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電話掛斷的盲音,像催命的音符,順著通訊頻道,砸在指揮大廳每個人的耳朵里。
沈峰盯著大屏幕,渾身的血往頭頂上涌,四肢卻冷得像泡在冰水裡。
九年前。濱江路。那場車禍。韓若冰的父親,韓定邦。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讓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僵硬地轉頭,看向韓若冰。她的臉白得像紙,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慌亂,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恐懼。她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發出聲音。
「沈局!」通訊器里,江東特警隊長撕心裂肺的喊聲把他生生拽了回來,背景是密集的自動步槍掃射,「江東三號目標劉德海拒捕!別墅里有五名持槍武裝掩護,正往樓頂撤,要乘私人直升機跑!請求處置!」
這聲音像一記耳光,把沈峰從崩潰邊緣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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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這場跨省大抓捕的現場指揮。他手裡捏著五個省八千多名兄弟的命,捏著長寧老百姓盼了十來年的一天。私人恩怨,天塌下來,也得先把這案子辦成鐵案,把這幫畜生全按死在案板上再說。
他猛吸一口混著機房散冷器味道的空氣,把心頭翻江倒海的邪火硬壓下去,抓起紅色麥克風。
「江東突擊三隊聽好。」他的聲音在大廳里炸響,「公安部前方指揮部已授權,對拒捕逃逸的直升機按法定程序武力攔截。打尾槳,斷升力,把人截停在天台,儘量留活口。務必把這五十二個人,一個不少地釘在案板上。」
「是!」
大屏幕上,畫面被切成幾十個小方塊,每個方塊里都在上演抓捕。
左上角,正是江東礦業大亨劉德海的豪華別墅。
直升機螺旋槳已經在樓頂轟鳴,捲起狂風。劉德海提著兩隻裝滿美金的手提箱,在幾名僱傭兵掩護下,連滾帶爬往直升機上沖。
「砰!砰!」
兩聲槍響。幾百米外製高點的狙擊手開火,精準打斷直升機尾翼。機身一下失衡,在停機坪上瘋狂打轉,冒出滾滾濃煙。
「放下武器,不許動。」
十幾名特警順繩索從天而降,破窗突入。大廳里幾個亡命徒還想端著槍反抗,兩枚震爆彈在腳下炸開,白光和巨響奪走了他們的視聽。特警撲上去,三下五除二下了槍。
樓頂,劉德海見勢不妙,竟掏出手槍想自殺。一名特警飛撲過去,一腳踢飛槍,反扭著他的胳膊,把人壓在水泥地上。
「江東三號目標劉德海,抓捕歸案,無人員傷亡。」
「幹得漂亮。」沈峰揮了下拳頭,目光轉向右邊的監控畫面。
臨州,一家地下隱秘賭場。目標是原臨州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吳大慶。這老狐狸是老K在警界安插最深的一顆釘子,反偵察能力極強。
畫面里,賭場已被圍死。吳大慶被逼進一間沒有退路的地下金庫,手裡劫持著一個穿亮片裙的女荷官,一把92式抵著女人的太陽穴。
「都退後!別過來!」吳大慶雙眼通紅,像條走投無路的瘋狗,「老子幹了半輩子警察,什麼陣仗沒見過。姓沈的毛頭小子想抓我?大不了魚死網破,我拉個墊背的!」
「吳大慶,你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是你唯一的出路。」談判專家在喊話。
「放你娘的屁。」吳大慶的手指已經扣上扳機。
沈峰盯著屏幕,心提到嗓子眼。這種老警察最難對付,警方的套路他門兒清。
「突擊組,匯報位置。」他按下對講機。
「報告總指揮,突擊二組已通過通風管道潛入金庫上方盲區,垂直距離三米,請求行動。」
「以人質安全為第一,按授權使用武器。行動。」
「砰!」
畫面里,天花板的通風百葉窗被踹飛,鐵鏽灰簌簌往下掉。一枚催淚瓦斯精準落在吳大慶腳下,濃煙騰起。
吳大慶被嗆得本能閉了下眼。就這零點幾秒,通風口裡跳下兩道黑影。一聲悶響,加裝消音器的衝鋒鎗開火,吳大慶握槍的右手腕炸開一團血花,手槍噹啷落地。
沒等他慘叫出聲,兩名特警一左一右把他撲倒,女荷官尖叫著連滾帶爬逃開。
「臨州十七號目標吳大慶,控制完畢,人質安全!」
好。沈峰在心裡喝了聲彩。
戰報像雪片一樣飛來。
「南嶺六號目標試圖服毒,已強行洗胃,控制完畢。」
「長寧十一號目標在省道收費站沖卡,被阻車釘逼停,抓捕歸案。」
「臨州二十二號目標藏匿下水道,被警犬搜出,抓捕歸案。」
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矩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個個變綠。整個指揮中心的氣氛被推向最高潮。壓抑了太久的偵查員、技術員,有人一邊敲鍵盤一邊偷偷抹眼淚。
這場仗打得太苦、太憋屈了。被內鬼出賣,被假情報忽悠,腹背受敵。但今晚,他們用最硬的拳頭,把財團這五十二根承重柱,一根不落地全砸斷了。
