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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鐵面無私

  盯著手機屏幕里那朵妖艷滴血的曼陀羅花,沈峰的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

  王磊。那個總跟在王凱屁股後頭喊他「峰哥」、笑起來露出一對小虎牙的年輕特勤,此刻正被反綁在異國他鄉的鐵椅子上,生死未卜。

  胸口像被塞進一塊滾燙的鉛,憋悶得沒法呼吸。

  對方發這段視頻,目的很明確。在柯建華終審開庭的前夜,給他、給整個專案組一記響亮的心理重錘。他們要告訴他:哪怕雲江的官場被洗了牌,他們在海外,依然手眼通天。

  沈峰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轉。

  這件事,現在絕不能告訴王凱。明天法院外圍的特警安保是王凱全權負責,要是他知道相依為命的親弟弟落在那幫亡命徒手裡,這個東北漢子一定會瘋,整個安保計劃就得亂套。

  他拿出防竊聽的加密終端,把視頻原封不動發給周振國。

  幾秒後,周振國回了一條簡短的信息:「我知道了。明天按原計劃開庭,法庭安保不能亂。王磊的事,行動組已經啟動緊急預案。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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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穩住」兩個字,沈峰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扔在床上,走進衛生間,用冷水狠狠沖了兩把臉。

  剛拿起毛巾擦臉,客廳桌上的私人手機冷不丁響了。

  這麼晚了,誰會打他的私人號碼?

  他走過去拿起來一看,屏幕上跳出一個熟悉的名字:孫德厚。

  孫局。

  他是沈峰父親當年的老戰友,也是看著他穿上這身檢察制服的老領導。前幾年因為身體原因退居二線,去了市總工會養老。這些年逢年過節,沈峰都會去看看他。在沈峰心裡,他跟親叔叔一樣。

  沈峰接起電話,儘量讓聲音平穩:「孫叔,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沒休息?」

  電話那頭,孫德厚的聲音透著疲憊,還有幾分沙啞:「小峰啊,叔睡不著。你在家嗎?叔在你家樓下,你下來一趟,叔有幾句話,想當面跟你說。」

  沈峰眉頭一皺,看了一眼窗外。大半夜的,一個退二線的老領導跑到他家樓下,這事怎麼想怎麼反常。

  「行,孫叔,您等我,我這就下去。」

  他隨便套了件黑色衝鋒衣,快步下樓。

  老城區小區的路燈壞了好幾個,光線昏暗。剛出樓道口,他就看見一輛黑色奧迪A8靜靜停在花壇邊上。

  孫德厚站在車頭抽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忽明忽暗。他穿了件厚重的黑呢子大衣,背影看著有些佝僂。

  而他身邊,還站著一個西裝革履、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看清那個男人,沈峰的心一下沉到谷底,眼神立刻冷了下來。

  那人他認識。鄭衛民。

  雲江有名的房地產商人,也是前幾天剛被他親手抓捕的副市長鄭衛國的親弟弟。

  「孫叔。」沈峰走上前,沒理鄭衛民,只看著孫德厚,語氣里多了一絲防備,「大半夜風這麼大,您有什麼話,不能在電話里說?」

  孫德厚看見他,趕緊扔了菸頭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尷尬的笑:「小峰啊,叔知道你這幾天忙,連軸轉。本不該來打擾你,可是……」

  「沈局長,實在抱歉,是我拜託孫老帶我來的。」鄭衛民沒等他說完,主動上前一步,姿態放得極低,臉上堆滿討好的笑。

  沈峰沒接他的話茬,就那麼靜靜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塊冰。

  「鄭老闆,你哥哥鄭衛國正在看守所里交代問題。按規定,涉案家屬應該主動避嫌。你大半夜找我,還把孫叔拉出來當擋箭牌,想幹什麼?」

  被當面一頂,鄭衛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可他畢竟是商海里摸爬滾打的老油條,臉皮夠厚,轉頭看了孫德厚一眼。

  孫德厚嘆了口氣,上前拍拍沈峰的肩膀,語氣近乎哀求:「小峰,你鄭叔跟我是幾十年的老交情。當年你爸辦案子遇到困難,他也暗中幫過忙。現在他大哥進去了,這事鐵板釘釘,我們都知道翻不了案。他今天來,就是想求你指條明路。」

  「孫叔!」沈峰厲聲打斷他,心裡泛起一陣莫名的悲哀。

  曾經那個鐵骨錚錚的老刑警,如今怎麼成了利益掮客的敲門磚?

