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穿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紋絲不亂,皮鞋踩過燒著的地毯邊緣,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在僱傭兵讓開的空當里站定,居高臨下地打量沈峰,那神態,像個驗收貨品的買家。
「很意外?」
男人開口了,嗓音和柯建華有八分像,只是更慢,更穩,透著股把一切都捏在手裡的從容。
「自我介紹一下。」他理了理袖口,「你可以叫我霍正廷。在這座島上,大家管我叫二爺。」
沈峰靠著牆,勉強撐住身子。
迷香順著血往腦子裡鑽,眼前的人影一會兒是一個,一會兒是兩個。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尖,鐵鏽味在嘴裡炸開,換來片刻的清明。
「柯建華……是你什麼人?」
「他?」霍正廷笑了,笑容里沒有一點溫度,「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孿生兄弟,我早落地兩分鐘,論輩分是他哥。這世上跟他共用一張臉的,只有我一個,不是你們在內網裡查到的那個動過刀的假貨。他是台前的老K,我是幕後的錢袋,一明一暗,本就是自家兄弟的分工。這麼說,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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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踱了兩步,像是怕沈峰聽不明白,又像是憋了太多年,終於逮著一個配聽的人。
「柯建華在長寧,靠的是權。可權這玩意兒,再大,也得有人把髒錢變成乾淨資產。恆泰的每一筆黑錢,出了國境,都要經我的手轉一圈。轉完這一圈,天王老子也查不到源頭。」
「一千二百億。你算算,這是多大的買賣?」
沈峰的胃裡一陣一陣發寒。
原來如此。
抓了柯建華,掀了長寧的蓋子,可那一千多億真正的命脈,早就被這個影子拆分、轉移,攤進了瀾台這個法外之地。
「連燕京的趙青山那條線,」霍正廷豎起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柯建華自己搭起來的架子,人進去之後,後來也都歸我維護。他一個穿警服的,玩得轉權力,夠不著錢這一層。」
「柯建華認罪進牢,是他蠢。」霍正廷攤了攤手,「蠢人就該有蠢人的下場。現在,那五十億,捏在我手裡。」
他朝沈峰伸出手,掌心向上,像討要一件本就該屬於他的東西。
「把東西交出來。我知道物理密鑰在你身上。」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菜,「交出來,我給你留個全屍。裝進汽油桶,沉進公海,好歹讓你去陪你爸。」
沈峰又咬了一下舌尖。
「柯小雨呢?」他啞著嗓子問,「她是第一受益人。你連她的死活都不管?」
「哈。」
霍正廷笑了,這回笑出了聲。
「年輕人,記住了,在這世上,除了我自己,沒有人是不能犧牲的。」他撣了撣西裝上不存在的灰,「那丫頭,不過是設立信託那天推出來的一個工具人。現在昆哥的人正在地下室招待她,聽說,已經切了她兩根手指。」
「你把徽章給我,我拿著去找昆哥分一半。皆大歡喜,各回各家。你說多好。」
沈峰低下了頭。
霍正廷以為他認命了,嘴角的笑意剛要加深……
沈峰咧開嘴,笑了。
牙縫裡全是血絲,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只有一種把命豁出去的狠勁。
他緩緩抬起左手。
掌心裡,是一台拆掉了後蓋的二手直板手機,綠色的屏幕還亮著。兩根紅白電線從裸露的震動馬達上引出來,一直連進他半敞的夾克內側。
夾克里,六塊灰白色的C4,用膠帶一圈一圈纏在他胸口。每塊炸藥里都埋著一枚電雷管,雷管的腳線,就是那兩根紅白電線。
十個僱傭兵端槍的手,齊刷刷一晃。
角落裡,阿炳「嗷」的一聲從椅子上翻下去,連滾帶爬地縮到最遠的牆角,佛珠掉了一地。
霍正廷臉上的從容,第一次裂開了縫。他往後退了半步:「你瘋了!」
「我沒瘋。」
沈峰往前邁了一步。
十把槍跟著他的腳步,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
「你千算萬算,算漏了一點。」沈峰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老子既然敢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看見這六塊東西沒有?從昆哥派來的那個啞巴殺手身上扒的。軍用級C4,六塊,夠把你這破酒吧連半條街夷為平地。」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左手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來啊!開槍啊!」
「誰敢動一下手指頭,老子今天讓這五十億,讓你們這群狗娘養的雜碎,全給我爸陪葬!」
密室里死一樣靜。
僱傭兵們面面相覷,握槍的手心全是汗。他們都是拿錢賣命的主兒,可沒人見過這種把炸藥綁自己身上談生意的瘋子。
霍正廷的額頭滲出了汗。
「你冷靜點。」他的聲調軟了下來,「炸死我,你也拿不回錢。這樣,我給你一億……不,十個億!徽章給我,我馬上安排船,送你回長寧!」
「去你媽的錢!」
沈峰吼了出來。
「我爸的命!長寧老百姓的血汗錢!是你這種畜生能買的嗎?!」
他一邊吼,一邊往門口挪。迷香的後勁一陣一陣往上涌,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最多幾分鐘,這幾分鐘就是他全部的活路。
「都退後!把槍放下!」
僱傭兵們看向霍正廷。霍正廷咬了咬牙,擺了擺手。
槍口一把一把垂了下去。
沈峰背貼著牆,一步一步往暗門挪。還有三步。兩步。
也是這個當口,他瞥見霍正廷朝僱傭兵隊長遞了個眼色。
極隱蔽的一個眼色。
隊長的槍口看似垂著,卻往下偏了半寸,瞄的是沈峰的大腿。
打腿。賭一把。賭子彈打穿股動脈,人倒下之前來不及按鍵。
沈峰後背的汗毛「唰」地炸了起來。
千鈞一髮!
