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二十,兩輛黑色越野執法車駛出反貪局大院。
沒拉警報,沒閃警示燈。車頭一拐,扎進濃重的夜色里。
沈峰坐在第一輛的副駕上。車裡五個全副武裝的隊員,一身黑色作訓服,懷裡抱著槍,誰也不說話。其中兩個是從市局特警隊臨時借調來的破拆手,裝備走專案台帳,出庫單就揣在沈峰手裡。車廂里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輪胎碾過積水的沙沙聲。
四十分鐘後,車進了北郊盤山公路。
沒有路燈。四周死寂,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在山谷里來迴蕩。
「沈局,前面就是碧水莊園。」開車的隊員壓低嗓門。
沈峰透過擋風玻璃望過去。半山腰上,一片黑壓壓的建築群,高牆圍得嚴嚴實實,大門緊閉,門口連個保安亭都沒有。
遠看就是座荒廢的古堡。
可他清楚,這種地方,越是安靜,牙越多。
「靠邊停車。全體下車,步行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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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離莊園五百米的樹林裡熄火。六個人戴上夜視儀,借著樹影往圍牆摸。
腳下的落葉沙沙響。空氣里一股泥土混著松針的腥氣。
圍牆三米高,牆頭拉著通電的鐵絲網。
「有紅外報警。」技術隊員舉著探測儀,低聲說。
「多久能破?」
「兩分鐘。」
隊員放下背包,掏出設備蹲在牆根操作。時間一秒一秒地爬,四周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好了。」他抬起頭,「電網和報警器都短路了。安全窗口,十分鐘。」
「搭人梯,上。」
兩名隊員背靠牆蹲下,雙手交叉。沈峰退開兩步,一個助跑,踩著托上來的手掌借力騰起,雙手穩穩扒住牆頭。
翻上牆,他快速掃了一遍莊園內部。
一大片修剪整齊的草坪。草坪盡頭是棟三層歐式別墅,別墅後面杵著幾個巨大的發酵罐。
酒窖入口,就在那兒。
他扔下繩索,隊員一個接一個翻進來,落在草坪上,沒一點聲響。
六個人呈戰術隊形,貼著牆根的陰影往別墅後面推。
前方冷不丁傳來腳步聲。
沈峰抬手,所有人原地釘住,半蹲進灌木叢的影子裡。
兩個穿黑制服的保安打著手電晃過來,邊走邊嘟囔。
「大半夜的,鬼影都沒一個,老闆非要加巡邏,折騰人。」
「少廢話。裡頭放的東西比咱倆的命值錢。出了岔子,都得扔進江里餵魚。」
手電的光柱幾次掃過頭頂的樹梢。沈峰的手按在槍套上,連呼吸都壓成了絲。
等腳步聲走遠,他才鬆手,帶著隊伍繼續摸。
繞過主樓,別墅後方,一扇厚重的鐵門。
門上掛著把巴掌大的銅鎖,鎖身起了層綠鏽。旁邊嵌著一個密碼鍵盤。
「就是這兒。」沈峰吐出一口氣。
銅鎖只是個擺設,真正把門鎖死的是旁邊那組密碼。
技術隊員湊上去,掏出一瓶噴霧對著鍵盤噴了一下,再戴上一副特製眼鏡。
「零、二、七、九,四個鍵上有指紋殘留。」
「密碼六位。」沈峰的腦子飛快地轉。
劉東這人,自負,迷信。車隊裡每一輛車的登記編號,公司幾處門禁的初始密碼,都咬著他自己的生日。一九七二年生人。
這一條,三年前查那起爆炸案時就記下了。當時那條線斷在半路,沒想到今天用得上。
他上前一步,按下一串數字:720902。
指示燈閃了一下,變紅,發出一聲悶響。
錯了。
沈峰的手心滲出汗。
這種高級密碼鎖,連續錯三次直接鎖死,還會觸發整棟樓的警報。
「沈局,只剩兩次機會了。」旁邊的隊員聲音發緊。
沈峰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劉東。大東集團。發家史。重要的日子。
一個畫面冷不丁跳進腦子,那篇劉東的專訪。記者問他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天,劉東說,是大東拿下雲江第一個城中村改造項目的那天。
九月二十七,九十二號地。那天報紙的頭版標題他到現在還記得,92號地塊,花落大東。
零九二七九二。092792。