  「法不容情。案子已經進了司法程序,證據全移交給了督導組。我沈峰只是個辦案的,指不了什麼明路。」他斬釘截鐵,說完轉身就要上樓。

  「沈局!您留步!」

  鄭衛民急了,一把拉開奧迪車的後備箱。

  「沈局長,我知道您鐵面無私,可人非草木。我哥那事,數額太大,死刑肯定跑不掉了。」他額頭冒出虛汗,從後備箱裡拖出一個黑色密碼皮箱,砰地擱在花壇的石階上。

  密碼鎖迅速撥開,箱子彈開的那個空當,借著昏暗的路燈,沈峰看見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一疊一疊,全是墨綠色的美金,不連號的舊鈔。夾層里還塞著幾本厚厚的房產證書。

  「沈局長,這裡是五百萬美金現鈔。還有溫哥華兩套獨棟別墅的產權,名字都是空白的,隨時過戶。」

  鄭衛民的眼睛裡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貪婪和懇求攪在一起。

  「我不要您放人,那不現實。我只求您,在最終的審計報告裡,關於我哥向海外轉移資產那幾頁,稍微『模糊』一點,或者,『遺漏』幾個小數點。」

  他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像條吐信子的蛇。

  「只要那筆海外的底子不被徹底查實,我哥就能從死刑變死緩。他留條命,您拿這筆錢。您馬上要去海外追逃了,那是九死一生的買賣。有了這筆錢,您隨時能給自己留條退路。這買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峰沒接話,心裡卻掠過一絲更冷的東西。海外追逃,是昨晚周振國才在絕密會上單獨交底的事,落地還不到一天。鄭衛民一個門外商人,怎麼連這個都門兒清?看來這洞裡,果然還藏著沒清出去的沙子。

  夜風卷過,掀起地上幾片落葉。

  小區的路燈發出一陣滋啦滋啦的電流聲。

  沈峰站在皮箱前,看著那滿滿一箱足以讓無數人瘋狂的財富,心裡沒有半點波瀾,只有壓不住的憤怒。

  他們以為錢能買到一切。

  他們以為每個人骨子裡,都跟他們一樣淌著貪婪的血。

  「孫叔。」他沒理鄭衛民,慢慢轉過頭,看著一直低頭不語的孫德厚,「這箱子裡的錢,您剛才看見了嗎?」

  孫德厚渾身一震,抬起頭,眼神躲閃,嘴唇囁嚅:「小峰,我……我就是個帶路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為難叔……」

  「不知道?」沈峰嗤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您當年跟我爸在刑警隊搭檔的時候教過我,警察的眼睛裡容不得沙子。可今天,您帶著一個行賄犯,拿著老百姓的血汗錢,站在我家樓下,讓我作假證,讓我放過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貪官!」

  「小峰……」孫德厚老淚縱橫,連連後退,「叔老了,叔沒辦法啊。你弟弟在外頭做生意欠了高利貸,鄭老闆說只要我把你約出來,他就幫著平債……叔一時糊塗啊!」

  看著這位曾經無比敬重的老長輩如今這副模樣,沈峰只覺得一陣心寒。

  腐敗的毒素,不光腐蝕了那些手握重權的高官,連這些曾經在一線堅守一輩子的老同志,也被他們拿金錢和軟肋,硬生生拖下了水。

  「沈局長,孫老也是有苦衷的。咱們把話說開,這錢您收下,我保證給他兒子把爛帳平了,皆大歡喜。」鄭衛民以為他心軟了,趕緊趁熱打鐵,伸手就要合上箱子遞過來。

  「別碰它。」

  沈峰一巴掌拍在箱蓋上,啪的一聲巨響,密碼箱被狠狠合上,差點夾住鄭衛民的手指。

  他釘住鄭衛民那張錯愕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你以為,我爸當年是怎麼死的?」

  鄭衛民一懵。

  「九年前,也有人提著這樣一箱子錢站在我爸面前,求他放過一個涉黑團伙。我爸拒絕了。結果第二天,他就在辦案途中,連人帶車墜進了濱江河。」

  沈峰咬著牙,渾身的血都在燒。

  「我爸拿命換來的清白,你以為區區幾百萬美金就能買走?在你們眼裡,法律是能討價還價的商品。在我沈峰眼裡,這是信仰!」

  鄭衛民的臉唰地白了。他意識到自己徹底算錯了,不但沒打動對方,反而一腳踩中了人家這輩子最碰不得的逆鱗。

  「沈峰,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水至清則無魚,你把事做絕了,對你有什麼好處!」他有些氣急敗壞,後退兩步指著沈峰嚷。

