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專案組指揮中心。
大廳燈火通明。幾十台伺服器嗡嗡地轉,冷氣開得很足,還是壓不住一屋子的汗味和咖啡味。
沈峰靠坐在主控台前的椅子裡,肩上披著一件外套。他是下午從病房偷溜出來的,被韓若冰數落了一路,這會兒臉白得沒什麼血色。肩背的傷口一陣一陣地疼,他沒管。屏幕上,一張巨大的資金流動圖正在跳動,紅的綠的,像這棟樓的血管。
「韓組長,高院的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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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韓若冰把一份還帶著油墨味的文件拍在操作台上,「省高院院長親簽的特別緊急保全令。針對那三家外資皮包公司的國際協作請求,同步發出去了。陸檢正跟人行總行通話,申請全系統物理熔斷。」
「比預想的快十分鐘。」沈峰扯了下嘴角,「陳天河以為三百億能買命。今天讓他看看,在國家機器面前,他那些數字連燒火都嫌髒。」
「王凱!技術組!」
「到位!」王凱滿頭是汗,「全省十七家銀行的省級分行長都在線上,等指令!」
「恆泰的海外帳戶有動靜。」一名技術員喊,「在高頻小額拆分,螞蟻搬家,往開曼群島搬!」
「想得美。」沈峰冷聲道,「人行天網幹什麼吃的?傳我指令,一級管控。所有涉及恆泰及其關聯抬頭、關聯身份證號的資金流出,不論金額,一律攔截,就地鎖定!」
電話線上,有家分行長想打太極:「沈局,這個……凍結手續按流程得行里開個會,要不天亮以後……」
韓若冰接過話筒:「你是哪家?報上名字。天亮以後錢出了境,你去中紀委解釋流程。」
那邊靜了兩秒:「……明白,馬上執行。」
凌晨兩點十五分,攻堅戰開打。
「第一批攔截成功!」王凱的聲音都劈了,「境內帳戶一百四十二個,金額……八十二億!」
「八十二億,零花錢。」韓若冰站在沈峰身側,「海外那幾個信託才是大頭。錢一旦出了境,抓住人,也追不回錢。」
「外交部和國際刑警回了。」她晃了晃手裡的紅色專線,「涉及買兇殺害公職人員,加上跨國洗錢,對方同意啟動緊急預防性凍結。全球的資金清算網絡,已經把恆泰的核心代碼拉黑了。」
「報告!」又一個技術員蹦起來,「挖出一個陳天河藏起來的備用戶頭!開在境外另一家私人銀行,頭一道網關屏蔽沒罩住它!他在往裡劃最後一筆錢,兩億美金!他壓箱底的東西!」
沈峰一把攥住椅子扶手:「能截嗎?」
「在強行截斷信號!需要高院的數字證書二次驗證!」
「接高院機要室。」韓若冰抓起話筒,聲音冷得像冰,「我是韓若冰。現在,立刻,把11·14專案的數字授權密鑰發過來。對,現在。耽誤一秒,國有資產流失,你們自己去跟中紀委解釋。」
不到三十秒,屏幕上跳出一個金色的鎖頭。
「授權通過!注入攔截指令!」王凱瘋了一樣敲回車,「攔截中……百分之三十……七十……一百!截住了!兩億美金,鎖死在中間帳戶!他拿不走,也動不了了!」
大廳里爆出一陣歡呼,掌聲差點掀翻屋頂。
沈峰盯著屏幕上那串長得離譜的零,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加總數。」
王凱噼里啪啦一通算,算完,聲音哽了。
「沈局,韓組長。境內凍結一百五十六億,海外折合人民幣四十五億。總計……二百零一億。」
「兩百零一億。」韓若冰重複了一遍,眼睛有點發澀,「這裡面,有多少是長寧老百姓的血汗。」
「從現在起,姓公了。」沈峰撐著扶手站起身,面向大屏幕,「陳天河現在就是個乞丐。他那些打手,那些律師,沒錢拿,誰還替他賣命?」
他晃了一下,被韓若冰一把扶住。她沒說話,只盯著他看了兩秒,那眼神不容置疑。
「凌晨三點半,」她把外套往他肩上攏了攏,「我送你回病房。這是專案組組長的命令,也是醫囑。資金這一仗打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一個燒著鬍子的病人幫不上忙。」