沈峰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手指穩穩按下去。
「咔。」
指示燈變綠。厚重的鐵門彈開一道縫。
開了。
推開鐵門,一股橡木混著紅酒的香氣撲面而來。
酒窖里漆黑一片,只有幾盞應急燈泛著幽綠。空氣潮乎乎的,溫度比外面低了好幾度。
戰術手電的光柱掃過去,空間極大,一排排橡木桶碼得整整齊齊,望不到頭。靠牆是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實木酒架,擺滿了各個年份的紅酒。
「分頭找。動作輕。」
幾個人在酒架之間穿行,一寸一寸地敲牆、看縫。
「沈局,這兒不對。」
最深處傳來一聲低呼。
沈峰快步過去。那名隊員站在一面巨大的酒架前,架子上擺滿落了灰的紅酒,看著跟別的酒架沒兩樣。
他指著架子底部。
「地磚上有拖拽痕。這面架子經常動。」
沈峰伸手摳住酒架邊緣,用力一拉。
沉重的實木架子發出一陣輕微的機械摩擦聲,緩緩滑向一邊,露出後面一道暗門。
暗門後是個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房間正中,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黑色保險箱。
沒有鍵盤。只有一個鑰匙孔,加一個圓形機械轉盤。
「最老式的機械保險柜。」技術隊員眉頭擰起來,「沒電子線路,電腦破不了。要麼聽音撥盤,要麼硬爆。硬爆動靜太大,保准把全莊園的保安全招來。」
沈峰掃了一眼表。沒時間慢慢聽了。
「上定向聚能切割。切鎖芯,快。壓住火花。」
兩名隊員從背包里取出設備,幽藍色的火舌舔上鎖芯,刺耳的切割聲在小房間裡嗡嗡迴蕩。
沈峰守在暗門外,握緊了槍,眼睛釘死酒窖入口的方向。
一秒像一年那麼長。切割的高溫把房間烤得發燙。
「開了!」
五分鐘後,厚重的櫃門被拉開。
沈峰兩步跨進去。
保險箱分兩層。上層碼著一摞摞嶄新的現金。下層放著幾個黑色移動硬碟。硬碟中間,靜靜躺著一本厚厚的黑皮帳本。
他抽出帳本,翻開第一頁。
手電光下,密密麻麻的字跡。
每一筆交易,每一個名字,時間,地點,金額,連收錢現場的照片索引號都有。
這哪是帳本。乍一看,倒像一本腐敗的百科全書。劉東就用這個本子,把不知道多少人綁上了他的戰車。
「沈局,拿到了!」隊員們的聲音都在發顫。
沈峰把帳本貼身收好,順手抄起那幾個硬碟。
「撤。」
就在他們轉身要出暗室的一剎那。
「啪。啪。啪。」
一陣清脆的掌聲,在空蕩蕩的酒窖里響了起來。
掌聲在地下空間裡蕩來蕩去,說不出的瘮人。
緊接著,酒窖熄滅的頂燈「唰」地全部亮起。慘白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舉槍!警戒!」
槍口齊刷刷指向入口。
強光的盡頭,一個穿定製西裝的中年男人,在一群持槍黑衣人的簇擁下,慢悠悠走了出來。
他臉上掛著溫文爾雅的笑,手裡還端著杯紅酒,分明是來赴晚宴的派頭。
大東集團董事長,劉東。
「沈局長,辛苦辛苦。」劉東輕輕晃著酒杯,語氣熱絡得像見了老朋友,「大半夜的還來我酒莊做客,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也好讓人備兩瓶好酒。」
沈峰握槍的手穩如鐵鑄,眼睛冷得結冰。
劉東身後,三十多個全副武裝的打手,黑洞洞的槍口已經把他們這支小隊圍了個嚴實。
「劉東,你的網已經縮到跟前了。」沈峰的聲音砸在地上,「放下武器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
劉東仰頭大笑。
他把手裡的紅酒一飲而盡,隨手把高腳杯摜在地上。
「啪嚓」一聲,玻璃碎了一地。
「現在被包圍的人,是你。」他收起笑,臉上浮出一股猙獰。
他抬了抬手。
身後的打手齊刷刷拉動槍栓。子彈上膛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酒窖里響成一片。
「那本帳本,你帶不走。」劉東的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今天,你們誰也別想活著走出這個酒窖。」
「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