「轟!!!」
酒吧外面,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
整面牆都在震,天花板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密室里所有人齊刷刷變了臉色。
緊接著,密集的槍聲炸響。
步槍的連發,手雷的悶響,還有人的慘叫,順著門縫灌進來。外頭的重金屬音樂,戛然而止。
暗門被人從外頭撞開,獨眼酒保連滾帶爬地摔進來,半邊身子全是血。
「老闆!」他嗓子都劈了,「昆哥的人!昆哥的人打進來了!他們知道中國來的客人在咱這兒,裝甲車都開到街口了!」
黑吃黑。
霍正廷的臉「唰」地白了。
昆哥不想分。昆哥要連鍋端,連人帶徽章一起搶。
「頂住!先頂住外面!」霍正廷顧不上沈峰了,衝著僱傭兵嘶聲下令。
十個槍口齊刷刷轉向暗門。
就是現在。
沈峰抄起身邊一把鐵腿椅子,掄圓了砸向暗門口背對他的兩個僱傭兵,當場砸翻一個。他一頭撞碎走廊側面的木屏風,碎木茬子划過臉頰,整個人扎進了屏風後面的窄巷。
「開槍!別讓他跑了!」
身後的槍聲炸成一片。子彈貼著他的頭皮和後腰飛,在巷壁上鑿出一串火星。
沈峰不要命地跑。
左臂上那道舊傷崩開了,血把半邊袖子浸得透濕,跑一步,血點子甩一路。迷香、失血、還有繃到極限的神經,把他的視野壓成了一條窄窄的管子,管子外頭全是黑的。
巷子在眼前擰成了迷宮。左轉,右轉,再左轉。
他拐進一條巷子,一腳急剎……
死胡同。
一堵三米多高的水泥牆,牆面光溜溜的,連個蹬腳的地方都沒有。
身後的腳步聲和叫罵聲越來越近,手電的光柱已經掃到了巷口。
沈峰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
他摸出那台直板手機,拇指搭在撥號鍵上,莫名地,很想笑。
「爸。」他喘著氣,對著夜空輕聲說,「對不起,兒子盡力了。」
「今天,我就把這王八蛋的天,給你捅破!」
拇指往下按……
「嘎吱!」
身旁的牆根處,一扇隱蔽的生鏽鐵門從裡面被拉開,一隻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伸出來,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粗暴地拽了進去。
鐵門「哐當」關死,落鎖。
巷子裡,追兵的腳步聲和手電光從門外呼嘯而過,罵罵咧咧地跑遠了。
沈峰摔在冰冷的地上,反手拔出匕首,一個翻身跪起來:「誰?!」
「啪嗒。」
一束戰術手電的光亮起,照亮了對面那張臉。
滄桑,黝黑,被歲月和風霜刻滿了溝壑。可那眉眼的輪廓,那咧開嘴笑時嘴角上揚的弧度,分明還留著當年警校照片上的風采。
和爸爸辦公桌玻璃板底下壓著的那張老照片裡,站在爸身邊、被媽私下喚作耿叔的那個人……
一模一樣。
「噹啷。」
匕首掉在了地上。
沈峰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止都止不住。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夜行作戰服,肩上挎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衝鋒鎗,渾身上下都是硝煙味。他蹲下來,咧開嘴笑,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
「臭小子。」
「跟你爹一個德行,都是不要命的主兒。」
他伸出那隻戴著戰術手套的手,把沈峰從地上一把拉起來,在他肩上重重拍了兩下。
「別發呆了。真正的仗,現在才開始。」
「走,老戰友帶你去,把咱們長寧省的錢,連本帶利地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