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三不管碼頭。
船底蹭著岸邊掛的一排油污廢輪胎,「嘎吱嘎吱」,像鈍刀子在刮鍋底。跳板往水泥台上一搭,船老大點頭哈腰地把沈峰送下船,一路哈著腰退回了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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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艙里,那個啞巴殺手被纜繩捆成了粽子,嘴裡塞著破布。
沈峰背著戰術包走下跳板,沒再看那啞巴一眼。下船前,他已把這人甩給了在外圍接應的同伴,兩個便裝,跟他一批潛過來,專管押俘虜、守退路。死士是昆哥的人,正好帶回去慢慢撬。人一交接,兩人立刻撤回暗樁,不陪他踏進島內半步。從這一刻起,整座瀾台城裡,就只有他一個人。
離跳板不到二十米,兩個穿制服的本地警察歪在崗亭門口,一人叼一根煙。一個馬仔模樣的瘦子走過去,熟門熟路地往他們手裡一人塞了一卷美金,兩個警察掂了掂,連眼皮都沒抬。
沈峰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簡訊說得沒錯。在這座島上,穿制服的和拿刀的,是一桌吃飯的。
他壓低頭頂撿來的舊棒球帽,順著人流鑽進碼頭後面的巷子。
巷子是活的迷宮。兩邊的鐵皮屋和爛尾樓之間,擠著一條一條只容兩人錯身的窄道,頭頂亂拉的電線把天空切成碎條,地上流著發黑的髒水。腐爛的魚蝦味混著一股重油的膩味,濕熱的風一吹,黏在人皮膚上,甩都甩不掉。
貧民窟。瀾台的另一面,賭場霓虹照不亮的鍋底。
沈峰在迷宮裡繞了四十分鐘,確認身後沒有尾巴,才在一個黑市早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缺了門牙的老太婆,攤上堆著各色來路不明的舊衣服和二手電器。沈峰花三百塊挑了件半舊的深灰夾克,又拿下一把還能震動的舊直板手機,配一張不記名的本地電話卡。隔壁雜貨攤,他用半疊美金換了一小包電雷管和一卷細漆包線。
老太婆用緬語報了個價,他也不還價,數錢,拿東西,走人。
走出兩個街口,他拐進一條死巷,摳出衛星手機的電池,把手機和卡分作三處,扔進了三個不同的發臭下水道口。
這手機暴露過行蹤。留著它,就是給暗處的人留個追蹤的信標。
做完這一切,天色剛蒙蒙亮。
他在紅燈區邊緣找到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黑旅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三樓的走廊窄得兩人錯身都得側肩。前台是個敷著厚粉的中年女人,正拿指甲刀修指甲。
「住店。」
「一晚三百,先付錢。」
沈峰抽出六張票子推過去:「要最靠里那間。窗戶後面帶防火梯的。」
女人抬眼皮打量他一下,把錢捋進抽屜,扔了把鑰匙過來:「306。熱水晚上七點才來。」
房間一股霉味,混著廉價香水蓋不住的別的味道。床單洗得發灰,枕頭旁邊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漬,不知道是什麼年月留下的。
沈峰沒碰床。
他把門反鎖,用桌子抵上,然後從戰術包里取出那六塊C4,一塊一塊擺在桌上。
他把舊手機挨個拆開後蓋,摳出震動馬達當電門,接上漆包線,線頭連著一枚電雷管,雷管深深按進C4里。馬達一通,雷管就炸,雷管一炸,塑性C4才會跟著炸,這才是軍用炸藥起爆的正路。一部手機、一段線、一枚雷管,就是一個能撥號觸發的迴路。
當年在部隊工兵分隊,那門排爆課全班就他一個人考了滿分。那會兒只覺得好玩,沒想到這本事有一天會刻在骨子裡,在境外一間霉味熏天的黑旅館裡救他的命。
