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像刀子,裹著深冬的寒意刮在臉上,卻吹不散沈峰心頭那團幾乎要把五臟六腑燒穿的邪火。
他盯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過去幾個月跟他同生共死、甚至讓他第一次動了凡心的女人。
「你再說一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飄,像頭被逼入絕境、喉嚨漏風的孤狼,「你爸,當時在那輛車裡?」
韓若冰沒躲他那要吃人的目光。眼淚無聲地滑,一滴一滴砸在濱江路冰冷的水泥地上。
「是。」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悽厲發顫,「九年前那個雨夜,我爸韓定邦……就坐在追殺沈叔叔那輛黑色桑塔納的后座上。」
「我殺了你!」
沈峰腦子裡那根弦「嘣」地斷了。他拔出腰間的92式,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上她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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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扣在扳機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替爸報仇。
韓若冰沒退,眼睛都沒眨。她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滾落:「你開槍吧。父債女償,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欠你的。」
看著她引頸就戮的樣子,沈峰的手晃得像風裡的枯枝。
「為什麼……他堂堂一個省委副書記,為什麼要跟那群黑社會混在一起,去殺一個警察?!」他幾乎是撕心裂肺地喊。
「因為他是個懦夫!」韓若冰睜開眼,眼底滿是痛苦和悲憤,「老K早就拿住了他的把柄!那天晚上,老K是故意把他弄上車的,就是要他交『投名狀』!老K要讓我爸親眼看著沈叔叔死,把他徹底綁在影子財團的戰車上!」
「那晚是老K的死士開著一輛大貨車,硬把沈叔叔的車別下了江堤。我爸就坐在那輛尾隨的桑塔納里,從頭看到尾,一聲都沒敢吭。」她泣不成聲,雙腿一軟,跪在江堤的護欄旁,「沈叔叔掉下去之後,我爸當場就崩潰了。可老K逼著他動用職權,把案子定性成醉駕意外。為了保全我,保全這個家,他妥協了……」
沈峰舉著槍的手停在半空。
「那後來呢?」他咬著牙問。
「後來?」韓若冰慘笑一聲,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後來,他每天晚上做噩夢。不敢關燈睡覺,不敢聽汽車剎車的聲音。沈叔叔頭七那晚,他在書房裡寫了一封長長的懺悔信,把所有真相、老K的手段全寫在裡面,然後……吞了一整瓶安眠藥。」
「他自殺了。上面為了保全體面,對外說是心臟病突發。那封懺悔信,當天就被上面的人收走封存了。我偷偷只瞄過一眼,落款前面那幾頁全被墨汁塗死了,根本沒看到老K的名字。」她抬起頭,眼神破碎,「沈峰,你失去了父親,我也失去了。這九年,我拼了命往上爬,進紀委,進專案組,主動申請回長寧,就是為了親手把老K挖出來,替沈叔叔報仇,也替我那個懦弱的父親贖罪!」
「噹啷……」
槍掉在地上,磕掉了一小塊漆,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沈峰感覺渾身的力氣被抽乾,雙腿一軟,跌坐在柏油路面上。
原來是這樣。
這就是她為什麼總冷著一張臉,為什麼面對徐建軍、柯建華那些高官半步不退,為什麼敢拿政治生命替他擔保。
因為他們一樣。他們都是被老K毀掉的孤兒,背著同樣的血海深仇,在這個吃人的泥潭裡爬。
「沈峰……」韓若冰跪著往前挪了兩步,伸出發涼的手,輕輕抱住他的肩膀。
這一次,他沒推開。他反手緊緊抱住她,把頭埋在她肩膀上,像個迷路了九年的孩子,在空曠的江邊嚎啕大哭。
所有的委屈、憤怒、仇恨,跟著江風和眼淚,一起泄了出來。
……
上午八點,五省聯合指揮中心。
沈峰拉著韓若冰的手,推開指揮大廳兩扇沉重的大門,迎面撲來一股幾乎掀翻屋頂的熱浪。
幾百號人「唰」地全站了起來。
沒人組織,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在大廳里轟然炸開。
王凱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衝過來,一把抱住沈峰,使勁捶他後背。
「沈局!韓組長!你們可算回來了!」王凱扯著破鑼嗓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天亮了!咱們長寧的天,徹底亮了!」
沈峰拍拍他後背,把人推開,深吸一口氣壓下激盪:「外頭什麼情況?消息放出去了?」
「何止放出去!簡直是核爆級地震!」
王凱興奮地把一個平板懟到他面前,屏幕上全是指紋印,「您看!五十一名骨幹凌晨全部押解到位,今早七點整,中央紀委和公安部才聯合發了通報!現在全網炸鍋了!」
平板上是微博熱搜榜。
第一、第二、第三的詞條後面,全跟著深紅色的「爆」字。
#五省雷霆聯動,影子財團覆滅!#
#千億黑金帝國倒塌,51名高官富商落網!#
#最年輕反貪局長沈峰,跨省總指揮!#
他隨手點開央視新聞的通報微博,評論已破三十萬,還在瘋漲。
「大快人心!這幫吸血鬼終於落網了!老天有眼!」
「這才是真正的反腐利劍!雷霆手段,絕不姑息!」
「涉案金額一千兩百億?這得是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錢!槍斃一百回都不為過!」
「向所有參與行動的公安幹警、紀檢幹部致敬!你們辛苦了!」
沈峰看著那些淳樸激憤的留言,眼眶又熱了。老百姓不知道這背後有多少明槍暗箭、生死時刻,但他們知道,正義雖然遲到,終究沒缺席。
