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在三百米高的塔頂肆虐,冷雨像針一樣扎在臉上。
那個黑風衣男人,在風裡緩緩轉過身。
沈峰看清那張臉的剎那,渾身的血涼了半截。那根本不是什麼他記憶里熟悉的長輩,而是一張布滿燒傷疤痕的臉。暗紅的疤像一條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面頰和額頭,五官都扭曲得不成樣子。
「你不是老K!」沈峰喝出聲,手裡的92式直指他眉心。
「呵呵呵……」毀容男咧開嘴,發出一陣詭異的笑。笑聲不是從他喉嚨里出來的,而是從他別在衣領處的一個微型揚聲器里傳出來的!
那令人作嘔的機械音再次響起:「小峰,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我早就說過,你太嫩了。好好享受我留給你的禮物吧。」
話音剛落,毀容男一把扯開風衣。他腰間綁著一圈紅色的高爆炸藥!他沒有任何遲疑,翻身向後一躍,跳下三百米高空!
「沈峰!救命!」
同一秒,雨晴跪著的那塊邊緣水泥台,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她半個身子懸空,尖叫著向下墜去!
「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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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峰顧不上那個跳塔的瘋子,像頭髮狂的獵豹猛撲過去,在半個身子探出塔頂的極限距離,一把抓住了捆在她手腕上的尼龍繩!
粗糙的尼龍繩勒進掌心,血混著雨水往下淌。左臂的傷口被扯得眼前發黑,他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硬是用單手的力量,一寸一寸把懸在半空的雨晴拖了上來。
把她拽回平台、緊緊抱在懷裡時,兩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濕透,止不住地打晃。
「沒事了……沒事了,我帶你回家。」沈峰拍著她的後背,嗓子啞得厲害。
雨晴趴在他肩上,哭得撕心裂肺。
這場雲端絕殺,老K根本沒打算露面。那個毀容的死士從三百米高空栽了下去,摔在塔底的水泥平台上,腰上的炸藥隨撞擊炸開,只燒出一團轉瞬即滅的火光,連屍首都殘缺不全。排爆組在塔基忙到大半夜,才尋回半截燒焦的軀體,DNA比對還得再等些日子。臨別前那陣讓他脊背發涼的、酷似某位長輩的嗓音,也隨著衣領里那枚微型揚聲器一同成了啞巴。沈峰後來才想明白,那腔調是老K照著記憶里的聲音刻意拿捏出來的,為的就是在這一瞬間叫他分神。一個綁著炸藥的死士,一段從遠方實時傳來的通話,就這樣被老K當成幌子,狠狠耍了他一把,拖延了時間,還差點要了兩條命。
但他失算了。
沈峰活著把林雨晴帶回了地面。而他留在各省的核心骨幹,已經一個不落地全進了網。
當晚,沈峰安排王凱親自把驚魂未定的雨晴送進省武警總醫院,申請了專人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第二天一早,考慮到老K餘黨還在暗處,韓若冰走中紀委的渠道,把她秘密轉移到千里之外的姑媽家休養,對外只說她出差去了境外分社。
直到這樁驚天大案徹底落幕,她才安全歸來。這是後話。
……
四十八小時後。
長寧省公安廳,五省聯合突擊審訊中心。
走廊里瀰漫著煙味、泡麵味和經久不散的汗酸味。兩天兩夜連軸轉,兄弟們的眼睛全熬成了兔子,精神卻亢奮得很。
五十多個核心骨幹分押在幾十個審訊室,五省抽調的最精銳預審專家輪番上陣。
沈峰推開一號監控室的門。韓若冰端著濃咖啡站在單向玻璃前,玻璃上蒙著一層她呼出的霧氣。
「情況怎麼樣?」沈峰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左臂重新縫合包紮過,用三角巾吊在胸前,整個人一身火藥味。
韓若冰轉頭看他這副慘樣,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很快被冷靜蓋住:「硬骨頭不少。尤其那個原臨州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吳大慶。幹了半輩子預審,反偵察能力極強,進去兩天硬是一句話不說,還給咱們的審訊員普法呢。」
沈峰透過玻璃看向審訊室。吳大慶精神有些萎靡,眼神卻依然透著滾刀肉的狡猾。
「跟我玩這套?」沈峰活動了一下右手關節,咔咔作響,「我去會會他。」
他推開審訊室的門,拉開椅子坐下。主審的王凱趕緊站起來:「沈局。」
「你先出去抽根煙。」
