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事,雲江路的人湊在酒桌上,能講一整夜。
趙廣義判了,死緩。開庭那天他一句話沒辯解,只在最後陳述的時候說了一句「我等這個機會等了三年」,旁聽席上沒人聽懂。
梁德宏想的那種軟著陸,沒成。給泰和遞話、透卷宗的事,被去年駐省的中紀委工作組翻了出來。留置,逮捕,原定那場體面的歡送會,場地改成了以案促改的警示教育大會。
當年帶著人堵反貪局大門的督察處長曹斌,也沒撐過一年。抄出成疊的現金和用報紙包著的金條,泰和的代持,判了十四年。
泰和地產被肢解,名下子公司封的封、拍的拍。功德簿上那三個廳級的名字,兩個已經進去了,第三個在保外就醫的病房裡,門口二十四小時有人守著。
陳天河沒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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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抓。是每一次網快收攏的時候,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最關鍵的環節上,輕輕挑那麼一下。
翻供的翻供,作廢的作廢。周開元案再審開到第三個月,兩個關鍵證人突然改了口,咬定原先的筆錄是被誘供。南郊起獲的那批電子數據,覆核時被認定取證程序瑕疵,不能作為定案依據。證據鏈一環一環,偏偏都斷在要命的地方。
他龜縮在曼陀羅莊園裡,護照上了邊控名單,整整兩年沒踏出過那道鐵門。可誰也知道,莊園裡的燈,從沒熄過。
報社復刊了。那位簽查封令的宣傳口領導,自己先一步倒在了周開元案的餘波里。林雨晴回了深度報導部,工位換到了窗邊。
蘇瑾回了一趟北方,又調了回來。
黑蠍子像人間蒸發,醫生沒有消息,毒蜘蛛沒有消息。那份名單中的名單,那件從周開元領口撕走的布,兩年了,沒有下落。
而林遠山,定性始終是那四個字:因病自殺。
這四個字,是扎在林雨晴心裡的一根刺,也是壓在沈峰案頭最底層的那份卷宗。
兩年,就這麼過去了。
……
省檢察院,二號大禮堂。上午十點。
紅色幕布上掛著國徽,燈光打下來,亮得晃眼。台下坐滿了人,省檢各處的精幹,省委、省政法委來的領導,連後排的過道都站滿了。
沈峰站在後台的陰影里,低頭整理制服。
深藍色,新發的。肩章上的星,比原來多了一顆。
「沈局,時間到了。」年輕的幹事跑過來,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崇拜。
沈峰點點頭,邁步上台。
原本嗡嗡的會場,一下子靜了。
兩年前,他只是個借調來的刑警,名不正言不順。現在,台下沒有一個人敢用那種眼神看他。
陸洪兵站在主席台中央,手裡拿著一份任職文件。他老了些,頭髮白了一半,可腰板還是直的。
「同志們,現在宣布任職決定。」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滾過整個禮堂。
「經省委批准,省檢察院黨組研究決定:任命沈峰同志為省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
掌聲雷動。
沈峰走到台前,敬禮,雙手接過那份鮮紅的任命書。紙很輕,他捏在手裡,覺得沉。
陸洪兵親自為他別上新的領章。別針有點長,扎了他一下。
「沈峰,講兩句。」
他走到麥克風前,目光掃過台下,掃過那面黨旗。有那麼一瞬,他看見的是濱江路,是血泊里那個再也合不上眼的身影。
「我沈峰,定不負這身制服,不負這枚國徽。」
他停了一下。
「真相未白,利劍不回。謝大家。」
八個字,台下幾個各懷心思的身影,肩膀都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鼓掌鼓得最響的,是這兩年從各地借調來的年輕人。他們大多是聽著「判官」的傳說進的體制,這會兒看沈峰的眼神,跟看旗差不多。
……
一小時後,副局長辦公室。
九樓,頂層。落地窗外,整條雲江路鋪在眼底。
