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省檢察院禮堂。
不是昨天那個千人場子。今天來的是全院幹警,各市縣院也來了人,黑壓壓坐了半滿。台上就一條橫幅:反貪局局長就職宣誓儀式。
後台化妝間,沈峰對著鏡子,第無數次扯領口。
制服還是那身制服,標籤還是扎脖子。
王凱圍著他轉了三圈,比他還緊張,手都沒處擱:「沈局,今兒前排坐著陸檢,岳主任也來了,還有省台好幾家媒體,長槍短炮的。您可千萬別整么蛾子。」
「我能整什麼么蛾子。」沈峰從兜里摸出煙,想起這兒禁菸,又塞回去,手指在煙盒上轉了兩圈,「講稿呢?」
「這兒呢!」王凱趕緊遞上來厚厚一沓,紅筆標得密密麻麻,「辦公室幾個筆桿子熬了仨通宵,全是排比句,氣勢磅礴!您照著念,保准滿堂彩。」
沈峰接過來翻了翻。
堅持。貫徹。落實。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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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也聽不出人味。
他把講稿掂了掂。三頁紙,沉得很,一句人話沒有。
「沈峰。」
韓若冰站在門口,深灰色套裝,手裡端著杯熱水。
「還緊張?」她走進來,把水杯塞他手裡,「昨天千人場子都過了,今天怵什麼。」
「不是緊張。」沈峰把那沓講稿扔茶几上,「是膩歪。這稿子,念完我都不知道自己說了啥。」
「那就別念。」
「啊?」
「你是沈峰,不是複讀機。」韓若冰替他把領帶抻直,退後半步看了看,「上去,告訴他們你是誰,你要幹什麼。這就夠了。」
沈峰看著她。
這半個月,槍林彈雨里滾過,下水道里爬過,有些話不用說透。
「行。」他把煙盒揣好,「聽你的。」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下面,請新任反貪局局長沈峰同志,作就職發言!」
王凱推了他一把:「上!」
沈峰邁步走出去。
燈光不刺眼,掌聲也不如昨天嚇人,禮貌裡帶著審視。前排,檢察長陸洪兵帶頭鼓掌,岳東海坐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沈峰走到發言席前。
檯面上,辦公室主任剛擺好的講稿端端正正躺在那兒。
他低頭看了一眼第一行。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同志:今天,我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
他沉默了。
禮堂跟著靜下來。幾百雙眼睛盯著他,交頭接耳聲一點點冒頭。忘詞了?怯場了?
一秒。兩秒。三秒。
沈峰伸出手,把那沓講稿拿起來,對摺,再對摺,揣進了褲兜。
台下嗡的一聲。前排陸洪兵挑了挑眉。
沈峰扶正麥克風,清了清嗓子。麥克風嘯叫了一聲,刺耳。
「剛才那份稿子,寫得挺好。」他開口,嗓音有點啞,不是播音腔,糙,「但我不念了。那些話不是我想說的。」
台下更靜了。
「我叫沈峰。我知道,在場不少人心裡犯嘀咕。這小子憑什麼?是不是背後有人?」
他停了一下。
「我背後確實有人。」
底下有人坐直了。
「我背後,有個死了九年的老警察。沈建國。我爸。」
台下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乾警,唰地抬起頭。
「九年前,就在隔壁那個大禮堂,我上台領回他的骨灰盒。所有人都告訴我,他是醉駕,是意外。只有我不信。我抱著骨灰盒,從頭到尾,一滴眼淚沒掉。」
沈峰的手撐在發言台邊上,指節一根根收緊。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怕他查下去,讓他閉了嘴。」
禮堂里落針可聞。這種場合說這種話,擱平時,早有人上台奪話筒了。
沒人動。
「半個多月前,雲江徐家老宅,地下室。」沈峰的聲音穩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十二面銅鏡,三億兩千萬。每一面鏡子,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換的。我爸那條命,就抵了其中一面。」
前排有老檢察官摘了眼鏡,低頭擦。
「徐建軍倒了,陳天河倒了。有人跟我說,天亮了,案子結了,該慶功了。」
沈峰笑了一聲,笑得沒什麼溫度。
「慶功?徐建軍是條看門的狗。狗主人還站在暗處呢。我這會兒站在這兒講話,說不定就有人坐在哪個會所里,算計下一筆黑錢怎麼洗,算計怎麼把我這個新局長拉下水。或者,乾脆讓我也來個『意外』。」
他抬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拍在發言台上。
砰!
