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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拒絕晉升

  九月底的日頭,曬在雲江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台階上。

  風一刮,兩片枯葉貼著台階滾下去,卡在裂縫裡打轉。

  周振國站在台階下頭,手裡捏著一份紅頭文件。文件袋的搭扣撕開過,又沒捨得按實,大紅的印章露在外面,扎眼。

  王凱和韓若冰一左一右站在沈峰旁邊,氣都不敢大喘。

  副廳級。進燕京。最高檢反貪總局,特別調查處處長。

  基層檢察官干一輩子,祖墳冒青煙都夠不著這一步。從今往後坐辦公室,統籌全局,再不用在第一線的泥里跟亡命徒拼刀子。

  「沈峰。」周振國把文件往前遞了遞,「接著吧。」

  老頭難得這麼和顏悅色。這幾個月,他親眼看著這小子把長寧的黑天一刀一刀捅亮。這張調令,是他回燕京之前能給沈峰爭來的最好的東西。

  沈峰看著那份文件,沒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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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後撤了半步,兩腳一併,腰杆挺得筆直,抬手敬了個禮。

  「周組長,謝謝組織看得起我,也謝謝您這幾個月的栽培。」

  周振國眉頭動了動。

  「但是燕京,我不去了。我留下。」

  老頭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文件舉在半空,進也不是,收也不是。

  「沈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周振國往前逼了一步,「這不是過家家,更不是賭氣的時候。這種機會,一輩子就這一回。雲江的案子結了,李長風、高明遠、趙萬林都判了,跨省的黑網連根拔了。你留下來,還有什麼奔頭?」

  「燕京的天地寬。」他緩了口氣,「你在那兒能參與定規矩,從根子上治。拔草重要,可要是有人在上頭把土改了,壞草壓根長不出來。你一身硬骨頭,國家要你在核心崗位上把關。」

  句句都是掏心窩子的話。沈峰聽得出來。

  「我懂。」沈峰點頭,「可我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就是在泥地里打滾的檢察官,習慣了雲江的街街巷巷,聞得慣下水道里泛上來的那股味兒。」

  他轉過身,看台階底下的街。

  煎餅攤冒著熱氣,老闆娘拿鏟子刮鐵板,滋啦一聲響。兩個放學的孩子追著跑,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

  「改土是千秋功,可慢。」沈峰說,「土沒改完之前,總得有人蹲在下頭一根一根拔草。有本事的全上了樓,底下的草就瘋長,回頭把莊稼全勒死。」

  「李長風是倒了。雲江就真乾淨了?我不信。只要有油水,陰溝里早晚鑽新老鼠。燕京的樓是高,我怕坐得太高,風聲太大,聽不見底下人哭。」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初秋的涼氣。

  爸倒在血泊里的樣子,王磊吊在水牢里的樣子,一幕接一幕往外冒。

  「周組長。」沈峰轉回來,看著老頭的眼睛,「我爸的血流在這座城。我的根就扎在這兒。反貪一線總得有人盯著。那幫東西最怕的,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文件,是站在他們面前敢拔槍的檢察官。」

  「我就是雲江的這雙眼睛。我留下,盯著。誰敢伸黑手,我就剁誰的手。」

  周振國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老頭眼裡那點震驚,慢慢化成別的什麼東西,最後變成一聲嘆。他把紅頭文件折好,塞回黑公文包,拉鏈一拉到底。

  「你小子。」周振國搖頭,苦笑,「跟你檔案里寫的你爸一個樣。又臭又硬,十頭牛拉不回來。」

  「既然你定了,我尊重你。人各有志,強扭的瓜不甜。可我醜話說前頭,這回放棄了,往後這種破格的好事,難於登天。你別後悔。」

  「不後悔。」

  三個字,砸得乾脆。

  周振國大步上來,伸出那隻寬厚的手掌,跟沈峰的手攥在一起,像兩把鉗子咬住。力道大得嚇人,像交接,也像託付。

  「好。雲江交給你,我放心。」

  特勤拉開車門。老頭一條腿邁進車裡,又回過頭。

  「沈峰,記住你今天的話。別讓這身制服蒙灰。往後碰上啃不動的硬骨頭,隨時打電話。我在燕京,給你當後盾。」

  「是!保證不辱使命!」

  黑轎車匯進車流,往機場方向去了。專案組的人馬,這天全撤了。這場跨省的風暴,到這兒算是畫上句號。

  沈峰轉身,看台階上的兩個老搭檔。

  王凱咂咂嘴,臉上的表情跟打翻了調料鋪似的。他大步過來,一巴掌拍在沈峰肩上,豎起大拇指。

  「沈局,牛。我是打心眼裡服了。燕京的大官不當,留下來陪我們這幫苦哈哈熬夜。剛才那番話,聽得我血都熱了,比看動作片還帶勁。今晚老城區燒烤,我必須連敬你三杯!往後我王凱就死心塌地跟你混,你指哪我打哪!」

