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巨響。
更衣室外那扇半掩的鐵皮捲簾門被人粗暴地踹開,回音在空蕩蕩的老浴池裡滾過來,震得耳膜生疼。
幾道手電強光刺破黑暗,直奔沈峰和王凱所在的角落。
「在裡頭!給我砍死他們!」
帶頭的壯漢一聲變調的吼。十幾個拎著砍刀鋼管的打手,跟一群聞著血腥味的瘋狗似的,踩著滿地的水漬碎玻璃,瘋狂撲過來。
「帳本護好!」
沈峰一聲吼,一把將王凱推到一排生鏽的鐵皮櫃後頭,順手抄起旁邊一條厚實木凳。
狹路相逢,勇者勝。這地方轉身都費勁,沒有退路,只能硬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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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在最前頭的是個刀疤臉,掄起砍刀照著沈峰的腦袋就劈。刀鋒帶著風聲,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
沈峰眼神一緊,不退反進。手裡的木凳往上狠磕。
哐當!
木屑橫飛,砍刀深深嵌進凳面里。
沒等刀疤臉把刀拔出來,沈峰借著格擋的反勁兒,一腳重重踹在他胸口。刀疤臉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把身後倆同夥撞成了滾地葫蘆。
「弄死他!」
三個打手從側面兜過來,鋼管劈頭蓋臉往下砸。
「沈局,小心!」
王凱從柜子後頭殺了出來。他手裡攥著那把沉甸甸的液壓鉗,配上他一身蠻力,威力不比兇器差。掄圓了,一下砸在一個打手肩膀上。那打手慘叫一聲,鋼管脫手,抱著肩膀在地上打滾。
可對方人太多了。整個更衣室里全是晃動的人影和手電光,鐵皮櫃被砸得咣咣響,金屬碰撞聲、叫罵聲攪成一團。
沈峰接連讓過兩根鋼管,一記肘擊搗在一個混混下巴上,那混混白眼一翻,軟了下去。緊跟著,他自己的後背重重挨了一棍,火辣辣的疼順著脊背爬開,疼得他齜牙咧嘴。
「沈局,人太多了,這麼耗下去咱倆得交代在這兒!」王凱掄著液壓鉗,硬生生逼退兩個,扯著嗓子喊。
沈峰借著手電亂晃的光,飛快掃了一圈地形。
「往左撤!那邊有排風窗!」
他一把扯下掛在牆角的乾粉滅火器,拔掉保險銷,對準湧上來的人群壓下壓把。
哧!
高壓氣流卷著濃白的乾粉噴涌而出,在狹窄的更衣室里拉起一道白幕。刺鼻的粉塵嗆得那幫打手睜不開眼,咳嗽聲罵聲響成一片,亂成一鍋粥。
「走!」
沈峰扔下滅火器,一把拽住王凱的胳膊,趁亂朝更衣室左側的牆角摸過去。那兒離地兩米高的地方,有一排老式換氣排風窗。
王凱會意,立刻蹲下去,雙手抱頭頂在牆上。沈峰踩著他的肩膀躥起來,一拳砸碎排風窗的玻璃。玻璃碴子劃破手背,血一下子湧出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兩手抓住窗框,翻上去,回身一把攥住王凱伸過來的手,硬生生把他拽了上來。
「他們跑了!追!」
後頭的打手終於衝出乾粉,氣急敗壞地嚎。
兩人想都沒想,從兩米多高的窗戶跳下去,落在浴池後頭一條死胡同里。就地一滾卸了勁兒,爬起來就往巷口狂奔。