兩個小時後,六個雷管起爆迴路併到了一部手機的號碼上,一次撥號,六塊炸藥同時待炸。
他又把那枚純金八角徽章掏出來,攤在手心。
晨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落在徽章的八個角上。五十個億。長寧老百姓的血汗錢。他爸拿命換回來的真相背後,最髒的那塊籌碼。
如今全壓在他這個脫了制服的人身上。
沈峰把徽章貼身收好,和衣躺在床邊的地板上,枕著戰術包,睡了過去。
再睜眼,窗外已經華燈初上。
他沖了個冷水澡,把六塊C4用膠帶一塊一塊纏在夾克內側的胸口位置,起爆的那部舊手機揣進左兜,兩根引線從兜里通到胸口的炸藥上,匕首綁回小腿。鏡子裡的人,下巴冒出一層青茬,眼窩深陷,像個走投無路的爛賭鬼。
很好。越像越好。
午夜十一點半,他走進金棕櫚的地界。
這裡是個畸形的怪物。遠處的山坡上,幾座超級賭場的霓虹把半邊天都照亮了,金光銀光潑下來,亮得晃眼。而霓虹夠不著的山腳下,綿延著大片紅燈區和貧民窟,爛棚子挨著爛棚子,站街的女人濃妝艷抹地倚在門邊,癮君子蜷在牆角發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哼哼,挎著砍刀、別著手槍的馬仔三五成群,招搖過市。
天堂和地獄,被一隻手揉在一起,塞進同一個拳頭大的地方。
毒蜘蛛酒吧在一條死胡同的最深處。
胡同口連個燈都沒有,走到盡頭,才看見門楣上掛著一塊缺了角的霓虹牌,綠光,一隻歪歪扭扭的蜘蛛圖案,一閃一滅,像隨時會斷氣。
門口戳著兩個白人壯漢,每一個都快兩米高,脖子側面紋著黑色的蠍子,腰裡的衣服被硬物頂出一個鼓包。
「站住。」左邊那個伸手一攔,生硬的英語,「生面孔。」
沈峰從兜里摸出一卷美金,一千塊,拍進對方掌心。
「來找個老朋友。」他用英語說,「瞎子阿炳。」
壯漢捏了捏錢的厚度,和對視一眼,側身讓開了門。
門一推開,一股聲浪砸在臉上。
重金屬音樂震得地面發麻,紅藍雷射在煙霧裡亂切,舞池裡幾十號人甩著頭扭成一團,吧檯的射燈掃過去,一張張臉都像喝醉了的水鬼。
沈峰的目光沒在舞池停留。
進門三步,他已經把這個場子掃了一遍:三十七張散台,四個卡座,舞池兩側各一個監控探頭,二樓迴廊上站著兩個抱臂的安保,吧檯後面的酒柜上方還有一顆半球形的黑色探頭。
逃生通道在吧檯左側,掛著綠色的應急燈牌。
他走到吧檯角落,坐下。
酒保是個瘦得顴骨突起的亞洲男人,左眼蒙著一隻黑眼罩,擦杯子的手背上青筋盤結。
「喝什麼?」
「一杯冰水。」
獨眼酒保停下手裡的活,那隻獨眼上上下下把他颳了一遍,嘴角扯出點譏誚:「來毒蜘蛛喝冰水?走錯地方了吧,朋友。」
沈峰沒接話。
他從兜里摸出一張百元美鈔,折了兩折,壓在檯面上,兩根手指按著,推過去。
「告訴他,」沈峰的聲音不高,剛好壓過音樂的縫隙,「長寧來的客。有一筆五十個太陽的買賣,想找他過過手。」
獨眼酒保的臉色變了。
太陽。在瀾台的黑市行話里,一個太陽,就是一個億。五十個太陽,這種數目的買賣,整個金棕櫚一年也聽不到第二回。
他盯著沈峰看了足足五秒,收起鈔票,轉身撩開吧檯後面的布簾,鑽進一扇暗門。
三分鐘。
不長不短,剛好是裡屋的人掂量、請示、做決定的時間。
布簾掀開,獨眼酒保出來,沖沈峰偏了偏頭:「跟我來。手放乾淨點,別亂摸。」
吧檯後面是一條狹長的走廊,越走越深,音樂聲被一層一層剝掉,最後只剩下兩個人的腳步聲。走廊盡頭,掛著一串發黃的塑料珠簾。
酒保掀開珠簾,朝裡頭努了努嘴,自己退走了。
沈峰走進去。
一間不大的密室,沒有窗。正當中一張老式八仙桌,桌上點一盞油燈,火苗只有豆大,燈芯燒出一小朵燈花,噼啪響了一聲。
桌後坐著一個乾癟的老頭。
對襟唐裝洗得發了黃,頭頂扣著瓜皮小帽,鼻樑上架一副圓框黑墨鏡,手裡一串黑色木佛珠,盤得油亮,指頭一撥,「吧嗒」一聲脆響。
瞎子阿炳。
「坐吧,長寧來的貴客。」
老頭開口了。那嗓音像兩塊生了鏽的鐵片貼在一起磨。
沈峰拉開凳子坐下,腰背挺直,一隻手自然地垂在腿側,離小腿上的匕首,只有十公分。