「沈局,您現在可是全國人民心裡的大英雄!」王凱嘿嘿笑著,手指一划,調出一段短視頻。
這段畫面,是中紀委連夜授權對外發布的一段行動剪輯。鏡頭晃得厲害,可他在指揮台上那句「遇持槍拒捕的,按法定程序武力處置,一切以制服和留證為先」,清清楚楚。
點讚量,五百萬+。
「媽耶,這局長太霸氣了!這眼神,殺氣騰騰,貪官看了不得尿褲子?」
「這才是干實事的人!長寧有希望了!」
「聽說這局長年輕得很?天吶也太帥了!旁邊那個女指揮官也好颯,跟看電影似的!」
「反腐界『神鵰俠侶』啊!這對CP我磕了!」
看到最後一條,沈峰老臉一熱,下意識看了眼身邊的韓若冰。
韓若冰也看到了,那張清冷的臉上破天荒飛起一抹紅,嗔怪地瞪了王凱一眼:「胡說八道什麼,趕緊關了。各省的審訊安排得怎麼樣了?」
王凱趕緊收平板立正:「報告韓組長!五十一名嫌疑人全部異地關押,五省紀委和刑偵專家組成的聯合審訊組正在突擊審訊,已經有十幾個扛不住,開始交代了。」
「很好。」韓若冰恢復幹練,「告訴下面,趁熱打鐵。重點審資金流向和『老K』的具體身份。就算他們不知道老K真名,也要把他們跟老K聯絡的每一絲細節都摳出來!」
「是!」
沈峰走到角落的休息區,一屁股陷進沙發,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從昨晚到現在,緊繃的神經一松,鋪天蓋地的疲憊就涌了上來。
韓若冰端了兩杯熱豆漿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杯。紙杯軟塌塌的,燙手。
「喝點熱的,暖暖手。」她的語氣很輕,帶著只有兩人能懂的親昵和釋然。
「謝謝。」沈峰接過杯子捂在手裡,「若冰,謝謝你把真相告訴我。要不是你,我可能真一槍打下去了,那我就成了老K的幫凶。」
「我也有錯,該早點告訴你的。」韓若冰低頭看著杯口的熱氣,「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怕你恨我。」
「我不恨你。上一輩的恩怨,不該咱們來背。」沈峰轉頭看她的側臉,心裡躥起一股衝動。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那隻微涼的手。這一次,沒逃避,也沒顧忌什麼「軟肋」。
去他媽的軟肋。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不敢護,還當什麼反貪局長?
韓若冰的身體輕輕一顫,沒抽手,反而緊緊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在喧鬧的指揮中心一角,享受片刻安寧。
「沈峰。」她靠在他肩上,聲音輕得像嘆息,「全網都在為咱們歡呼,財團高層全覆滅了。老K……是不是已經輸了?」
沈峰喝了口豆漿,甜絲絲的。但他知道,這甜味維持不了多久。
「不。」他眯起眼,看著大屏幕上閃爍的數據流,「老K是個極度自負、也極度瘋狂的賭徒。他九年前能布那麼大的局,把整個長寧官場玩弄於股掌之間。現在咱們掀了他的桌子,砍了他的手腳,他絕不會認帳。」
他捏緊韓若冰的手。
「困獸猶鬥,才最可怕。他現在手裡沒牌了,就只剩他自己了。」
他外套口袋裡的私人手機,偏偏在這時震動起來。
他皺眉。這是私人號碼,沒幾個人知道。指揮大廳開著信號屏蔽,外線按理根本打不進來。
對方用的,是級別極高的軍用頻段,強行突破了指揮中心的屏蔽網!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沒有號碼,只有一個血紅色的「K」字,一閃一閃。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跟韓若冰對視一眼,她的臉色也變了,立刻招手叫來機要室的另一名技術員小周,示意追蹤信號。至於那個經手過運維通道、間接導致計劃泄露的老李,昨夜撲空樓之後,就已經被人悄無聲息地控制了起來。小周抱著設備跑進來,手指在鍵盤上翻飛,眉頭越皺越緊。
沈峰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開了免提。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金屬摩擦般的機械音笑聲。
「呵呵呵……小峰啊,恭喜你。一戰成名,全國沸騰。你現在可是老百姓心裡的大英雄了。滋味不錯吧?」
「老K。」沈峰壓著心頭的火,「你的手下已經全軍覆沒。你輸了。滾出來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
「輸?我字典里從來沒有這個字。」
老K的聲音變得陰森,像從地底下吹上來的冷風。
「你以為抓了那五十二個蠢貨,就能定我的罪?你太天真了。他們連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拿什麼指控我?」
「那你打電話來幹什麼?嘲笑我?」
「不,我是來給你下最後一張戰書的。」
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風聲。還有齒輪轉動的嘎吱聲。
「小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誰嗎?你不是一直想替你短命的爹報仇嗎?我給你這個機會。」
「三個小時後,雲江北郊,廢棄電視塔塔頂。我一個人在那兒等你。」
沈峰的心沉了一下。北郊電視塔,整個雲江最高的地方,三百多米,廢棄多年,周圍荒無人煙。
「哦,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機械音里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愉悅。
「你那位可愛的小前女友,林雨晴記者。今早在機場,她可沒登上飛機。她現在,正跟我在一起吹風呢。」
「嘟,嘟,嘟。」
電話被切斷。
旁邊,小周盯著屏幕上瘋狂跳動的追蹤曲線,頹然摘下了耳機:「沈局……信號在十七個國家的跳板機上跳,追到公海,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