衝上越野車,王凱一腳地板油,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躥出去,把追出來的打手遠遠甩進了夜風裡。
開出兩條街,確認沒尾巴,王凱才一腳剎車踩停。兩人癱在座椅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真他娘的險……」王凱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心有餘悸,「這幫孫子是真想要咱們的命。沈局,你後背咋樣?」
「死不了,皮外傷。」沈峰活動了一下肩膀。疼得鑽心,骨頭沒事。
他轉過頭,看著王凱緊緊抱在懷裡的那個黑色塑膠袋。
「這本帳,是李村長拿命換來的,也是咱倆剛才拿命保下來的。」沈峰深吸一口氣,「回局裡。今天晚上,我要讓這幫無法無天的王八蛋,付出代價。」
凌晨一點,反貪局局長辦公室。
沈峰用碘伏胡亂擦了擦手背上的劃傷,顧不上後背的大片青紫,直接拉開檯燈。
那本泛黃的黑色筆記本躺在辦公桌上,看著薄薄一本,壓手得很。
王凱站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
沈峰戴上白手套,小心翻開這本沾著血的死亡帳本。
才看了幾頁,他胸口的火就跟火山似的噴了出來。
這哪裡是一本帳。
這分明是一部雲江官商勾結的罪惡編年史。
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行賄的時間、地點、人物,連中間人的名字,都記得清清楚楚。宏達公司的老闆張彪,不過是檯面上的提線木偶。真正操盤的,是藏在後頭那個代號「東哥」的神秘人。
而在受賄官員的名單里,出現最頻繁、金額最大的,就是規劃局副局長樊建國。
「看這條。」沈峰指著其中一頁,聲音冷得掉冰碴,「去年八月十五,李家村北地塊違規獲批的第二天。宏達通過地下錢莊,往樊建國指定的海外帳戶,匯了兩百萬美金。」
王凱湊過去一看,氣得後槽牙咬得生疼。
「難怪這老小子這幾年不顯山不露水,錢全偷偷挪到國外去了!可是沈局,樊建國現在人沒了,拿著帳本也抓不著他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的錢在外頭,總得有人替他花。」沈峰哂了一聲,「樊建國這種人疑心重,這麼大一筆錢,絕不會放別人名下。一定放在他最信的人手裡。」
他抬頭看王凱。
「馬上登海關出入境系統和稅務協查系統。查樊建國的直系親屬,重點查他老婆!」
王凱撲到電腦前,手指頭在鍵盤上飛。
幾分鐘後,屏幕彈出一連串資料。
「查到了!」王凱眼都不眨地盯著屏幕,聲音里壓著興奮,「沈局,全對上了!樊建國的老婆叫劉素琴,這幾年一直在國外陪讀。帳本上那筆兩百萬美金匯出的同一天,劉素琴名下的境內帳戶,剛好有一筆等額的外匯購匯記錄!」
「鐵證!」沈峰一拳砸在桌上,壓在胸口那塊大石頭,終於鬆動了一角,「狐狸尾巴,揪住了。」
「可是……」王凱眉頭又擰起來,指著出入境記錄,「沈局,不對勁兒。劉素琴兩天前,悄悄回國了。而且系統顯示,她訂了今早六點飛加拿大的單程機票!」
現在,凌晨兩點半。
離那趟航班起飛,不到四個小時。
沈峰腦子裡飛快閃過樊建國失蹤的報告,一條完整的邏輯鏈一下子拼合。
樊建國根本不是被綁架滅口。他是聞到重啟東區舊案的風聲,玩了一出金蟬脫殼,故意把車扔在地庫製造失聯假象,實際躲在暗處,指揮老婆轉移最後一筆國內資產,準備連夜潛逃出境!
