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號,凌晨兩點十五。
雨下了一整夜,這會兒只剩屋檐滴水的動靜,嗒,嗒,隔幾秒一聲。
沈峰沒開燈,坐在桌前。桌上攤著周開元案的資金流向草圖,紅線藍線纏成一團。
抽屜里的手機震了。
不是他常用的那部。是那部黑色加密機,陸洪兵私下給的,知道號碼的人不超過三個。
屏幕上跳著一串亂碼,歸屬地:公海。
他看了一眼桌角的92式,沒動,拿起手機按了接聽。
「沈副組長,睡不著吧?」
機械音。電子合成的,分不出男女,聽不出年紀,跟老磁帶倒帶一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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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位?」
「我是誰不重要。」對方說,「重要的是,你撞南牆了。那堵牆,比你想的厚。」
沈峰往椅背上一靠,沒吭聲。
「周開元的金庫你抄了,泰和的流水你截了,你覺得自己是英雄了?」機械音笑了兩聲,電流雜音滋滋地響,「在梁德宏眼裡,你就是掉進儀器里的一粒沙子。他伸根手指頭,就能把你碾了。」
「替陳天河說和的?那你可以掛了。」
「說和?」對方的語速快起來,「我是來教你活下去的。你抓幾個局長處長,動不了恆泰的根基。陳天河橫行十年,靠的不是金磚,是他手裡那把梯子。誰想往上爬,都得扶他這把梯子。」
「你到底想說什麼?」
「升上去。」
三個字,說得很慢。
「爬到能直接簽逮捕令的位置,爬到梁德宏那種人得仰頭看你的位置。」機械音說,「你現在是一柄沒裝柄的刀。握刀的人一使勁,先割的是你的手。」
沈峰從煙盒裡磕出一支煙,夾在指頭上,沒點。
「陳天河不會給我這個機會。」
「他不會給,形勢會給。」對方頓了頓,「恆泰在北郊那個項目,不是終點,是起點。那底下埋的不只是帳本,還有一張船票,通往省委核心圈。拿著你手裡的名單,別硬拼,去換。跟那些真想讓雲江路變天的人換。」
「教我玩勾兌?」
「這叫迂迴。」機械音低下去,「你爸當年就是太直了。所以他背著『醉駕』的死名栽在彎道里,陳天河卻成了老闆。」
沈峰捏煙的手緊了一下,菸捲上的紙裂開一道縫。
「最後送你句不要錢的忠告。」對方說,「小心你身邊的人。」
「什麼意思?」
「曼陀羅莊園的香氣,不止飄在恆泰大廈里。」機械音越來越輕,「也飄在你們反貪局的走廊里。有些人的支持,是把你往深坑裡推。有些人的關心,是來確認你查到了哪一步。別看他們的嘴,看他們的手。」
嘟……嘟……
電話掛了。
沈峰舉著手機,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腦子裡過了一遍幾張臉。陸洪兵。彭偉。雨晴。
他把那支捏變形的煙扔到桌上,菸絲漏出來,撒了一桌面。他一根一根撿,撿到天蒙蒙亮。
早上八點半,反貪局。
大廳里幾個說話的人看見他進來,聲音齊刷刷斷了,各自散了。
彭偉站在他工位旁邊,手裡拎著個紙袋,眼圈烏青,一看就是熬了通宵。
「沈峰!保安室收的,說是給你的早點。」彭偉把袋子遞過來,「我幫你驗過了,沒問題,街口那家攤子買的。」
沈峰看著那個袋子,沒伸手。
那攤子他吃過三年。可這會兒,他滿腦子都是那句話。
小心你身邊的人。
「怎麼了?嫌涼了?」彭偉的手懸在半空。
「不餓。」沈峰繞過他坐下,「帳本的事呢?」
「梁檢咬得死,說省廳督察處要介入核查。」彭偉把袋子擱在桌角,壓低聲音,「陸局在省委匯報了一通宵,剛回來,臉色難看得很,讓你馬上去他辦公室。」
沈峰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彭處,影子工資那份原始備份,放哪了?」