「報告總指揮!」
通訊大屏上,五個省的特警總隊長同時切入畫面,每個人身上都帶著硝煙味,眼神亮得嚇人。
「五省聯合收網,圓滿結束!五十二名核心目標,五十一人活捉,蔣世傑確認死亡,無一漏網!查扣涉案資金、黃金、帳本,不計其數!」
請總指揮指示。
「轟」的一聲,「無一漏網」四個字落地,整個指揮大廳沸騰了。
不知誰帶頭鼓掌,雷鳴般的掌聲像海嘯一樣席捲大廳。有人歡呼,有人擁抱,王凱甚至跳上戰術桌,像個瘋子一樣揮舞帽子。
這場足以載入反腐打黑史冊的跨省大同步,以壓倒性的全勝告終。老K十來年心血,那個號稱千億資產、堅不可摧的影子財團,在黎明破曉前,灰飛煙滅。
沈峰站在指揮台上,聽著震耳欲聾的掌聲,看著滿屏的綠色,胸口劇烈起伏。
他贏了。他終於把爸當年沒查完的案子,辦成了鐵案。長寧老百姓頭頂那片烏雲,被他親手撕開一道大口子,陽光終於能照進來了。
可是他笑不出來。
他的手按在指揮台上,指甲幾乎摳進木頭。周圍的歡呼聲漸漸模糊,腦子裡全是老K最後那句話。
「韓若冰的父親,韓定邦,第一個趕到現場、下令封鎖消息的人……」
他清楚,這話未必可信。老K是什麼人?那是能把黑話說成真理的瘋子。臨了甩出這麼一句,正戳在他和韓若冰之間最軟的那塊肉上,這本身就是老K的刀。是真是假,未必有他說的那麼重要。
可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硬生生捅進了他心裡藏了九年的那個結。他沒法不去想。
他轉過身,在一片歡呼聲里,看向兩米開外的韓若冰。
她沒歡呼,也沒跟人擁抱,像一尊冰雕站在那兒,跟這個狂歡的世界格格不入。她緊咬著下唇,眼神複雜到極點,就那麼靜靜地、帶著忐忑和哀傷看著他。
兩米的距離,中間像隔著一道天塹。一道用他父親的血、和她父親的名字劃出的天塹。
「王凱!」沈峰深吸一口氣,聲音大得蓋過所有歡呼。
「到!」王凱從桌上跳下來跑過來,「沈局,您吩咐。」
沈峰把那台代表最高指揮權的紅色對講機,拍在他胸口上。
「接下來的押解、審訊分配、物證封存,你全權負責。讓各省把人給我看死了,這節骨眼上敢出岔子,我拿你是問!」
「是,保證完成任務!」王凱一個立正,隨即發現不對,「沈局……您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傷口又疼了?大勝仗,您不去省委匯報……」
「沒你的事,幹活去。」
沈峰沒再多說一個字。
他走到韓若冰面前,一把握住她冰涼的手腕。她的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捏得她眉頭微蹙,但她沒掙扎。
「跟我走。」
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拉著她,在一群人詫異的目光里穿過歡呼的人群,走出大廳,乘專用電梯直下地下車庫。
把她塞進那輛沒掛牌照的便衣捷達副駕駛,他摔上車門,繞到駕駛室,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像頭憤怒的公牛,衝出大院,扎進剛泛魚肚白的清晨。
車廂里死寂,只有發動機的轟鳴。
他把車速飆到極限,一路開上濱江大堤,最後「嘎吱」一聲,停在一處急轉彎的路邊。
這裡,就是九年前,爸連人帶車被撞下江的地方。
他下車。清晨的江風很冷,吹得頭腦清醒了幾分,心裡的火卻越燒越旺。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看著坐在裡面低頭不語的韓若冰。
「下車。」
韓若冰解開安全帶,默默下來。江風吹亂她的長髮,那張臉上沒了往日的冰冷強勢,只剩讓人心碎的蒼白和疲憊。
「沈峰……」她抬頭看他,聲音沙啞。
「別叫我的名字!」沈峰指著腳下那道水泥護欄,新補的那一段,顏色比旁邊深了一大截,眼眶紅了,「韓若冰!九年前,我爸就是從這裡掉下去的!他渾身是血躺在下面的江灘上!那時候我跪在這兒,求那些警察去查,他們告訴我是醉駕意外!」
他一步步逼近她,眼睛像要噴出火。
「你告訴我!這幾個月咱們出生入死,你在我背後擋槍,你拿政治生命替我擔保,你到底是因為信仰正義,還是因為你心裡有愧?!」
「老K說的是不是真的?!你爸韓定邦,長寧省委副書記,當年到底在現場幹了什麼?!他是不是殺我爸的兇手之一?!」
他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聲音因為極度的痛苦和憤怒變了調。
「說話啊!你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
韓若冰被他晃得站不穩,卻沒反抗。她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划過蒼白的臉頰,砸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她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決絕的淒涼,緩緩開口。
「沈峰,老K的話是真是假,我替不了他作證。但我承認……我爸當年,確實做了一件對不起沈叔叔的事。也是因為這件事,我才主動申請從中紀委調回長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