王凱帶上門出去了。審訊室里只剩兩個人,空氣像凝固了,只有頭頂那盞高瓦數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沈大局長,親自下場啊?」吳大慶撩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諷,「你這胳膊怎麼掛彩了?年輕人,辦案別太拼命,容易折進去。」
沈峰沒理他的陰陽怪氣,從兜里掏出煙,抽出一根點上,把煙盒扔到他面前。
「老吳,在臨州公安局幹了快三十年了吧?」他吐出一口煙,語氣平淡得像嘮家常,「你當年在刑警隊連破三個命案,全省的標兵。怎麼臨到退休,晚節不保,跑去給黑社會當狗了?」
吳大慶的臉頰抽了一下:「沈峰,你少給我戴高帽,也少扣屎盆子。我幹什麼了?有證據就零口供辦我,沒證據,四十八小時一到,你們就得乖乖放人!」
「證據?」
沈峰霍地起身,抓起桌上一摞厚卷宗,砸在吳大慶臉上。
「嘩啦!」
卷宗散了一地,照片、銀行流水、股權轉讓協議,像雪片一樣落在他腳邊。
「你要證據是吧?睜大狗眼看清楚!」沈峰雙手撐在審訊桌上,居高臨下逼視著他,聲音陡然拔高,「這是你在澳門賭場的洗碼記錄!這是你老婆名下海外的三個秘密帳戶,整整兩千萬美金!還有這張,你在江東那個地下兵工廠,給劉德海提供警方防爆裝備的簽字單!」
吳大慶看著地上的鐵證,滾刀肉的表情繃不住了,臉色唰地慘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
「你……你們怎麼可能拿到這些……」
「我不但拿到了,我還把你們五十二個人,一個不落地全抓了!」沈峰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剜著他,「邵展鵬撂了,劉德海也撂了。他們為了爭取寬大,把事全推到了你和蔣世傑頭上。老吳,你審了一輩子人,『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道理,還用我教?」
「蔣世傑呢?讓他來跟我對質!」吳大慶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蔣世傑死了。」沈峰一句話掐滅他的幻想,「被你們那位主子,老K,在你們逃跑之前一槍爆頭。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
「什麼?!」
吳大慶如遭雷擊,整個人癱在審訊椅上。花白的頭髮,像一下沒了生機。
「他被滅口了……老K連他都殺了……」他喃喃自語,眼裡滿是恐懼和絕望。
「老吳,你是聰明人。」沈峰重新坐下,語氣放緩,「財團徹底完了。老K把你們當成掩護他撤退的炮灰。你死扛著有什麼意義?替一個隨時會殺了你的人守秘密?想想你老婆孩子,他們還在臨州被全天候看著呢。」
「老婆孩子」四個字一出口,吳大慶的心理防線轟然倒塌。
「給我根煙……」他的手打著晃,聲音嘶啞。
沈峰走過去,抽出一根塞進他嘴裡,幫他點上。
吳大慶猛吸幾口,嗆得直咳,夾著煙的手指就沒穩住過,菸灰掉了一鞋面。
「沈峰,你贏了。」他頹然垂下頭,「我交代,全交代。我們這些人在各省盤根錯節,管著地下錢莊、礦山、房地產。但我們都只是幹活的。哪怕邵展鵬和蔣世傑,也只是高級點的白手套。」
「我們所有人,只聽命於一個人。他才是影子財團真正的『神』。」
沈峰的心跳加快了:「誰?老K到底是誰?!」
吳大慶深吸一口煙,緩緩抬頭,渾濁的眼睛裡透著深深的敬畏和恐懼。
「我們都沒見過他的真面目。平時聯絡,要麼是高加密網絡電話,要麼是蔣世傑單線傳達。」他咽了口唾沫,「但很多年前,財團剛成型那會兒,我在一次極秘密的內部酒會上,聽過陳天河和徐建軍喝高了之後的談話。」
「他們說,老K是個退休的大人物。在這個省的政法系統,那是手眼通天、跺跺腳長寧都要震三震的神仙。」
「他以前在省公安廳當過常務副廳長。大家都管他叫『老柯』。他姓柯。」
審訊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監控室那頭,戴耳機的韓若冰和王凱,同時感到後背發涼。
姓柯。
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
退休的大人物。
這幾個標籤組合在一起,整個長寧公安系統的歷史上,只有一個人能完美對號入座。
被稱為「長寧神探」、沈建國當年的老上級、幾天前剛剛飲彈自盡的,柯建華!
「柯建華……真的是他……」
審訊室的門被撞開,王凱激動得滿臉通紅衝進來:「沈局!吳大慶的口供,跟咱們之前查的線索、跟徐建軍交代的秘密信託,全對上了!老K就是柯建華!」
其他審訊組的匯報也從麥克風裡湧進來。
「沈局,韓組長!邵展鵬交代了!幕後大老闆是個姓柯的前公安廳副廳長!」
「劉德海也招了!他的第一桶黑金,就是給省廳的柯副廳長送了幾件古董換來的批文!」
五十多個核心骨幹,心理防線崩潰後,供詞像百川匯海,極其統一、極其精準地指向同一個名字。柯建華!
