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城南,一家新換的門臉連招牌都褪了色的無名旅社。
三天前他從省城另一家小旅館挪到這兒。前台沒見過他的臉,押金給的是現金,登記本上的名字是假的。
三樓盡頭的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不漏。牆皮起了泡,一塊一塊鼓著,像這屋子長的癬。隔壁的電視開著,婆媳劇,吵吵嚷嚷。樓道里有人喝多了,拍著門喊開門,喊了半天,被人拖走了。
電視機開著,聲音擰到最小,螢光在兩張臉上明明滅滅。
新聞里正在直播。
恆泰大廈樓下,特警列隊進堂,積著灰的大堂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記者的聲音激動得發飄:「……恆泰集團被全面查封,資產依法凍結……」
陳天河坐在床沿,一動不動,像尊泥塑。
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四天了,他縮在這間屋子裡沒出過門。鬍子是隨身的保鏢給刮的,颳得不乾淨,下巴上一道血口子。
「陳總。」財務總監劉偉蹲在牆角,膝蓋上擱著筆記本,手指在鍵盤上抖,「不行了。三個離岸帳戶全聯繫不上了。跨境網關被物理屏蔽,咱們三百億的轉帳請求,讓央行反洗錢中心原路打了回來。」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什麼意思。」陳天河的聲音很平,平得嚇人。
「意思是……」劉偉咽了口唾沫,「咱們的錢,被困死在帳戶里了。看得見,摸不著。」
陳天河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狠狠砸在牆上。
菸灰缸彈回來,滾到床底下。廉價的牆紙被砸出一個白點。
「梁為民呢!」他一把揪住劉偉的衣領,「那老東西回話沒有!」
「梁書記……梁書記的手機打不通了。」劉偉的聲音帶著哭腔,「電視上說,今天上午,中紀委的人進了省委大院,把他從辦公室裡帶走了。留置。」
陳天河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床沿上。
梁為民完了。
那個在省里經營了三十年的老頭,那個每次出事只要一個電話就能擺平的老頭,讓人從辦公室里直接拎走了。茶還熱著,人就沒了。
「不可能。」他喃喃,「他上面還有人。他老師那輩兒……」
「陳總。」門口的保鏢小心翼翼地開口,「電視上說,這回的命令,是燕京直接下的。中央紀委常委會,報中央批准。」
房間裡靜了。
電視螢光閃啊閃,照著陳天河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坐在那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問題:哪一步走錯的?
是燒帳本那天?酒莊的密道他走了十幾年,從沒失過手,偏偏那天沈峰堵在了外頭。還是更早?是這個姓沈的小子調回雲江那天?他想過無數種可能,獨獨沒想過一種,九年前那個雨夜,他沒讓人把河灘翻一遍。
斬草沒除根。
當年他就該把那小子一起按死在泥水裡,多按一隻手,費不了什麼事。
床頭柜上的手機震了一下。陳天河像被燙了似的抓起來。是太太的號碼。
不是電話,是一條簡訊。他點開。
「已登機,去蘇黎世。女兒我帶走了。你好自為之,勿念。」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二十年的夫妻,就值這二十個字。
陳天河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行,都走吧。錢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老子出了這道門,天涯何處無芳草。
半晌,他站起來,眼睛裡燒著兩團虛火。
「好,好得很。」他說,「樓讓他們封去,帳戶讓他們凍去。老子還有人,還有路子。等老子出去了,十年,最多十年,老子再造一個恆泰!」
「劉偉!」
「在!」
