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沈峰把那張照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越看,後背上那層冷汗越密。
「周組長,這不可能。」他把照片拍在桌上,「影子死在雲江看守所,死亡現場是我親自去看的,法醫的屍檢報告我逐字核過。心臟驟停,體內微量不明毒素,屍體當天就送進了殯儀館的火化爐。一個燒成灰的人,怎麼能端著槍站在瓦隆的營地里?」
周振國沒急著答。他走到窗前,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沈峰,法醫報告可以偽造,監控可以替換,推進爐里的那具屍體,也可以是別人。」他夾著煙的手繃得很緊,「我們都低估了李長風。他在雲江經營這麼多年,早把某些要害部門滲透成了篩子。所謂的毒發身亡,不過是一招金蟬脫殼。」
沈峰盯著桌面,半天沒說話。
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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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恥辱,像把火,在胸口裡燒。
他們拼死拼活,以為拔了雲江的毒瘤。結果人家不光卷著錢跑了,還在眼皮子底下,把頭號殺手全須全尾地撈了出去。
「狸貓換太子。」沈峰咬著後槽牙,逼自己冷靜,「好一招偷天換日。」
他抬起頭。
「組長,影子能被運出看守所、再偷渡出境,這不是三五個人辦得到的。打通關節、偽造死亡、安排路線,每一步都要錢,要大錢。可李長風在雲江的帳戶全被我們凍了。這筆錢,從哪來的?」
周振國掐了煙,眼裡透出點讚許。
「問到點子上了。海外追逃是大事,但掐不斷他在國內的輸血管,他逃到天涯海角,照樣呼風喚雨。」
「查帳。」沈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雁過留痕。錢只要動過,就有尾巴。」
凌晨兩點,反貪局臨時審計中心燈火通明。
鍵盤聲密得像下雨。韓若冰套著件單薄的白襯衫,頭髮隨意挽著,面前三塊大屏幕幽幽地亮。桌角堆著吃剩的冷盒飯,咖啡杯空了四五個。
「若冰,大唐的舊帳先放放,幫我查筆新帳。」沈峰拉把椅子坐下。
韓若冰揉著發酸的眼角轉過來,嗓子啞的。
「出什麼事了?」
沈峰把影子的事三言兩語講完。她的困意一掃而空。
「好一招金蟬脫殼……」她低聲罵了半句,十指已經放回鍵盤,「你懷疑李長風出逃前,動用了我們沒發現的暗帳?」
「對。查影子『死』前後一個星期,雲江所有可疑的大額資金流動。重點是不走李長風、唐大龍明面帳戶的散錢。」
韓若冰的手指在鍵盤上飛。交易記錄像瀑布一樣往下滾。
「李長風很賊,他知道我們盯著省內的大額交易。」她一邊篩一邊說,「換我是他,絕不會把這筆錢留在長寧省內洗。」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
清晨五點,窗外剛透出一線灰白。
「找到了。」韓若冰一敲回車,聲音都劈了。
大屏幕上,跳出一張資金流向拓撲圖。
「拔出蘿蔔帶出泥。你猜得沒錯,錢確實沒留在長寧。」她指著幾個紅點,「影子被宣布『死亡』的前三天,雲江十幾家不起眼的商貿公司,以預付貨款、技術諮詢費的名義,往外省匯了幾十筆散錢。單筆都不大,剛好卡在銀行反洗錢監控的紅線底下。螞蟻搬家。」
沈峰眯起眼,順著那些紅線看它們的終點。
「臨海省?」
「臨海省。」韓若冰調出三份企業檔案,「這些散錢最後全匯進了三家大型實業公司:鼎誠貿易、藍天建材、遠洋海運。表面上看,都是納稅大戶,註冊資本全在一個億以上。」
她敲了幾下鍵盤,語氣冷下來。
「但做底層數據穿透,這三家全是空殼。實際控制人,指向同一個海外註冊的離岸信託。而這個信託的架構,跟李長風在雲江那些黑金帳戶,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沈峰的心臟重重跳了兩下。
跨省犯罪網絡。
李長風的觸角,早就伸出了長寧。臨海這三家皮包公司,是他留的後手,是他藏在國內的另一個資金池、另一個後勤基地。影子的假死、他的偷渡,絕對是臨海這夥人運作的。