「柯小雨在哪?」
他開門見山。
阿炳笑了,乾癟的臉皮皺成一團:「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嘛。瀾台的水,深得很。剛下船就喊打喊殺,容易淹死。」
「我在船上廢了一個殺手。」沈峰盯著他,「你消息倒快。」
「哦,那個啞巴啊。」阿炳撥著佛珠,慢條斯理,「那是昆哥手底下養的死士。你廢了他,昆哥已經知道了。老爺子我勸你一句,這買賣做完,趕緊走,天亮之前離開瀾台。」
「昆哥是誰?」
「這片群島上,說了算的三位軍閥之一。手底下幾千條槍。」阿炳呷了口茶,「你來的那條破船,就是給昆哥的碼頭交保護費的。」
沈峰往前傾了傾:「開個價吧。柯小雨,多少錢?」
「錢?」
阿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笑聲。
「年輕人,錢在瀾台,是催命符。」他笑聲一收,墨鏡後頭不知是什麼眼神,「我不要錢。我要你身上那枚東西。黑水銀行的提取密鑰,那枚純金的八角徽章。」
「把徽章給我,我告訴你柯小雨在哪。公平交易。」
沈峰垂在腿側的手,指尖已經觸到了刀柄。
可他臉上沒動。
「柯建華交代這事的時候,屋裡只有兩個人,監控全切了。」他一字一句地問,「你怎麼知道徽章在我身上?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柯建華交代的時候,你們那兒不止一隻耳朵。」
阿炳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探,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大又怪。
「重要的是,那丫頭是讓人從中國一路押過來的。押到瀾台還沒兩天,就被昆哥的人半路截了胡。幾千條槍看著的買賣,昆哥想一個人吞。」老頭咂了咂嘴,「他們給那丫頭上了不少手段。剝皮,抽筋,拔指甲。照這個玩法,她撐不過今晚嘍。」
沈峰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柯建華的種。殺父仇人的女兒。
可她也是中國的公民,是那五十億唯一的活鑰匙。更是這條案子裡,被一群軍閥當牲口轉手的一條人命。
他鬆開手,掌心幾個月牙形的血印。
「徽章可以給你。」沈峰說,「先見人。一手交人,一手交貨。」
阿炳仰起頭,笑了。
「哈哈哈哈……這裡是瀾台群島!你一個外鄉人,跟我談條件?」老頭的笑聲戛然而止,佛珠「啪」地攥進掌心,「你不給?老瞎子我,自己拿!」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一縷若有似無的甜香,從燈芯上飄出來,鑽進鼻腔。
沈峰還沒來得及反應,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的油燈已經拖出了重影。
迷香!
他屏住呼吸,一腳踹翻八仙桌。油燈砸在地上,火苗舔上地毯,「呼」地燒起一片。可已經晚了,方才那一縷香氣進了肺,一陣天旋地轉順著後頸爬上來,四肢像被抽走了筋,綿軟得不聽使喚。
密室的暗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十個全副武裝的僱傭兵涌了進來。黑色戰術背心,夜視儀推在頭盔上,手裡清一色的M4A1。十個紅色的雷射點,齊刷刷落在沈峰的胸口和眉心。
火光里,阿炳連滾帶爬地退到角落,然後彎下腰,恭恭敬敬地朝著暗門的方向,把頭低了下去。
一陣清脆的皮鞋聲,不疾不徐,踏過燒著的地毯邊緣。
一個人從暗門外走了進來。
火光跳動,照亮了他的臉。
沈峰渾身的血,一下子凍住了。
那張臉,和此刻正關在長寧省看守所里、等著死刑核准的柯建華,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