  「好處就是,我晚上睡覺踏實!」

  沈峰懶得再廢話,右手倏地探出,一把反扣住鄭衛民的手腕。

  「啊!你幹什麼!」鄭衛民慘叫著掙扎。

  沈峰順勢一擰,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後,左手從後腰摸出一副冰冷的手銬。

  「咔噠」一聲脆響。

  手銬一端鎖死鄭衛民的手腕,他用力一拽,另一端直接銬在了奧迪車的車門把手上。

  鄭衛民像條被拴住的狗,只能彎著腰,狼狽不堪。

  「沈峰!你瘋了!你敢抓我!我是合法商人!」他在車門邊瘋狂咆哮。

  沈峰理都不理,掏出手機,撥通市紀委監委的夜間值班專線,又給市局指揮中心去了電話。

  「我是雲江市反貪局沈峰。有人在我住所樓下,以巨額現金和海外資產向我行賄,要求我篡改重要案件卷宗。嫌疑人已被我當場控制,請紀委督查組和轄區派出所立刻派人來交接。」

  掛斷電話,他轉過頭,看著已經嚇癱在花壇邊上的孫德厚。

  「孫叔。」他走過去,聲音放緩了些,卻依然不容置疑。

  「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我今天不親手給您戴銬子。等會兒紀委的人來了,您自己跟他們回去,把怎麼牽線搭橋、怎麼受人驅使的事,老老實實向組織交代清楚。」

  孫德厚捂著臉,在冷風裡放聲大哭。他知道,自己這輩子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

  不到十分鐘,刺耳的警笛聲劃破小區的寧靜。

  三輛警車呼嘯而至,紀委工作人員和派出所民警迅速拉起警戒線。

  帶隊的紀委主任走到沈峰面前,看了看那輛奧迪和車門上的鄭衛民,又看了看那箱美金,眼裡滿是敬佩。

  「沈局,交給我們。這起行賄案,紀委一定連夜突審,深挖到底。」

  沈峰點點頭,解開手銬,把鄭衛民交給他們。

  警車呼嘯著離開,他獨自站在空曠的小區里,深吸了一口凌晨刺骨的冷空氣。

  一場鬧劇收場,可他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行賄者敢這麼明目張胆,說明背後的利益集團已經被逼到絕境。明天的庭審,絕不會像預想中那麼順。

  回到樓上,沈峰坐在沙發上,一夜沒合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交替出現那箱美金、孫叔崩潰的眼淚,還有視頻里王磊被槍抵著後腦的畫面。

  正義的代價,往往比想像中更沉。

  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晨光碟機散了籠罩雲江的黑暗。

  今天,柯建華案終審開庭。

  沈峰起身,換上那身昨天就已經備好的檢察制服,把檢徽端端正正別在胸前。

  九年了。父親要是能看見今天這一幕,該有多好。

  隨後,驅車直奔長寧省高級人民法院。

  法院外圍警戒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副武裝的特警在各個路口拉起警戒線,任何未經授權的人車都不得靠近。

  剛走到大門口,他就看見王凱戴著耳麥,站在指揮車旁大聲調度各個安保小組。他眼裡全是血絲,明顯也熬了一整夜,精神頭卻足得很。

  「沈局!」王凱看見他,立刻跑過來敬了個標準的禮,「外圍一切正常!排爆組對法庭做了三次地毯式搜索,沒發現任何可疑物品,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沈峰看著王凱那張幹勁十足的臉,心裡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還在為了這場審判拼命,卻不知道自己的親弟弟,此刻正在生死邊緣。

  沈峰強壓下情緒,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得好,兄弟。辛苦了。」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盯緊點。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掉以輕心。」

  「您放心!今天誰敢來搗亂,我活撕了他!」王凱拍著胸脯保證。

  沈峰點點頭,轉身走進法院大樓。

  上午九點整,莊嚴的法庭內座無虛席。

  旁聽席上坐著各級領導、人大代表和境內外記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正前方的被告席上。

  法官敲響法槌。

  伴著一陣沉重的鐵鏈拖拽聲,法庭側門被推開。

  兩名高大的法警押解著柯建華,緩緩走了出來。

  他穿著黃色囚服,手上手銬,腳上腳鐐。

  沈峰坐在公訴人後排的專案組旁聽席上,一眨不眨釘著他。

  按陳天河交代的材料,柯建華已經沒有任何抵賴的餘地。

  可是,當柯建華被押到被告席站定的那個空當,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沈峰的位置。

  沈峰原本以為,會在這張臉上看到頹廢和恐懼。

  他錯了。

  柯建華看著他,嘴角竟然緩緩向上勾起,露出一個極度詭異、充滿嘲弄的微笑。

  那笑容,像一條毒蛇,吐出了致命的信子。

  也是這個當口,沈峰褲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掏出來,屏幕上跳出一條沒有發件人的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

  「庭審開始。你兄弟的死亡倒計時也開始了。十個小時。」

  沈峰驀地抬頭,再次看向被告席。

  柯建華依然看著他,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沒發出任何聲音,可那唇形,沈峰讀得清清楚楚。

  他說的是:

  遊戲,才剛開始。

  法槌落下的脆響在大廳里迴蕩,沈峰迎著那道挑釁的目光,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攥成了拳。

  十個小時。

  沈峰迎著那道挑釁的目光,心裡只回了四個字。

  放馬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