「若冰,把三家公司的流水、法人、社會關係全部打包。」沈峰站起來,渾身的血都熱了,「這回,算是揪住他的狐狸尾巴了。」
他拿著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審計報告,推開周振國辦公室的門。
周振國也一夜沒合眼。報告一頁頁翻過去,眉頭越鎖越緊。
「三家皮包公司,帳上流水加起來上百億……」他合上報告,「真正能追到李長風名下的可疑過帳,就有好幾個億。沈峰,臨海省經濟體量比我們還大,這三家能潛伏這麼深,當地一定有把很硬的傘。」
「我知道水深。」沈峰迎著他的目光,「但水再深,也得有人蹚。組長,出國抓李長風之前,這條輸血管必須先掐斷,不然我們在明他在暗,追逃只會更難。」
他腰板一挺。
「我請求推遲加入追逃組。讓我帶隊去一趟臨海。這塊硬骨頭,我去啃。不把這三家連根拔了,我絕不回來。」
周振國看了他足足一分鐘,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兩下。
「強龍不壓地頭蛇。你這一去,沒有主場,沒有大警力,甚至可能處處受阻。」
「只要手裡有法,心裡有底,地頭蛇還是過江龍,我照打。」
「好。」周振國點頭,「我馬上向最高檢和公安部匯報,給你申請跨省異地辦案特別授權。記住,暗中調查,先摸底,拿到鐵證再收網,千萬別打草驚蛇。」
「明白。」
次日一早,沈峰把王凱從椅子上拍醒。
「別睡了,收拾東西,出差。」
王凱揉著眼睛,一臉懵:「不是去東南亞嗎?我護照都備好了。」
「改道。先去隔壁臨海省。」
聽完緣由,王凱一蹦三尺高,睡意全無。自從弟弟被劫到瓦隆,他心裡一直憋著一把火,眼下動不了綁匪,就先掐李長風的錢袋子,他二話不說:「這幫王八犢子還留了一手!沈局,你指哪我打哪!」
為了不驚動臨海的耳目,兩人沒開警車,沒穿檢察制服,換了夾克牛仔褲,開一輛掛外地牌照的二手越野車,出了雲江,直奔五百公里外的海州市。
一路疾馳。
天上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雨刮器在玻璃上單調地擺,嘎吱,嘎吱。
到海州時已是傍晚。霓虹在雨幕里糊成一片,車水馬龍,看著一派祥和。但沈峰清楚,越是繁華的皮,底下藏的爛肉往往越多。
按韓若冰給的地址,兩人直奔三家裡最大的那家,鼎誠貿易。
檔案上寫得明白:海州CBD,高檔寫字樓頂層。
可車開到導航終點,兩個人都懵了。
哪有什麼寫字樓。
眼前是一大片高牆圍起來的廢舊工業園,生鏽的大鐵門關著,掛了塊掉漆的破牌子:鼎誠物流倉儲基地。門口一個保安亭,玻璃碎了半塊,裡面黑著燈。
「沈局,不對勁啊。」王凱趴在方向盤上,隔著雨痕往外瞅,「一年流水幾十億的大公司,在這鬼地方辦公?」
沈峰皺起眉,心裡那股不對勁越來越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下車,看看。」
他推開車門,冒雨走向那扇鐵門。鐵門沒鎖,一條粗鐵鏈虛搭著。
手剛碰到冰涼的鐵鏈,
「嗡!」
刺耳的引擎轟鳴毫無徵兆地從街角炸響。
刺眼的氙氣大燈撕開雨幕。三輛純黑路虎,帶著巨大的水花,蠻橫地衝過來,吱的一聲急剎,成品字形,把他們的破越野連人帶車,牢牢堵在廠門口。
白光照在臉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沈峰側過身,右手悄無聲息地摸向後腰,渾身的肌肉一下子繃到了極限。
中間那輛路虎,車窗緩緩降下。
副駕駛上坐著個穿黑風衣、梳大背頭的男人,指間夾著根粗雪茄,菸頭一點紅光,在昏暗車廂里明明滅滅。
他沒看王凱,目光穿過雨幕,釘在沈峰臉上。
然後,他吐出一口濃煙,嘴角一點點咧開。
「沈峰局長。」
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冷得瘮人。
「大老遠從長寧跑過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海州風大雨大,容易迷路。」
「我們等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