一聲悶響,順著音響炸遍全場。
一枚舊警徽。邊角磨圓了,漆面磨掉大半,露出底下的銅色。
「我爸的警徽。」沈峰說,「他戴了二十年。」
他舉起右拳。
「我,沈峰,以我爸沈建國的名義起誓。這身制服穿在我身上,就不是為了升官發財的。」
「不管你是誰,位置多高,背景多硬。你敢伸手,我就敢剁。你敢動老百姓一分錢,我追著你要到底。」
「這把劍我接了。劍斷了,人沒了,我也不退。」
沒有排比,沒有韻腳,幾句糙話砸完,他閉了嘴。
禮堂死寂。
那種靜,比任何掌聲都壓人。
足足五秒。
陸洪兵緩緩站起來,沒說話,抬手,拍了一下。
啪。
第二下。第三下。
全場掌聲轟然決堤。白髮蒼蒼的老檢察們紅了眼眶,巴掌拍得山響。側幕的王凱一邊抹臉一邊豎大拇指,哭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
貴賓席上,韓若冰靜靜坐著,嘴角翹著,眼角有點亮。
岳東海沒鼓掌。他站起來,沖台上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轉身先走了。路過側幕的時候,跟身邊的秘書交代了句什麼。後來王凱打聽到,就四個字:重點保護。
沈峰站在台上,心裡反倒平靜。
掌聲是給他的,更是給那個沉了九年的公道的。
掌聲還沒落,一個穿黑西裝的工作人員貓著腰,快步走到貴賓席最後一排,把一個紫檀木禮盒放在一個空位上。
那位置,是留給省警察協會名譽會長柯建華的。他今天繼續「病著」。
工作人員放好東西,抬頭看了沈峰一眼。
就一眼。陰的。
沈峰心裡咯噔一下。
……
儀式一散,沈峰直奔貴賓席最後一排。
紫檀木盒,繫著黑絲帶,打的是喪結。
「誰送的?」王凱警惕地按住盒子。
「柯建華。」沈峰伸手解絲帶。
韓若冰一把拉住他手腕:「小心。」
「他不會這麼蠢。」沈峰搖頭,「這是戰書。」
盒蓋打開。
沒有信,沒有字。一塊玉。
羊脂白玉,雕成一隻蟬,閉著眼,睡著了一樣。玉質極好,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油光。
「玉蟬?」王凱撓頭,「這老東西給你送吉祥物?」
「玉蟬,又叫含蟬。」韓若冰的臉色沉下來,「古代人死了,含在嘴裡下葬的。」
她翻過玉蟬。背面,刻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字:柯。
「他咒你死?」王凱火了。
「不是咒。」沈峰把玉蟬捏起來。
入手冰涼,那股冷順著掌心往骨頭裡鑽。
「蟬這玩意兒,在地下埋幾年,脫了殼就飛了。」沈峰盯著那隻閉眼的蟬,「他在告訴我,他要脫殼了。還告訴我,不閉嘴,這塊玉就是我的下場。」
「金蟬脫殼……」韓若冰的眉頭擰起來,「他要跑。跑之前,得把最後一批東西洗出去。沈峰,今晚的拍賣會,他一定會動手。」
「我知道。」
沈峰把玉蟬揣進兜里,那坨冰貼著大腿,怎麼都焐不熱。
「王凱。」他忽然開口,「剛才那隻盒子,是誰放下的。今天院裡根本沒有穿黑西裝的會務人員。去調禮堂的監控,進門、上樓、坐過哪一排,一路給我倒出來。還有那個人,我要他的臉。」
「哎!」王凱應聲掏出手機,退到門邊打電話去了。
「備車。」沈峰迴頭說。
「沈局,今晚院裡還給您備了接風宴……」
「推了。」沈峰扯掉領帶,開始解制服扣子,「回辦公室拿便裝。人家送了大禮,咱們當晚輩的,不得登門回個禮?」
韓若冰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著?」
沈峰笑了笑,拍了拍裝著玉蟬的口袋。
「去告訴柯建華,這隻蟬,他吞不下去。」
「我替他摳出來。」
王凱在旁邊聽得後脖頸發涼:「沈局,那咱今晚……」
「照原計劃。」沈峰把領帶扯下來,搭在椅背上,「他遞他的戰書,我赴我的局。誰怕誰。」
……
晚上八點,一輛黑色奧迪駛出省檢察院大門,匯進車流。
車窗外燈紅酒綠。沈峰坐在后座,指腹隔著布料,一遍遍摩挲那隻閉眼的蟬。
柯建華。
你的影子,我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