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省政法時報編輯部。
「主編!破了!流量破千萬了!」
技術員從工位上蹦起來,手指著大屏幕上那條幾乎垂直拉升的紅線,聲音都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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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用伺服器全頂上去!」老主編拍著桌子,滿面紅光,「全頻道推!」
林雨晴推開會議室的門,大步走進來。她眼底全是血絲,精神卻亢奮得嚇人,手裡攥著一個U盤。
「主編,終稿。」她把U盤遞過去,聲音沙啞,字字紮實,「『慈善家的虛偽面具』。證據鏈、受害人採訪,全掛好了。」
「雨晴,你立大功了。」主編接U盤的手都在抖,「沈局長在前線拿命搏,你在後方拿筆戰。發!現在就發!」
發送鍵按下去。
兩個小時,全網沸騰。
傍晚六點,雲江路邊的大排檔。
「快看!陳天河被抓了!」
一個喝啤酒的壯漢把筷子一摔,指著牆上的電視。新聞里,陳天河被按在機場貴賓廳的地上,戴上黑頭套。
「好!抓得好!」
「沈局長真特麼是條漢子!帶著傷抓人!」
嘈雜的大排檔靜了一秒,跟著炸出震天的歡呼。
「老闆!今天每桌送兩瓶啤酒,算我的!」壯漢舉著杯子吼。
「我也請!」旁邊桌的老伯抹著眼睛,「我那小店當年就是被恆泰砸的,陳天河還上電視說要優化城市建設。呸!老天爺總算睜眼了!」
電視裡,女主播正在念林雨晴那篇報導的段落:
「……恆泰集團董事長陳天河,連續五年當選省優秀企業家、十大慈善之星。然而調查顯示,其名下天河慈善基金實為洗錢平台。每捐出一千萬,便有數億黑金流向海外……」
「慈善也是假的?」
「披著人皮的狼啊!」
「林記者這句寫絕了。他在死者的血跡上跳舞,卻在鏡頭前流下虛偽的淚水。」
晚上七點半,省公安廳,一號審訊室。
鐵門悶悶地響了一聲。
沈峰坐在輪椅上,被王凱推進來。
陳天河坐在審訊椅里,頭髮亂成了草。他抬起眼皮,盯著沈峰看了幾秒,嘴角扯出一絲狠笑。
「沈峰,你贏了。」他的嗓子像砂紙磨過,「不過我好奇,你那一身傷,怎麼還沒死?」
「我爸在下面拉著我呢。」沈峰的語氣平得像在聊天氣,「他說,陳天河還沒下來,帳還沒清,他不准我走。」
「沈建國……」陳天河咂摸著這個名字,嘴角抽了抽,「硬骨頭。你跟他一樣,寧可折了,也不彎腰。」
「這不叫硬,叫公道。」沈峰示意王凱把一份報紙摔在他面前,「看看。林雨晴寫的。你的慈善面具,全中國都看清了。」
陳天河抓起報紙,目光掃過那些標題,手抖了起來。
「『慈善家的虛偽面具』……」他哼笑了一聲,「她倒真敢寫。沈峰,你以為抓了我,就能查到影子財團的底?天真。」
「天真的是你。」
韓若冰推門進來,一身檢察制服,臉色冷峻。
「陳天河,中紀委已經正式接管恆泰所有帳目。你自以為藏得嚴實的海外信託,殘餘那幾條通道,一小時前也已全部查封。」
「不可能!」陳天河往前一湊,鐵鏈嘩啦作響,「那是加密路徑!你們沒權限!」
「在中央專案組面前,沒有沒權限這回事。」韓若冰的聲音不高,「梁為民已經在裡面了。他為了保命,把你這些年送他的每一筆獻金,交代得清清楚楚。陳天河,你現在就是顆棄子。」
「梁為民……他敢賣我?」陳天河渾身抖起來,眼神散了,「我替他幹了那麼多髒事,他敢賣我?」
「你還沒看明白?」沈峰靠在輪椅背上,「在影子財團眼裡,你就是個看門的。門壞了,換一扇就是。你指望老K救你?他現在最想乾的,是讓你在看守所里突發疾病。」
「他不會……」陳天河的聲音虛了。
「他會。」沈峰盯著他,「滅口這種事,你自己幹過多少回,你比我清楚。」
審訊室里死一樣靜。
陳天河癱在椅子上,像被抽乾了脊樑。
過了很久,他啞著嗓子開口:「沈峰,給我支煙。」
「審訊室,沒煙。」沈峰拒絕得乾脆,「有話就說。外面全省人都在等你的下場。」
「那我說了,你未必接得住。」陳天河自嘲地笑了笑,「沈建國死得不冤。他查到了深海計劃的邊上。他不該查的。那個計劃牽扯的人,連梁為民都只配跑腿。」
「深海計劃是什麼?」韓若冰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跟老K什麼關係?」
