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那聲極輕的電子提示音,在空曠的塔身里響起。
美式闊劍地雷!
不足零點一秒的生死關頭,沈峰來不及思考,全憑這些年生死邊緣滾出來的本能做出反應。
往下跑絕對來不及。闊劍里裝著七百顆鋼珠,起爆後呈六十度扇面噴射,只要他還在樓梯範圍內,立時就會被打成人形篩子。
他咬緊牙,沒後退,雙腿發力,整個人向後仰倒,翻過樓梯那道低矮的護欄,縱身跳進電視塔中央那深不見底的漆黑天井!
「轟!」
幾乎就在躍出護欄的同一刻,爆炸聲在塔身里轟然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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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團橘紅色火球裹著無數鋼珠和撕裂的鐵皮,貼著他的頭皮呼嘯而過。灼熱的氣浪像一柄大鐵錘,狠狠砸在他胸口上,把整個人掀飛出去。
「砰!」
後背重重撞上天井中央一根粗大的十字承重鋼樑,五臟六腑像全被震碎了,一口腥甜的血直接噴了出來。
他顧不上疼,雙手拼命摳住鋼樑生鏽的邊緣,兩條腿在半空亂蹬,指甲劈裂,血順著鏽鐵皮往下滴。
抓不住,下面就是兩百多米的黑窟窿,掉下去連塊整骨頭都拼不出來。
「呃啊!」
他悶哼一聲,使出吃奶的力氣,渾身肌肉痙攣著,一點一點把自己沉重的身子拖上那根只有半米寬的鋼樑。
他像條瀕死的狗趴在冰冷的鋼鐵上,大口喘氣,貪婪地呼吸帶硝煙味的冷空氣。
耳朵里嗡嗡作響。隱形耳麥里傳來韓若冰近乎變調的聲音。
「沈峰!沈峰!你怎麼樣?!說話!別亂動,這塔里不知道還有多少詭雷,你給我撐住!」
他疼得直抽冷氣,摸了下左臂。正面鋼珠躲過了,但爆炸掀起的鐵皮碎片劃破衣服,在左大臂上拉開一道十幾公分長、深可見骨的口子,血流如注。
他咬開外套拉鏈,用牙撕下一條襯衫布條,在傷口上方狠狠紮緊,先壓住動脈。
「咳咳……沒死。」他用帶血的手指敲了兩下耳麥,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老K這孫子……夠狠。別讓爆破組過來,人多了就是送死。我自己上去。」
「你瘋了!你受傷了!」
「我沒瘋。雨晴還在上面,老K也沒走。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今天必須了結。」
他剛準備掙扎著爬起來,懷裡的私人手機,卻瘋狂震動起來。
在兩百多米高的鋼樑上,掛著一身血接電話,是件極其荒謬的事。可他還是掏出了那部屏幕震出裂紋的手機。
因為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屈指可數。
看清屏幕上那個跳動的「媽」字,他整個人定住了。
周圍是呼嘯的冷風,腳下是萬丈黑窟,頭頂是隨時要他命的惡魔。而手裡跳動的,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至親。
他本該掛斷,或者直接關機。今天要是死在塔頂,這就是最後一通電話。
可他捨不得。他太想聽聽她的聲音了。
他靠在鋼樑上,用沾血的大拇指小心劃開接聽鍵,拼命深呼吸,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正常,甚至帶點笑。
「喂,媽。」
「小峰啊……」媽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濃重的鼻音,一開口就讓他紅了眼眶,「你……你沒受傷吧?」
沈峰喉嚨一哽,看了眼還在滲血的左臂,強笑道:「媽,我好著呢,正在辦公室喝茶開會。您大白天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你這孩子,還想瞞著媽!」媽在那頭哭出了聲。那哭聲里沒有往日的擔驚受怕,反倒有一種壓了九年、終於一吐為快的痛快,「媽今早出去買菜,滿大街的人都在看手機,都說你們專案組的事。媽看新聞了,看到雨晴那丫頭寫的報導了!新聞上說,恆泰倒了,陳天河被抓了,當年害你爸的那些貪官、什麼財團的,全被你們連鍋端了!是不是真的?你告訴媽,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媽。」他仰起頭,任由冷雨絲打在臉上,跟眼淚混在一起,「都抓了,一個沒跑。九年了,我把他們全送進去了。」
「好……抓得好!」媽泣不成聲。
沈峰能想像她此刻正站在爸的遺像前,老淚縱橫的樣子。九年前那個雨夜之後,媽的頭髮一夜白了一半。她受盡鄰居白眼,背著「醉駕警察家屬」的罵名,靠擺地攤、給人洗衣服,把他拉扯大,供他讀完高中,又送他去當了兵。她當年攔著他查真相,不是不愛爸,是怕他重蹈覆轍,怕連唯一的兒子也沒了。
今天,這些委屈和屈辱,全洗乾淨了。
