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省委大院的空氣倒是新鮮,常委樓里卻悶得人喘不上氣。
徐建軍坐在辦公室里,慢條斯理地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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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他喝不出味兒。
昨晚從老宅跑脫,他在藏身處蹲了半宿,菸灰缸堆成了小山。後半夜,張萬霖的電話到了。省委秘書長的聲音穩得很:沈峰韓若冰武裝衝擊副省級幹部住宅,嚴重違紀,省委正在研究處理。你那些藏品,鑑定證書齊全,是協會捐贈,來源乾淨。回去,正常上班,他們蹦躂不了幾天了。
他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老闆,車備好了。」秘書小李推門進來,臉發白,「辦公廳剛下的通知,九點整,常委擴大會議,副省級以上必須到,不許請假。」
「慌什麼。」徐建軍放下茶杯,「擴大會議?八成是研究怎麼處理沈峰那條瘋狗。今天這個會,是省委給我找場子的,批他們!」
「可是……樓下武警全換防了,都是生面孔,查得特別嚴。」
「那是防沈峰再來鬧事。」徐建軍站起來,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拎起公文包,「走。我要親眼看著,他們怎麼扒沈峰那身皮。」
會議室在二樓。
走廊盡頭,門緊閉著。門口站的不是警衛局的戰士,是四個黑西裝、戴耳麥的壯漢,面無表情。
徐建軍習慣性把包遞向秘書。
「對不起。」一個黑衣人橫出一步,「今天會議絕密級,隨行人員不得入內。通訊工具和隨身物品,交我們暫管。」
「什麼規矩?我有保密特權!你們哪個部門的?」
「中紀委專案組。」黑衣人聲音平直,沒一點起伏,「請配合。」
中紀委三個字,讓徐建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扭頭。不遠處,王得志正把手機交出去,手直打顫,臉白得像紙,眼神往這邊瞟了一下,又趕緊縮了回去。
「好,好,配合組織。」他強撐著把手機和包塞給秘書,推門走進會議室。
長桌兩側,長寧的核心人物基本都到了。沒人說話,沒人翻報紙,全正襟危坐,盯著自己面前那一小塊桌面。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動靜。
主位上,省委書記李震的臉沉得能擰出水。
他左手邊,坐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一張鐵板臉,面前擺著個黑文件夾。
角落裡,坐著兩個人。
韓若冰。和輪椅上的沈峰。
「你們怎麼在這兒?!」徐建軍腳步驟停,指著沈峰就嚷,「一個當場撂辭職報告的反貪副局長,有什麼資格進常委會?保安!把閒雜人等轟出去!」
「建軍同志,來了就坐。」李震頭都沒抬,「就等你了。」
「書記,這不合規矩吧……」
「合不合規矩,一會兒就知道了。」韓若冰開口,聲音不大,滿屋都聽得清,「徐副主席,請入座。今天這個會,主角是你。」
徐建軍咬了咬後槽牙,還是坐了。椅子很軟,他卻覺得底下有針。
「同志們。」李震環視一周,「今天只有一個議題。請中紀委第一監察室主任岳東海同志,宣讀中央決定。」
陌生男人站起來,打開黑文件夾。
嘩啦。
翻紙的聲音不大,滿屋子的人卻都繃直了。
徐建軍兩隻手摳著扶手,指節發白,冷汗順著鬢角往衣領里鑽。
「經中央紀委常委會研究,報中央批准。」岳東海一字一句,「徐建軍,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利,非法收受巨額財物,濫用職權、干預司法,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壞。現決定,對徐建軍依法採取留置措施,在被留置人員所在地,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交代問題。立即執行!」
滿屋子的人,頭皮都麻了。
徐建軍騰地站起來,帶翻了椅子,哐當一聲。
「我不服!這是誣陷!是政治迫害!」他指著岳東海,又指向角落的沈峰,脖子上的筋全繃了起來,「我在雲江幹了十年!把一個爛攤子干成全省經濟第二!長寧的GDP是我拼出來的!你們憑沈峰一面之詞就抓我?我要給中央寫信!我要給老領導打電話!」
「徐建軍!你給我閉嘴!」
韓若冰拍案而起,抓起一疊照片,大步走到桌子中央,劈臉甩過去。
「你口口聲聲的功勞,是老百姓的血肉堆出來的!你說沒證據?今天讓你死個明白!」
照片散開,飄了一桌。
第一張,地下密室里十二面銅鏡的特寫。第二張,鏡子裡起獲的帳本。第三張,2008年11月,濱江大堤的停工令,右下角是他的簽字。
「十二面銅鏡,加字畫,估值三億兩千萬!」韓若冰的聲音砸下來,「你一個拿工資的幹部,哪來的錢買國寶?每一面鏡子對應一個工程,每一筆都有帳!你還喊冤?」
徐建軍盯著那些照片,氣焰跟被扎破的氣球一樣,癟了。
他伸手去抓照片,被一隻手按住。
沈峰的輪椅,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面前。