「老K,深海,還有一個字。」陳天河壓低了聲音,眼裡露出極深的恐懼,「Z。這三樣,你分不清誰大誰小。老K是明處的名,深海是暗處的帳,Z是那隻手。」他一把閉了嘴,搖頭,「再往下說,我全家都得死。」
「陳天河,你現在交代,是唯一的活路。」沈峰拍了下桌子,「林雨晴那篇文章,點擊過億了。全世界都盯著這個案子,沒人敢在這兒滅你的口。這是你唯一的立功機會。」
「立功?」陳天河笑出了眼淚,「沈峰,你還是不懂。你們抓了我,揭開的就是冰山一個角。過幾天,新的八卦蓋過去,誰還記得恆泰?恆泰倒了,還會有新的恆泰蓋起來。」
「那就一棟一棟拆。」沈峰盯著他的眼睛,「只要我還有一口氣,這身制服還穿在身上,雲江就別想再起一棟帶血的樓。」
陳天河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有種。」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沈峰,我告訴你一件事。九年前濱江路,關路燈的不止馬向東。真正發令的,另有其人。你想知道是誰嗎?」
「說。」
「那是……」
門開了。王凱快步進來,手裡捧著那部紅色保密電話。
「韓組長,趙副書記。」
韓若冰接過電話,聽了幾秒,臉色越來越沉。掛斷,她看向沈峰。
「陳天河不能在這兒審了。」她說,「燕京直接下令,異地提審。」
「這個節骨眼上?」沈峰皺眉。
「為了保護證人。」韓若冰看向陳天河,「陳天河,你走運了。中紀委副書記親自過問,你會得到最高等級的保護。前提是,把深海計劃的名單,全吐出來。」
陳天河看看她,又看看沈峰,心裡那桿秤飛快地撥了一下。省廳這棟樓里,盯他這條命的眼睛不止一處,他昨夜能被活著押回來已是僥倖。可只要劃到異地,進了中紀委的地界,誰想滅口,就得先過中央那道關。這樁買賣,做得。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好。」他說,「我招。」
晚上九點,公安廳門口。
沈峰坐著輪椅出來,愣在原地。
門口站滿了人。沒有口號,沒有橫幅,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無數雙眼睛看著他。
林雨晴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剛印出來的報紙。
「沈局。」她走上來,眼睛紅紅的,「老百姓自發來的。」
沈峰對著人群,抬手,敬了個禮。
人群里有人喊:「沈局,審出結果了嗎?」
沈峰直起身,嗓子啞著:「大伙兒的心意,我領了。案子在辦,該寫的話,判決書上一個字都不會少。今天,我不能漏。」
人群靜了一瞬,跟著炸開歡呼,驚起了半條街的燈。他們等的本不是一句口供,是看見還有人肯替他們往前站。
人群散後,韓若冰推著沈峰往回走,低聲問:「他說的深海計劃,你心裡有數嗎?」
「沒有。」沈峰望著遠處的樓頂,「但我知道一點,老K不是一個人。」
「陳天河臨走前跟你說的?」
「他不用說我猜得到。」沈峰眯起眼,「一個人撐不起三百億的盤子,也織不出十幾年的網。老K,是一張網。」
「那我們就把這張網,一根線一根線地扯。」
深夜,省檢察院反貪局辦公室。
沈峰坐在辦公桌後,翻著那份按了手印的口供。王凱端著兩碗方便麵進來,擱在桌上。
「沈局,看什麼呢?」
「看這幾個代號。」沈峰指著口供末尾,「老K,Z,深海。你說,這後面藏著多少人?」
「管他人多少呢,一個一個揪唄。」王凱吸溜了一口面,「陳天河都栽了,他們還能蹦躂幾天?」
「沒那麼簡單。」
桌上的電話響了。
沈峰接起來,聽了幾句,眼神唰地變了。
「我是沈峰。好,馬上到。」
他掛斷電話,看向王凱。
「別吃了。韓組長那邊有新發現。」
「什麼發現?」
「梁為民的秘書,自殺前留了一封信。」沈峰撐著扶手,把自己挪進輪椅,動作扯得他眉頭一皺,聲音卻穩,「信里說,我爸出事那天晚上,濱江路現場,還有第三輛車。」
「第三輛車?」王凱瞪圓了眼。
「走。」
輪椅碾過走廊,夜色里的省城,燈火通明。
第三輛車。
九年前的濱江路,原來還藏著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