彭偉抱著一疊文件推門進來,把一瓶沒開封的茅台往桌上一放。
「沈局,這就正式上任了。兄弟們湊的,祝賀全省最年輕的副局長。你這速度,坐火箭都嫌慢。」
「拿回去。」沈峰把任命書鎖進抽屜,「局裡不准喝酒。」
「嘖,當了副局長,脾氣一點沒變。」彭偉也不惱,拎起酒往沙發上一坐,「說真的,這兩年查泰和,你是真拿命在填。上回在丹陽,要不是你提前嗅出黑蠍子的伏擊,咱哥倆這會兒都在公墓躺著了。」
他說話的時候,袖子滑上去一截,露出腕上一塊新表,鋼帶的,在燈下泛著光。兩年裡,這是沈峰見他換的第三塊了。誰送的,他從來沒說過。沈峰,也從來沒問過。
「陳天河還沒倒,這些都不算數。」沈峰走到窗邊,遠處,恆泰大廈像把刀似的插在天上,「兩年前查那棟樓,得繞過梁德宏,繞過趙鴻波。現在,沒人擋得住了。」
「那倒是。」彭偉的神色也正經起來,「陸局的意思是,接下來動北郊生態園那塊拼圖?」
「北郊是陳天河的命根子,也是老K的護身符。」沈峰轉過身,「化工廠冷卻塔里那批玻璃罐,釘死了林遠山,掀翻了泰和,省紀委一直封著。可真正的核心帳本,還在陳天河的私人保險柜里。我現在是副局長,可以名正言順地調特警支隊長期配合。曼陀羅莊園那道門,是時候拆了。」
桌上的手機震了兩下,兩條微信幾乎同時進來。
林雨晴:【沈局長,祝賀你!這篇「反貪新星晉升記」,省報頭版給你留好了。晚上有空嗎?我叔叔那批紀委封存的涉案物品,上個月解凍發還了家屬。裡頭有樣東西,我看出了新的秘密,想當面跟你聊。】
沈峰盯著「涉案物品」四個字,眼神沉了沉。
第二條是蘇瑾:
【恭喜,在電視新聞里看到你了。肩膀是寬了,可醫生的話別忘了,那處槍傷還沒長瓷實,別太拼。祝平安。】
他回了兩個字:【謝謝。】
「沈局,有訪客。」王凱在門口探頭。這兩年,這小子成了他的鐵桿,「省廳督察處的秦岳秦組長,他從雲江市局重案組組長任上調過去的,說是關於老K的身份,有了新的突破口,想私下跟你聊。」
沈峰抓起外套:「小會議室。」
……
機密會議室。
秦岳還是那副冷臉,金絲眼鏡,兩年過去,鬢角添了些白。看見沈峰進來,他嘴角動了動,算是打過招呼。
「沈局長,現在見你一面,得過兩道安檢。」
「秦組長親自來,不會只為調侃我。」
「嗯。」秦岳收了那點笑意,「陳博在監獄裡開口了。他供出一個細節:九年前濱江路事故之後,他在林遠山的辦公室里,見過一個印著『長寧重工』的公文包。」
「長寧重工?」沈峰的眉頭擰起來,「省屬國企,早年搞私有化改革。當時最大的競標者,就是陳天河。」
「不止。」秦岳把一張照片推過來,「整理趙廣義涉案物品的時候發現的。老K,雖然只有半張側臉,可他手裡拎的,正是那個長寧重工的包。我比對了省廳近十年的檔案,這個側臉,跟當年主持私有化改革的那位,非常像。」
沈峰盯著照片上那個輪廓,心跳一聲重過一聲。
一個名字在他腦子裡呼之欲出。那是一個能讓全省政壇地震的名字。
「證據呢?」
「在影子工資名單的最底層。」秦岳壓低聲音,「名單里有一組亂碼,是加密的海外帳戶。只有拿到長寧重工當年的原始審計報告,才解得開。」
他抬起眼。
「鎖在恆泰大廈的密室里。」
沈峰騰地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
兩年的積累,兩年的隱忍,兩年一級一級往上爬。
他現在站的位置,手裡握著的是能調動全省檢察和特警力量的權柄。
「秦組長,謝了。」他轉過頭,「這個副局長,我就是為了今天才升的。傳我命令:反貪局一、二、三處全體待命,聯繫省特警支隊。半小時後,目標恆泰大廈!」
「恆泰是私產,你一個新任副局長,說搜就搜?」秦岳跳起來,「程序出一點差錯,鍋都是你自己的!」
沈峰在門口停下,從內衣袋裡摸出一個薄薄的文書袋,抖了抖。
「昨晚報的省檢檢察長,搜查令三張,反貪局、特警支隊、物管處,一張不多一張不少。」他戴好手套,拉開門,「規矩是保護好人的,不是保護鬼的。老K要真敢在那兒等我,我就讓雲江路的天,今天換個顏色。」
門外,王凱和彭偉已經整裝待發。
沈峰跨上越野車,引擎轟然炸響。
爸,今天,我去拿他的名字。
拿到了,我帶去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