隔著半張桌子,兩個人對視。
一個曾經呼風喚雨的副省級。一個坐在輪椅上、肩背還纏著繃帶的副局長。
可居高臨下的,是沈峰。
「徐市長,好久不見。」沈峰的聲音很平,平得瘮人,「九年前那個晚上,你給我爸打電話,讓他停手,說後果自負。今天,後果來了,我親自給你送上門。」
「你……你胡說……」徐建軍看著那張酷似沈建國的臉,牙開始打架。
「那面昭明鏡,你擦得很乾淨。」沈峰從懷裡抽出一張照片,拍在他胸口,「內清質以昭明。你不配這四個字。你照了一輩子鏡子,沒照見過自己是個什麼東西。我爸一條命,換你這面鏡子。這筆血債,今天必須還!」
「帶走!」岳東海一聲斷喝。
四名工作人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徐建軍。
「交出工作證、通行證、涉密鑰匙。」
徐建軍渾身發軟,全靠兩邊架著。他費了好大勁,才從內衣口袋摸出那個紅色工作證,擱在桌上。皮殼的邊角都磨白了。
然後,有人伸手,摘下他胸前那枚別了三十年的黨徽。
別針彈開,嗒,一聲輕響。
黨徽離身那一刻,徐建軍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整個人塌了下去。
「老領導……救我……我要給燕京打電話……」他抓著桌沿不撒手,嘴裡來回就這兩句。
「你的老領導,救不了你。」岳東海看著他,「半小時前燕京來電。你打過電話的那位,省委秘書長張萬霖,涉嫌通風報信、干預專案,今早一上班就被請去喝茶,配合組織審查。你京城那條線,涉嫌包庇和貪腐,也已經立案審查。徐建軍,你的傘,全碎了。」
這句話,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徐建軍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喉嚨里咯咯響了半天,雙腿一軟,跪在了地毯上。
「我交代……我全交代……」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別判我死刑……我爭取寬大……我什麼都說!」
「帶下去。異地關押,二十四小時輪審。」岳東海揮揮手。
兩個人架起這灘爛泥,拖了出去。哭喊聲順著走廊,一點點遠去。
會議室里,針落可聞。
在座的十幾個人,後背全濕透了,沒人敢抬頭看別人。
……
上午十點,省委大院門口。
消息比風快。徐建軍被押上考斯特的時候,大門外已經圍滿了記者和老百姓。
警戒線攔得住人,攔不住聲。
車隊一出門,人群里炸開了。
「抓了!真抓了!」
「副省級啊!十年最大的一隻虎!」
「沈局長威武!中紀委威武!」
有個大爺擠在最前排,巴掌拍得通紅。
專案組基地,指揮中心。
大屏幕上,王凱盯著直播,一拳砸在桌上:「爽!太爽了!」
沈峰剛從會場出來,輪椅停在屏幕前,看著畫面里遠去的車隊,沒笑。
他隔著制服按了按肩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壓在心口九年的那座山,碎了一角。
「韓組長,謝謝。」他轉過頭。
「謝我幹什麼,本職工作。」韓若冰合上文件夾,眼角彎了一下,隨即又繃住,「先別急著謝。徐建軍倒了,可老K還沒露頭。這案子,沒完。」
「徐建軍不是老K?」指揮中心裡,一個幹警脫口而出,「他都副省級了,長寧還有比他更大的?」
「他是看門的。」沈峰的目光沉下來,「老K是開門的人。你們注意看了沒有,剛才回放里,徐建軍被拖出去的時候,眼睛一直往會場角落瞟。」
「角落?那是記錄席。」韓若冰說。
「記錄席上坐著一個人,一直低頭記筆記。」沈峰把畫面定格,「徐建軍癱下去那一刻,那個人的筆尖,咔,斷了。」
「誰?」大屏幕上,王凱湊近了問。
「省委副秘書長,林海。」沈峰吐出三個字,「就是陳天河供出來的那張名單上,最『乾淨』的第42個。這幾年他升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昨夜我們還在說,他坐得住。今天,他坐不住了。」
「一個副秘書長,指揮得動副省級?」大屏幕上,王凱撓頭,「這不合官場邏輯啊。」
「在財團里,級別不代表權力。」沈峰說,「真正的權力,是誰管錢,誰管網。徐建軍是擺在台前的招牌,林海才是遞話遞錢的那個。」他轉過頭,「韓組長,徐建軍的審訊立刻加碼。他跟林海的每一次交集,哪怕一頓飯,都給我挖出來。」
韓若冰點頭:「我安排。」
……
市郊,一棟不起眼的別墅。
林海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用洗手液把手洗了三遍,指縫都搓紅了,才擦乾,慢條斯理地整理領帶。
四十多歲,無框眼鏡,文質彬彬。看上去就是個木訥的機關幹部。
他拿起加密手機,撥了一個境外號碼。
「鏡子碎了。」他說,聲音平得沒一絲起伏。
「知道了。」那頭是經過變聲處理的機械音,「啟動『日蝕』。所有沾過名單的人,全部清理。包括徐建軍。」
「徐建軍在異地關押點,全是武警。」
「那就讓他永遠閉嘴。」
「明白。」
林海掛斷,把手機扔進馬桶,按下了沖水鍵。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
「沈峰,是把快刀。」他對著鏡子輕聲說,「可惜啊。刀再快,也砍不到沒有實體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