「兒子啊,媽這輩子都沒這麼高興過。」媽抽泣著,語氣里是前所未有的自豪,「你爸在天之靈要是能看到今天,看到他兒子穿上檢察官的衣服,當了局長,親手把壞人繩之以法……他一定為你驕傲。你是媽的驕傲,是咱們老沈家的驕傲!」
「媽的驕傲」四個字,像一股滾燙的暖流,灌進這具冰冷、傷痕累累的身體。沈峰因失血和疲憊有些渙散的意識,一下子清醒了。不能死,絕對不能死在這個鬼地方。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攥緊手機,盯住頭頂最後幾十米的鋼梯。
「媽,」他咬著牙,聲音沙啞卻堅定,「還沒完。躲在所有人背後策劃這一切的真兇還沒伏法,寫報導的林記者現在也因為咱們,有生命危險。我必須去救她。」
媽沉默了幾秒,沒像從前那樣攔他。「媽不懂你們那些複雜的事。但媽知道,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人家姑娘為了咱們家這麼拼命,咱們老沈家不能沒良心。你去吧,兒子,放手去干。」她的聲音里,透著一位老警察妻子的堅韌,「媽在家等你。等辦完這最後一件事,平安回來,媽給你包你最愛吃的豬肉大蔥餃子!」
「哎!」沈峰重重應了一聲,眼淚止不住地掉,「媽,您把餃子皮擀好,等我回家。」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貼身收好。
剛才的虛弱和恐懼一掃而空。他反手拔出小腿上的軍用匕首咬在嘴裡,單靠右手和雙腿,從鋼樑上翻身躍起,重新攀上那條搖搖欲墜的檢修鐵梯。
最後五十米,沒有樓梯了。只有一條直上直下、緊貼中央信號塔柱的維修直爬梯。
他把槍插回槍套,手腳並用,頂著高空能把人吹透的狂風,一步一步往上爬。
雨越來越大,鐵欄杆冰得粘手,滑得根本抓不穩。左臂的傷口每動一下都像被撕開,血順著手臂流到手掌,再滴進腳下的黑窟窿里。
可他腦子裡只有媽那句「你是咱們老沈家的驕傲」。
「嘎吱!」
一隻手終於攀上塔頂觀光平台的邊緣。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翻身一滾,重重摔在塔頂粗糙的水泥地上。
三百多米的高空,沒有任何遮擋。狂風裹著冷雨點,像鞭子一樣抽在身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透過迷濛的雨霧,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個只有半個籃球場大的圓形露天平台。
平台最邊緣,那個沒有護欄、底下就是萬丈虛空的角落裡,跪著的正是雨晴!
她雙手反綁,雙腿被粗尼龍繩捆著,被迫跪在平台邊緣。風再大一點,或者她稍微一晃,就會直接栽進三百米的死神之口!
她嘴上貼著黑膠帶,膠帶的角被雨水泡得翹起。頭髮濕透了,凌亂地貼在慘白的臉上。看到沈峰滿身是血爬上來,她的眼睛一下睜大,眼淚混著雨水瘋狂往下淌,拼命沖他搖頭,嗓子裡發出絕望的「嗚嗚」聲。
「雨晴!別怕!」
沈峰喊了一聲,剛想強撐著站起來衝過去,一個低沉的聲音,穿透狂風,清晰地傳進耳朵。
「你果然沒死,沈峰。你這種連地雷都炸不死的命硬程度,跟你爹當年一模一樣。」
他的身體一下繃緊。
離雨晴不到三米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一件極普通的黑色長風衣,背對著他,沒打傘,任由雨水澆在身上。站在狂風裡,穩得像釘在那兒,透著一股可怕的壓迫感。
這個聲音,低沉,沙啞,隔著狂風冷雨聽不真切,卻像極了一個他刻骨銘心的人。
這種熟悉感來得沒頭沒腦,卻讓沈峰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連呼吸都忘了。
他緩緩地、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手按在槍套上,卻發現手指僵得不聽使喚。
「轉過身來……老K。」他咬著牙,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血,「你的影子財團完了,你的末日到了!」
狂風中,黑風衣男人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有無奈,有滄桑,甚至還有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長輩對晚輩的寵溺。
他緩緩地轉過身。
雨幕橫飛,天光昏沉,那張臉隱在豎起的風衣領子和茫茫雨霧後面,看不真切。
可就是這個身形,這個聲音,像一隻冰冷的手,一把攥住了沈峰的心臟。
他寧願相信這世上有鬼,也不願相信,那個策劃了十來年驚天陰謀、害死無數人、甚至逼死韓定邦的惡魔老K,會跟那個聲音的主人扯上半點關係。
「你到底是誰?!」
沈峰雙腿一軟,連退兩步,指著那個男人,發出一聲比哭還絕望的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