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專案組臨時指揮部,上午八點半。
山裡的晨霧還沒散,基地的紅色信號燈在霧裡一閃一閃。
沈峰坐在指揮大廳休息區,手裡一杯冷透的黑咖啡。戰術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幾道細劃痕,南嶺隧道那晚留下的。旁邊的王凱正對著筆記本電腦瘋狂敲鍵盤,核對郭廣志吐出的第一批關係網。
「沈局,氣氛不對。」王凱停下手,朝窗外努了努嘴,「哨兵全換了。剛聽青原的人說,燕京來的『大老闆』到了。」
沈峰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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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黑色紅旗轎車,在四輛越野車的護衛下緩緩駛入大門。沒警笛,沒喧譁,卻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肅殺。
幾名黑西裝、耳掛通訊器的精幹人員先下車,迅速封了指揮大廳的所有出口。
「所有人,起立!」
劉處長從內室快步走出,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幾十名辦案精英齊刷刷起身,大廳里的空氣一下子降到冰點。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
噠。噠。噠。
節奏均勻,每一聲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三十五歲上下,黑色中性西裝,剪裁合體。長發在腦後利落束起,露出一張清冷如月的臉,眉如遠山,膚白得近乎透明。可最讓人忘不掉的是那雙眼睛:沒有一點溫度,深邃,冷冽,像能一眼看穿人心底最髒的角落。
韓若冰。中紀委跨省專案組組長,這次行動的總負責人。劉處長在她的名單上,也只是配合辦案的一環。
劉處長快步迎上去,腰彎得比在誰面前都低,低聲匯報:「韓組長,『鯤鵬行動』一處進度正常。一號嫌疑人郭廣志已由沈峰同志成功帶回,正在突審。」
韓若冰沒停步。她的目光掃過大廳,最後精準地落在沈峰身上。
沈峰挺直脊背,目光不躲不避。
「你就是沈峰?」
她在沈峰面前站定。比沈峰矮半個頭,氣場卻壓得人想後退。
「長寧省反貪局,沈峰。」
韓若冰沒接話。她伸出修長的手,從劉處長那兒接過沈峰的履歷和昨晚的審訊記錄,翻得極快,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大廳里靜得只剩紙張聲。
「沈局長,在長寧你似乎很有名。『利劍』、『反貪新星』、『硬骨頭』。」她合上卷宗,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不帶任何溫度的弧度,「但在我這兒,這些詞,沒有任何意義。」
「韓組長。」沈峰面色平靜,「我也沒打算在這兒聽好聽的。」
「很好。」
她眼神一冷,像一柄冰劍出鞘。
「聽著。我不管你在地方立過多大的功,也不管馬向東是怎麼栽在你手裡的。在這裡,你的資歷歸零,名聲歸零。我韓若冰辦案,不看資歷,不看過程,我只要結果。」
……
韓若冰繞過沈峰,徑直走向指揮台,雙手撐在檯面上,盯著屏幕上的跨省資金流動圖。
「郭廣志開口了,但他吐的只是冰山一角。三省資金閉環沒斷,陳天河境外那三個帳戶的最終受益人還沒浮出來。」她指著一個紅點,「沈峰,告訴我,如果你是陳天河,下一步怎麼走?」
沈峰走到大屏幕前,輸入一串經緯度。
「他不會走,會斷尾。郭廣志在青原的所有關係,二十四小時內會被『意外事故』清理乾淨。」沈峰指著幾處物流中轉站,「剩下那五個億黑金,他會借這三處私人港口,用古董走私的殼洗白。」
「證據呢?」
「不全是直覺。加上我對陳天河三年的跟蹤分析。」
「直覺,在這兒行不通。」
韓若冰從公文包里甩出一份絕密文件,拍在台上。
「技術處兩小時前剛截獲的加密通信。陳天河確實在動那五億,但用的不是古董,是北河省的一家化肥廠。你的分析,偏了三十公里。」
沈峰拿起文件掃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
大廳里的氣氛變得微妙。王凱在旁邊氣得要開口,被沈峰一個眼神按住。
「聽說你很能幹。」韓若冰看著他,語氣冷得像冰碴子,「但目前看來,你還停留在地方刑警的思維里。跨省專案,一個變量出錯,滿盤皆輸。能不能勝任一處指揮,拿成績說話,別拿『利劍』的名頭說事。」
沈峰放下文件,笑了。那笑很淡,帶著點挑戰的意思。