整個審訊中心沸騰了。
這幾個月的偵查、父親絕筆里那句「缺手指的,都可能是替死鬼」,還有專案組幾個月前就鎖死的那個名字,此刻被這五十多份供詞一併坐實到了同一個人身上。雖然柯建華已經「死」了,但在外人的帳本上,只要坐實了他的身份,這樁驚天大案就能畫上一個震撼全國的句號。
「太痛快了!」王凱直搓手,「沈局,柯建華那老王八蛋,自殺了也逃不過法律制裁!咱們馬上整理材料上報,這案子,成了!」
沈峰站在審訊桌前,聽著走廊里的歡呼,看著吳大慶如釋重負的臉,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
相反,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往上爬。
他沒理王凱,轉過頭,透過單向玻璃看向韓若冰。
韓若冰眉頭緊鎖,沖他輕輕搖了搖頭。
倆人都覺得不對勁。極其不對勁。
太順了。
順得像有人提前寫好劇本,安排五十二個演員,在這個恰當的時間點,整齊劃一地把台詞念了出來!
沈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毛骨悚然,大步走出審訊室,徑直進了走廊盡頭沒人的雜物間。
韓若冰跟進來,反手鎖門。屋裡一股拖把漚出來的酸味。
「你也覺得有問題,對吧?」她壓低聲音。
「老K絕對不是柯建華。」
沈峰靠在牆上,從兜里摸出根被壓得有點變形的煙,咬著牙開口。
「你忘了嗎?前天上午我才在電視塔頂接了老K的電話!那個死士衣領上別著揚聲器,聲音是實時回我的話!柯建華死在太平間好幾天了,他難道能從陰曹地府爬出來給我打電話?!」
「可這五十二個人的口供怎麼解釋?」韓若冰眉頭擰緊,「突擊審訊,背靠背隔離,沒有串供的可能。細節、時間,跟柯建華的履歷全對得上。」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沈峰感覺呼吸都變沉了,腦子裡浮現出那個讓人絕望的猜測。
「若冰,你想一下。如果真正的老K,擁有比柯建華更大的權力,擁有偽造所有證據鏈、給所有人『餵記憶』的能力呢?」
他直起身,盯著韓若冰的眼睛。
「真正的老K,十幾年前就把柯建華塑造成了自己的『替身』。他讓所有中層甚至核心骨幹都以為,大老闆就是柯建華。棋下進死局的時候,他逼柯建華自殺,斬斷所有線索。」
「然後,他故意放出假情報,讓咱們抓到這五十二個人。他知道這些人扛不住審,他就是要借這些人的嘴、借咱們專案組的手,向全國通報:老K就是柯建華,案子結了!」
沈峰越說越覺得頭皮發麻,冷汗濕透了襯衫。
「金蟬脫殼。最完美的金蟬脫殼!」他一拳砸在牆上,「結案報告一交,全國人民歡呼勝利。而那個真正的老K,殺我爸、逼死你父親的終極惡魔,就能徹底隱進黑暗,安安穩穩做他的太平官,或者帶著錢逍遙法外!」
韓若冰的臉白得像紙,退了兩步靠在門上:「如果連柯建華這樣的常務副廳長都只是替罪羊……那真正的老K,得是什麼級別的怪物?」
沈峰沒回答。
他不敢想。
他只是下意識摸了摸貼身口袋裡的那張紙條,那是從爸那塊上海牌手錶的表蓋夾層里摳出來的字條。
爸的絕筆,兩行鋼筆字。
「缺手指的,都可能是替死鬼。真正的老K是……」
後半截,被磨掉了。
爸九年前就看穿了。看穿「缺手指」是個餌,看穿柯建華只是個替死鬼,看穿後面還站著一個人。
也是這半句話,讓他在全網歡騰的「勝利」里,如墜冰窟。
雜物間的門,偏在這時被急促敲響。
「沈局!韓組長!不好了!」王凱的聲音透著焦急,「省委辦公廳來電話,省委主要領導十分鐘後親自來指揮中心慰問專案組,聽取結案匯報。要求您二位馬上準備材料,當場確認『老K』的身份。」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警惕。
這麼快就要結案?簡直像掐著秒表,催著他們給老K蓋棺材板!
「老K,就在那些要來聽匯報的人裡面。」
沈峰咬著牙,拔出手槍重新頂上膛,眼神里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
「走。咱們去會會這尊真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