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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你的傘漏了

  省檢察院,九樓。

  這一層的走廊鋪著深藍色地毯,皮靴踩上去,聲音又悶又沉。路過的辦公室門口,幹警們紛紛起身。

  「沈局早。」

  「沈局長好。」

  這種禮遇,不光是因為破案英雄的名號。更是因為他胸前那枚二級高級檢察官徽章,和他手裡那份能調動全省反貪資源的處斷權。

  昨天中午突擊恆泰大廈的戰報,這會兒已經鎖進了他的保險柜。

  特警破開密室的時候,帳本就碼在牆邊,整整十幾箱,一箱都沒來得及燒。可最核心的那一份,長寧重工當年的原始審計報告,沒了。

  恆泰大廈的出入記錄顯示,三天前,有人拿著一份偽造的省檢察院調閱通知單,進過頂層那間密室,抄走了那份原始審計報告。登記簿上的簽名,是個假名。對方比他們早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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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一步。

  命令是昨天才下的,知道行動時間的,連他自己在內不超過八個人。

  沈峰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進出的車輛,把這個數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然後他走回辦公桌,從懷裡摸出一枚特製的加密鑰匙,插進那台紅色終端。

  屏幕亮起,一幅覆蓋全省十七個地市的網絡圖緩緩鋪開。

  全省公職人員關聯企業資料庫。副局長權限,今天第一次啟用。

  門被敲了兩下,彭偉抱著一疊卷宗進來,反手鎖門,一臉壓不住的亢奮。

  「沈局,這權限是真好使。以前那些『權限不足』擋回來的查詢,現在秒過。陳天河在省城那幾個離岸帳戶,我鎖死三個了。」

  「三個不夠。」沈峰盯著屏幕上跳動的線條,「陳天河在雲江路經營了十年,他的網絡不是一條線,是一張網。恆泰在全省所有土地平整項目里,每一分錢的二次流向,我都要看。把長寧重工的關聯帳戶也並進來。」

  「你是懷疑那筆改制資金的去向?」

  「不是懷疑,是確認。」沈峰的手指在鍵盤上飛,「以前咱們只能看見有人拿了錢。現在,我要看見錢是怎麼被合法地送進那些大人物兜里的。」

  ……

  上午十點,一號會議室。

  橢圓形會議桌,沈峰坐首位。台下是一二三處的處長,外加六名從各地市抽調的審計專家。

  「沈局,一處待命。」

  「二處準備完畢,隨時可以查封資產。」

  「三處已鎖定恆泰大廈所有電子接口。」

  沈峰環視一圈,點開大屏幕。地圖上,恆泰集團的五十二個子公司標得密密麻麻。

  「兩年前,咱們查恆泰,得求人,得看臉色,連一份銀行流水都調不出來。」他開口,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現在不一樣了。這五十二家公司,占著全省六成以上的建築原材料、四成的舊城改造。以前咱們查一家,陳天河關一家,跟咱們玩壁虎斷尾。」

  他站起身。

  「今天下午三點前,五十二家,同時發起穿透式審計。不查封,只要數據。我要在今晚十二點之前,看見這張黑金地圖的每一條毛細血管。誰掉鏈子。」

  他頓了頓。

  「現在就把制服脫了。」

  「是!」

  回答聲震得吊燈輕輕晃。

  ……

  下午兩點,反貪局大廳。

  兩輛省政府牌照的黑轎車,大搖大擺停在門口。下來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領頭的是省政府辦公廳副主任,趙世奇。

  當年梁德宏紅得發紫的時候,就是這位,借著梁德宏一系的勢,在協調會上當眾拍過桌子,差點撤了沈峰的職。

  「沈峰呢?讓他出來見我!」趙世奇一進門就嚷嚷。

  「趙主任,沈局長在處理重要案情,請您去接待室……」

  「沈局長?」趙世奇嗤了一聲,「他升得再快,也得懂規矩。恆泰是省里的重點保護企業,他大張旗鼓查人家子公司,這是破壞全省招商環境!讓他立刻停手!」

  「誰要讓我停手?」

  沈峰的聲音從二樓扶梯口傳下來。

  他沒走樓梯,就站在扶梯上,緩緩往下,制服筆挺,面無表情。大廳里的空氣都跟著涼了半截。

  趙世奇仰頭看著他。對視的第一秒,氣焰就矮了三分。他發現沈峰現在的眼神,比當年在雲江時深得多,也危險得多。

  「沈峰,你現在是副局長了,做事得顧全大局。」他壓低聲音,「恆泰在北郊的項目正在關鍵期,你這麼一鬧,項目黃了,省委書記怪罪下來,你擔得起嗎?」

  沈峰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比趙世奇高半個頭,這個距離,壓迫感是實打實的。趙世奇下意識退了半步。