沈峰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凌晨四點,城南無名旅社。
劉偉面前的兩台筆記本,屏幕接二連三地跳出黑色的叉。
「陳總……全黑了。」他癱坐在地毯上,汗把後背浸透,「公司帳戶,您的個人帳戶,連您在新加坡給太太開的教育基金,全凍了。」
「你說什麼?」陳天河一腳踹在他心口,撲過去搖晃電腦,「我那二十億美金呢!我的錢呢!」
「被截了。」劉偉捂著胸口,臉白得像紙,「對方用的是國家級的防火牆,咱們的私有鏈沖不過去。陳總,咱們現在,帳上一分錢都調不動了。」
「不可能!」陳天河抓起手機,瘋狂撥號,「餵?老索!我,陳天河!幫我提現!不轉帳,要現金!先提五百萬美金!」
電話那頭一片忙音。
「媽的,敢掛我電話!」他又撥一個。這次通了,對方的聲音冷得像在跟死人說話,「陳先生,很遺憾。您的帳戶列入最高級別洗錢風險名單,我行已終止與您的所有業務。另外,警察就在我辦公室門口。您自求多福。」
嘟,嘟,嘟。
手機在他手裡攥得指節發白。三個小時前,這號碼的主人還一口一個陳哥,說隨時給他留著兩千萬美金的額度。三個小時,兩千萬美金,變成了一句您自求多福。
陳天河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爛在椅子裡。
床頭的對講機響了,是看守現金的保鏢頭子:「陳總,兄弟們都問,這禮拜的獎金還發不發?不發的話,他們說,就散了。」
「讓他們滾!」陳天河暴起,把桌上的菸灰缸掃到地上,「全滾!」
房間裡死一樣靜。
劉偉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保鏢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陳天河喘著粗氣,一點一點冷靜下來。他走到床邊,掀開床單,看著那兩個銀色的行李箱。
一千多萬現金,六本護照,四張黑卡。
「慌什麼。」他自言自語,像在給自己壯膽,「紙的也是錢。只要出了境,有的是人認這個。」
「劉偉。」
「在。」
「飛機怎麼樣了?」
「恆盛航空的申請遞上去了。」劉偉抹了把汗,「周副處長收了錢,說明天的起飛許可,他來想辦法。」
「明天。」陳天河盯著牆上那本被紅筆圈過的掛曆,眼神陰狠,「明天這個時候,老子就在公海上了。」
清晨五點半,指揮中心。
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照進熬了一夜的大廳。
韓若冰靠在操作台邊,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陸檢剛來電話。」她揉了揉眉心,「梁為民在留置室里聽到資產凍結的消息,當場心臟病犯了,送搶救了。他知道,沒了這筆海外金庫,他在燕京的那些關係,一夜全成死棋。」
「利聚而來,利盡而散。」王凱在旁邊學著沈峰的調子接了句,「錢買的忠誠,最不經凍。」
韓若冰沒笑。她拿起平板,撥通了病房的視頻終端。
屏幕亮起來,沈峰半靠在病床上,臉色還是白的,精神卻比昨夜好了些。
「凍結全部落帳了?」他問。
「二百零一億,一分沒跑掉。」韓若冰把平板轉向窗外,讓晨光落進鏡頭,「新聞已經播了。省檢察院專案組凌晨對恆泰實施全面金融監管,凍結涉案資金超兩百億元,是全省掃黑除惡以來最大的一次。」
沈峰看著屏幕里那片天光,忽然開口:「我想起我爸走之前那晚。」
「嗯?」
「他跟我說,雲江的雨下太久了,總得有人去把排水渠捅開。」沈峰放下手裡的水杯,「那時候我不懂。」
「現在呢?」
「現在雨停了。」沈峰望著鏡頭,像是望著她,「空氣挺好。」
兩人的目光隔著屏幕,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沈峰先移開的。他攏了攏身上那件病號服的外褂,臉色蒼白,脊樑筆直。
「韓組長,」他說,「對陳天河發布A級通緝,實施抓捕。錢抓住了,該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