「絕不能讓他們跑了!」沈峰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劉素琴現在在哪兒?」
「御景灣,他們家的別墅!」
「通知重案組,一級戰備。帶搜查令和批捕文件,御景灣。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得把她按在雲江的地界上!」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三輛執法車沒拉警笛,像三道黑色的影子,朝御景灣別墅區飛馳。
十分鐘後,別墅的鐵門被王凱一腳踹開。
一樓客廳燈火通明。
衝進去的時候,穿真絲睡衣的劉素琴正手忙腳亂地往兩隻大行李箱裡塞成捆的現金和珠寶首飾。
聽見踹門聲,她回過頭。看見全副武裝的法警和黑洞洞的槍口,手裡一隻翡翠鐲子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劉素琴,別忙活了。」沈峰大步走進去,冷冷看著這個保養得宜、此刻面如死灰的官太太,「你的航班,取消了。」
劉素琴臉上血色一下褪乾淨了,還在強撐。
「你們是什麼人?知道這是誰家嗎!我丈夫是樊建國!你們私闖民宅,我要去告你們!」
「不用拿樊建國壓我。我們能站在這兒,你丈夫乾的那點齷齪事,就已經查清楚了。」沈峰亮出逮捕令,直接懟到她臉上,「劉素琴,你涉嫌掩飾、隱瞞犯罪所得,依法逮捕。銬起來!」
兩名幹警上前,冰涼的手銬咔噠一聲鎖上她的手腕。她終於垮了,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毯上嚎啕大哭。
「搜!」沈峰一揮手,「挖地三尺,也要把樊建國的下落摳出來!」
幹警們散開,對這棟豪華別墅展開地毯式搜索。
半小時過去。
別墅翻了個底朝天,除了大量現金和古董字畫,沒找到任何關於樊建國藏身處的線索。
「沈局,都搜遍了,沒有通訊設備,沒有字條,什麼都沒有。」王凱過來匯報,聲音發急。
沈峰皺著眉,目光在豪華的書房裡緩緩掃。
樊建國是只老狐狸。他安排老婆出國,自己也準備跑,這房子裡,一定藏著他保命的底牌。
視線最後停在書桌後那面巨大的博古架上。
架上擺滿名貴瓷器。唯獨中間一格,放著一個跟周圍格格不入的廉價石英鐘。
沈峰走過去,挪開石英鐘。
鍾背後的木板上,隱隱有一道細縫。
他拔出隨身匕首,順著縫一撬。
咔噠。
木板彈開,露出一個嵌進牆體的指紋密碼保險箱。
果然有暗格。
「把劉素琴帶過來!」
劉素琴被押進來,看見那個保險箱,原本就慘白的臉徹底沒了人色,腦袋搖成撥浪鼓。
「我不知道……我打不開,只有老樊的指紋才能開。」
「叫技術科的開鎖專家,馬上!」
十幾分鐘後,隨著開鎖專家熟練的操作,厚重的保險箱門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緩緩拉開。
沈峰和王凱屏住呼吸,同時探頭往裡看。
出乎意料。
保險箱裡沒有金條,也沒有更多的帳本。
就孤零零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一部屏幕碎裂的老款直板手機。
沈峰戴著手套,把信封拿出來,輕輕撕開封口。
一張七寸彩色照片,滑了出來。
他把照片翻過來,看清上面的人臉。
渾身的血,在這一秒凍住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照片的背景,是東區那片還沒拆的廢棄造船廠。
照片中央,樊建國卑躬屈膝地站在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身側,姿態低到了泥里。風衣男側對著鏡頭,正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可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虎口上一道月牙形的舊疤,清清楚楚。
真正讓沈峰血液凝固的,是站在樊建國另一側、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個高大男人。
那人微微側著臉,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只有半張側臉。
可沈峰絕不會認錯。
三年前,瀾滄江邊那場邊境緝毒行動,為了掩護他,身中數槍,連人帶車衝下懸崖、墜入滾滾江水的那個人。那個他親眼看著被江水吞掉、連遺體都沒找回來的人。那塊一等功獎章、那座衣冠冢的主人。他當年在部隊睡在上鋪的兄弟。
林浩。
而那個讓張彪哈腰點菸、讓樊建國卑躬屈膝的「東哥」,沈峰也終於對上了號。
三年前那場行動的目標名單上,頭一個名字就是劉東,附頁特意標著一行小字:虎口有月牙形刀疤。那隻手,沈峰今天又在照片裡見到了。官方記錄里,劉東早就死在了那晚的爆炸中,屍骨無存。
兩個「死人」。
在一張照片裡,聚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