  「趙主任,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跟我說話?」

  「我代表省政府辦公廳。」

  「辦公廳沒有執法權。」沈峰從懷裡抽出一份公函,拍在趙世奇胸口,「省檢察院對恆泰集團涉嫌有組織職務犯罪的偵查令。從現在起,恆泰在省政府內部的所有往來帳目,我部接管。」

  趙世奇捧著那份紅頭文件,手在抖:「沈峰,你竟敢……」

  「我不光敢接管帳目,我還敢請你去審訊室坐坐。」沈峰湊近他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趙主任,當年你給陳天河站台拿的那三百萬,到現在,利息不少了吧?想現在聊聊的話,我不介意把下午的會推遲。」

  趙世奇的臉,唰一下白了。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你……你怎麼可能……」

  「因為我是副局長。」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擦身走過去,「我有權看所有我想看的東西。滾回去告訴陳天河。」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的傘,漏了。」

  大廳里,一眾官員面面相覷,沒一個敢出聲。

  ……

  晚上十點,審計機房。

  燈徹夜亮著。六十多名審計員圍著超算,處理從五十二家公司導出的海量數據。印表機卡了三次紙,滿屋子都是咖啡味。

  沈峰坐在主控位,手裡的咖啡早就涼透了。

  「沈局!穿透結果出來了!」

  彭偉舉著一份百頁厚的報告衝過來。

  「交叉比對完了。陳天河在省城所有的項目,核心資金鍊全匯進長寧重工那一個空殼戶!而這個帳戶的實際控制權,在當年那場秘密改制里,流向了海外一個信託基金!」

  沈峰盯著那串基金代碼:「受益人是誰?」

  「跨國司法協作,對方回函了。」彭偉的聲音在抖,「登記在冊的受益人兩個。一個是陳天河。另一個不是真名,是海外代持人的代號:Old K。」

  機房裡靜了一瞬。

  「可信託文件里,這個Old K只留下一個空殼代持人,和一串加密簽名。」彭偉把回函遞過來,「真名被一層一層蓋死了。」

  三年了。

  在重案組的時候,他只能在卷宗的縫隙里找這個名字。當副組長的時候,他只能在證人的隻言片語里猜這個名字。

  現在,他坐在這兒,用跨國司法協作,硬生生撬開了那隻塵封九年的保險箱。箱子裡露出來的,依然只是一道剪影。

  可剪影,也是影子。

  「把簽名打出來。」

  印表機嘶嘶地吐紙。沈峰拿起那張紙,盯著簽名背後浮出來的幾個特徵:退休的高層,盤根錯節的人脈,跟他父親那一代人,千絲萬縷的淵源。

  方向已經很清楚了。可那張臉,始終隔著一層霧,對不上號。

  「越來越近了。」他把那張紙折好,收進內兜,「就差最後一步。」

  ……

  凌晨五點,局長辦公室。

  陸洪兵看著沈峰放在桌上的那張紙,手指夾著的菸頭掉在了地毯上,他都沒察覺。

  「沈峰,你確定要往這個方向查?」他的聲音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這串簽名指向的,恐怕是省里某位早退了、但根子還盤著的大人物。一旦坐實,雲江路就沒有回頭路了。你現在手裡沒有鐵證,萬一指錯了方向……」

  「陸局,我當這個副局長,不是為了榮華富貴。」沈峰站在窗前,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我是為了讓死在濱江路的人,有個說法。權力給了我這雙眼睛,我就不能裝瞎。」

  他轉過身。

  「逮捕呈請書,已經報檢察長審批了。執行抓捕按程序交省公安,我帶反貪局辦案人員配合。曼陀羅莊園那一趟,文書上不能有一絲毛病。」

  陸洪兵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終於拿起那支紅色簽字筆,在對恆泰集團及陳天河的逮捕呈請書上,一筆一划簽下名字,圈報了檢察長。半個鐘頭後,紅章的批准件送了回來,私章重重摁了上去。

  「去吧。」他把批准後的逮捕決定書遞過來,「先拿下陳天河這條線,把他和恆泰那張網收乾淨。至於網後面那隻手。」

  老局長抬起眼。

  「等你拿到鐵證,再說。」

  沈峰收好逮捕決定書,挺直脊樑,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盡頭,查封令已經連夜傳遍了全省十七個地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