「韓組長,既然通信記錄都到手了,我倒想請教一句,您認為我偏了三十公里,那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下令收網?」
韓若冰的眼神閃了一下。
「因為化肥廠是虛晃一槍。」沈峰沒等她答,直接在鍵盤上敲出另一組坐標,「真正的貨,在陳天河投資的那家私人療養院地下。您手裡這份通信,是他故意漏給技術處的餌。他在試專案組的底牌。」
韓若冰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變化。她重新審視眼前這個男人,那雙冰封的眼睛裡掠過一片轉瞬即逝的訝異。
「韓組長,您不信我的資歷,那咱們賭一次。」沈峰說,「今夜零點,派一組人去化肥廠,那是空城計。我親自帶人去療養院。拿不到東西,我沈峰當場脫了這身制服,回長寧掃大街。」
……
韓若冰辦公室,基地最高層。上午十一點。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
「坐。」她頭也不抬地批文件。
沈峰坐在對面,脊樑筆直。
「你剛才在會議室,很有膽識,甚至有點狂。」韓若冰放下筆,「敢拿職業生涯打賭的人只有兩種,絕世的天才,或者徹頭徹尾的賭徒。沈峰,你是哪種?」
「我是哪種不重要。案子得破。」
「說說,怎麼識破那個餌的?」
「陳天河極度迷信儀式感。」沈峰指了指資料上的日期,「明天,十一月十四,是他亡妻的忌日。那家叫『思源』的療養院裡,有一間他常年封鎖的密室,對外說供奉,實際是他在全省最重要的『冷錢包』。他不可能在這種日子前後,把命根子放在臭烘烘的化肥廠。」
韓若冰沉默了。
她翻開桌上另一份更高級別的內部研判報告。上面赫然一行字:思源療養院存在高度可疑資金信號。
她盯著沈峰看了很久。
「沈峰,我不看你的過去,因為過去改變不了。但在我這兒,你的每一秒表現,都是我對你的打分。」她提筆在請示單上籤下名字,「我批准:今夜零點,突襲思源療養院。佯動分隊二十三點整出發,主力隨後跟進。全程依法辦案,證據鏈我要看到底。」
「明白。」
「還有。」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蘇岩那個人,你最好少接觸。他在中紀委的檔案里,屬於『極度危險』序列。他能給你的真相,往往帶著劇毒。」
沈峰心裡一跳,面上不動:「謝謝韓處長提醒。」
「出去吧。晚上十點前,我要看到全案推演,十點整,我要聽你的作戰方案。」
……
食堂。
「沈局,這韓若冰到底什麼來頭?」王凱往嘴裡扒著米飯,壓低聲音,「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說話比零下三十度的冰碴子還扎人。她剛才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現場解剖了。」
「燕京來的精銳,手裡握著尚方寶劍。」沈峰端著餐盤,目光一直落在遠處的指揮台上,「她這種人,不需要朋友,只需要戰友。今夜的動作必須一擊即中,咱們要是丟了臉,長寧的父老鄉親都跟著蒙羞。」
「明白!特警我都調教好了。」王凱抹抹嘴,「說真的沈局,我覺得韓處長跟你挺像,都是不講情面、只看結果的狠角色。」
「別拿我跟她比。」沈峰淡淡地說,「我查案,是為了還帳。她查案,是為了信仰。」
……
夜裡十一點,基地車庫。
一排墨綠色軍卡完成戰前檢查,引擎蓋還帶著餘溫。
按韓若冰的部署,一支佯動分隊已經提前出發,大張旗鼓,直撲北河化肥廠方向,做給暗處的眼睛看。真正的主力,原地待命,夜裡十一點半集結。
沈峰站在頭車旁,檢查手裡的自動步槍。
韓若冰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她換了一身黑色作訓服,沒掛重武器,氣場卻更利了。
「沈峰。如果你查到沈建國的名字在名單里,你會怎麼做?」
夜裡的山風很冷。她的聲音更冷。
沈峰停下手裡的動作,沒回頭。
「證據說話。」他說,「他是鬼,我親手送他下地獄。他是人,我要全世界向他道歉。」
韓若冰看著他的背影,眼睛裡閃過一片極其複雜的波動。那層冰,似乎裂了一道看不見的小縫。
「主力部隊,夜裡十一點半集結,零點整準時出發。」
她丟下這句話,轉身走進黑暗裡。
車庫的燈把沈峰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拉動槍栓,驗槍,收槍,動作一氣呵成。
遠處,佯動車隊的尾燈在山路上連成一條紅線,越去越遠。
指揮中心裡,韓若冰盯著屏幕上沈峰的坐標,看了很久。
「沈峰,希望你真的是那把利劍。」她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