓自己在宋文淵面前露出半分動搖,那老狐狸就等著看他亂。

  不到三分鐘,王凱折了回來,臉色比剛才還難看。

  「沈局……安全屋那邊,說不上來。」王凱的聲音壓得極低,「看守換過兩茬,都說人是前兩天還在的,可今天一問,人已經被領走了。領人的手續上寫著『省廳』,可省廳警務值班室那頭,壓根查不到這道命令。」

  沈峰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原來那場投降,從頭到尾就是一齣戲。林浩沒死,也沒被關,他被人順順利利地接走了,接他走的,是拿得出「省廳」手續、省廳卻不認的一路人。

  他正要轉身回訊問室,逼宋文淵把那幾個名字說完。

  砰。

  辦案點外間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急促的腳步聲,一直逼到訊問室門口。

  王凱滿臉警惕地側身擋在前面,他身後,跟著五六個穿黑色夾克、面無表情的陌生男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手裡亮出一本墨綠色證件。

  「國家安全部,特別行動組。」中年男人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冷冷看向沈峰,「沈峰局長,宋文淵涉嫌危害國家安全,此案從這一刻起由我們全面接管。請你即刻移交嫌疑人,配合手續。」

  沈峰盯著那本證件,沒有動。

  這處辦案點,是專案組高度保密的所在,地點只在極少數人手裡過。這夥人是怎麼找來的?他抬手,示意聞訊趕來的法警先把槍口壓低、不要走火,自己卻寸步不退。

  「交接可以。」沈峰的聲音很穩,「按程序,你們的接管文書編號、簽發人,我要當場向燕京專案組和章正明那一路核實。核實了,我一個字都不攔。」

  就在中年男人伸手把證件往桌上放的那麼一瞬,他的袖口,向上滑了一寸。

  沈峰的視線,一下子凝住了。

  那個自稱國安的男人手腕內側,赫然紋著一個細小的、紅色的倒三角。

  和化肥廠地下室里那個被當場擊斃的殺手手腕上的那個印記,一模一樣。

  沈峰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這根本不是來接人的國安。這是來滅口、來搶人、來把整片黑幕連根拔走的,另一頭的人。

  而他剛剛,差點親手把唯一的活口,送進了這群人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