  沈峰笑著捶了他一拳。

  「少拍馬屁。今晚你請客,最好的羊肉串管夠。你弟剛出院,身子虛,讓他多吃倆腰子補補,別心疼錢包。」

  「包在我身上!」王凱咧著大嘴樂。

  韓若冰站在一邊沒吭聲。風掀著她的風衣角,她看著沈峰,眼睛亮得很,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就是我認識的沈峰。」她說,「永遠是把出了鞘的刀,永遠站在最險的地方。」

  「走吧。」沈峰說,「回局裡。還有一堆卷宗等著收尾,交接完,大家放個長假,睡他三天三夜。」

  三個人並肩下台階。

  走到一半,沈峰兜里的手機震了。

  一條簡訊。蘇瑾。

  「聽說你把燕京的調令推了。我就知道。部隊總醫院北疆醫療中心擴建,我調過去帶創傷外科。有空來北疆,請你喝最烈的酒。保重,老戰友。」

  沈峰盯著那幾行字,嘴角自己翹了起來。

  五年前,邊境野戰醫院,嗎啡斷了三天。蘇瑾把他按在擔架上,就著汽燈縫了十七針。他咬著皮帶沒吭聲,她縫完最後一針,手抖得拿不住鑷子。

  這個女人,現在有了她自己的戰場。

  路不一樣,方向是一個。這就夠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偏頭看右手邊的韓若冰。

  她正好也側過臉。目光撞上,陽光從梧桐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側臉上。那眼神他沒見過,不是戰場上的凌厲,也不是生死關頭的決絕,是一種終於能停下來、好好看看對方的踏實。

  沈峰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這回她沒像從前那樣由著他握,而是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力道不重,很穩。

  前頭幾步遠的王凱假裝瞎了,扯著嗓子喊今晚要點最貴的羊腰子。

  兩個人相視一笑,什麼都沒說。

  有些話,不用說。

  回到反貪局,辦公區空了一大半。外地抽調的人全撤了,空氣里還飄著方便麵和隔夜咖啡的味兒。

  沈峰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

  桌上堆著結案文件,白板上還畫著李長風集團的架構圖,每個名字上一個大紅叉。

  他看了會兒,心裡踏實。

  佩槍解下來,鎖進保險柜。制服外套脫下來,仔仔細細掛上衣帽架。

  幾個月連軸轉,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這一松,疲憊從骨頭縫裡往外涌。他把自己砸進辦公椅,揉著發酸的太陽穴,閉眼想眯一會兒。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

  「進。」

  門推開,韓若冰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紙。

  她平時那張冷靜幹練的臉,這會兒繃著。眼眶邊上,一圈紅。

  沈峰心裡咯噔一下,站起來。

  「怎麼了若冰?收尾出岔子了?」

  韓若冰走到桌前,沒說話,把那張紙輕輕放在桌面上。

  她看著他,勉強扯出一個笑,聲音發顫。

  「沈峰,我的調令,也下來了。」

  紙上,中紀委技術偵查部門的大紅公章,刺眼。內容很短,就一行字:即刻回原單位報到。

  沈峰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從雲江毒網到曼陀羅莊園,從跨省追捕到瓦隆的叢林,多少回從死人堆里爬進爬出,她都在。他習慣了喊一聲她的名字,就有人把最難的技術活兒接過去。

  「專案組解散了。」韓若冰深吸一口氣,「我是中紀委派來的技術主管。案子結了,我也該回燕京復命。」

  「明天的飛機。下午兩點。」

  辦公室里靜得嚇人。牆上那隻老式掛鍾,滴答,滴答,一聲一聲,全砸在心口上。

  「明天,我去送你。」沈峰聽見自己說。

  「嗯。」她點頭,轉身往外走,風衣角掃過門框,帶起一小陣風。

  門輕輕合上。

  沈峰坐回椅子裡,盯著保險柜看了很久。

  槍剛鎖進去。可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用不了多久,還得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