「飛機!聯繫恆盛航空!」陳天河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走緊急醫療救援通道!民航局那個周副處長,梁為民的老關係,這些年吃咱們的還少嗎?給他五百萬!讓他批一架包機!今晚……不,明晚!明晚之前必須走!」
「明白!」劉偉抓起電話。
電話打了足足四十分鐘。周副處長起先不接,接了就打官腔,說現在風聲緊,誰敢批。劉偉把價碼從三百萬一路加到五百萬,又添了句「陳總說了,這是最後一筆買賣,往後山高水長」。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分鐘,回了四個字:等我消息。
陳天河在旁邊聽完了全程。
等消息。他這輩子,從來都是別人等他的消息。稅務局等他簽字,銀行等他點頭,書記的飯局等他賞臉。如今他縮在一間八十塊一晚的屋子裡,等一個副處長回話。
他把菸頭摁在牆上,摁滅了,又點上一根。
等著吧。只要這架飛機一起,等老子在蘇黎世落了地,今天這口氣,早晚一口一口討回來。
兩個保鏢輪班。一個守在門口,一個守著裡間靠窗那張床。窗邊那個餓了,就著熱水泡開一桶面,酸菜牛肉味混進屋裡。
陳天河皺著眉看了那邊一眼:「一股子味。端著去樓道吃。」
保鏢端著面桶,一聲沒吭,退到了門外。
想當年,陳天河吃飯,一桌子菜,光是湯就有專人試溫。如今縮在這間一晚八十塊的屋子裡,聞著泡麵味,數著床底下的現金過日子。
「護照呢?現金呢?」
保鏢從床底拖出兩個銀色的行李箱。一箱打開,整整齊齊碼著百元大鈔,一紮一萬。另一箱,六本深藍色的護照,四張瑞士銀行的黑卡。
「聖基茨、萬那杜、賽普勒斯……」陳天河翻著護照,手在抖,聲音在抖,眼神卻在一點點聚回來,「狡兔三窟。老子窟多。」
他把護照揣進懷裡,想起什麼,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左輪。
子彈上膛。
「陳總?」保鏢緊張起來。
「慌什麼。」陳天河把槍別在後腰,「老子不自殺。自殺便宜他們了。」
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
樓下是條窄巷子,一個賣煎餅的攤子冒著白氣,幾個小學生背著書包追跑打鬧。再往遠,城市的樓群層層疊疊,恆泰大廈的方向,只能看見一個尖頂。
「沈峰。」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爸九年前沒弄死我。你也別想。」
同一時刻,雲江,省軍區總醫院,病房辦案點。
床頭的摺疊桌上,加密視頻終端和兩台平板並排支著,全省交通監控的畫面一格一格鋪過來。
韓若冰拎著一袋藥進來,擱在沈峰面前,又遞了杯水:「到點了,先吃藥。」
「等會兒。」沈峰眼睛沒離開屏幕。
「現在。」韓若冰把水杯往他手裡一塞,沒得商量的口氣,「你要是在病床上燒起來,明天簡報上就是專案組借調幹部帶病加班光榮倒下,咱們都成笑話。」
沈峰看了她一眼,認命地把藥吞了。
「苦的。」他皺著臉。
「良藥苦口。」韓若冰收起藥袋,聲音放平,「我媽以前也這麼糊弄我。」
她說完,拿起平板,頭也不抬:「央行那邊,三百億轉帳請求全部原路退回。他現在帳上能動用的現金,不會超過一個億。而且全是紙的,一張都存不進銀行。」
「一個億的紙。」王凱在旁邊咂舌,「那也夠嚇人的。」
「嚇不了人。」沈峰靠著枕頭,精神比早上好了些,眼神卻冷得嚇人,「一個億買不動機場,買不動港口,買不動任何一個關卡。現在的陳天河,連一張酒店房卡都刷不開了。」
他頓了頓。
「他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一架飛機。」
「我已經讓人盯全省的私人機場和通航公司了。」韓若冰說,「還有所有緊急醫療救援航班的申請記錄。這種通道審核松,是最容易被鑽的空子。」
「不夠。」沈峰搖頭,「再查。查所有跟恆泰沾邊的空殼公司,查民航局的關係戶。梁為民經營三十年,埋的釘子不會只有明面上這些。」
「他要是明天飛呢?」王凱問。
沈峰看著滿牆閃爍的監控畫面,慢慢地說:
「那咱們就讓他飛。」
「飛到跑道上,再把他薅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