彭偉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按規矩加密鎖保險庫了啊。怎麼,你不放心?」
「隨口問問。」
局長辦公室。
陸洪兵伏在桌上批文件,手邊的菸灰缸冒了尖。
「坐。」
「陸局,頂不住了?」
陸洪兵放下筆,揉著太陽穴。
「梁德宏在黨組會上公開彈劾你。辦案粗暴,破壞省城的政商環境。原話。」
「政商環境。」沈峰笑了一聲,「他是怕我把遮羞布扯了。」
凌晨那場對質,沒有第三個人在場,梁德宏天亮就能翻供。彈劾狀遞得這麼快,說明他要搶在前頭動手。
「那份錄音呢?」
「連夜抄送省委主要領導和紀檢組,原件進了保密櫃。」陸洪兵頓了頓,「可書記的態度,還是四個字,穩步推進。」他盯著沈峰,「穩步兩個字什麼意思,你幹這行這些年,懂。」
「懂。梁德宏想把我踢回重案組。」
「他倒是遞了話。」陸洪兵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可院裡批的是這個。特別機動調查組,掛在反貪局名下,人事經費走局長預備金。你不用坐班,不用寫周報。你唯一的任務,是把曼陀羅莊園裡那幾個名字,釘到判決書上。」
沈峰拿起文件。三頁紙,蓋著院章。
「對了,梁德宏那邊遞了話,說泰和的帳本原封不動送回來,一本不少。」陸洪兵往椅背上一靠,「他越這樣,越說明他怕你。」
「怕他半夜再想起來什麼。」
「成了,我這個位子給你都行。」陸洪兵的聲音很平,「敗了,我保不住你,誰也保不住你。」
「成交。」
沈峰起身敬了個禮,走到門口,陸洪兵在背後開口。
「沈峰,小心點。陳天河在外面懸了紅。想要你命的人,可能就在你推開門的那片陰影里。」
「習慣了。」
上午十一點,南郊,廢棄軋鋼廠。
沈峰開著越野在城裡繞了三圈,確認屁股後面乾淨,才拐進這片荒草沒膝的廠區。
「沈隊!」
王凱從水泥柱子後面閃出來,拎著個戰術背囊。這小子還是老樣子,耳朵靈,腿勤快。
「東西呢?」
「都在這兒。」王凱拉開背囊,幾部嶄新的衛星通訊器,沒登記過的黑機,「泰和那邊也有動靜。你讓我盯的兩個帳戶,上周走了澳門的水路。」
沈峰拿起一部通訊器,掂了掂。
「王凱,我問你件事。」
「您說。」
「當初借調的核心細節,除了鄭廳,還有誰知道?」
王凱撓頭。
「沈隊,那不是全省廳都知道嗎,當時大張旗鼓的……」
「我問的是核心細節。」沈峰打斷他,「比如,影子工資這個切入點,誰第一個提的?」
王凱皺著眉想了半天。
「好像是……研判會上,彭偉處長先拿出來的那份初審報告?」他看著沈峰的臉色,「沈隊,你懷疑誰?」
沈峰沒答。
「如果有一天,我讓你查陸局長,查彭處長,你去不去?」
王凱的手抖了一下。
「沈隊,你別嚇我。這要是查出點什麼,咱們在雲江路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先查林雨晴最近接觸過的所有人。」沈峰把通訊器拋給他,「重點是她叔叔,林遠山。我要知道他在曼陀羅莊園裡,坐的是哪把椅子。」
「是!」
下午三點半,省政法時報大樓,天台。
雨晴靠著欄杆,風把她的頭髮吹得糊了滿臉,手裡的錄音筆一晃一晃,筆上掛著的小熊掛件也跟著晃。
「你瘋了?」她轉過身,「讓我去查我叔叔?沈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九年前十一月十四號晚上,濱江路外圍的封路命令,是他下的。」沈峰說,「我爸出事的那條路,就是他封的。」
水箱漏水,牆根洇出一圈深色。
雨晴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欄杆上。
「不可能。我媽走得早,我爸這幾年又被他們欺壓得抬不起頭,是我叔叔把我拉扯大的。我上學的錢,我進報社的推薦信,都是他張羅的。他封那條路幹什麼?」
「這正是我要查的。」沈峰說,「他那晚的不在場證明,是陳天河給的。北郊項目的審批名單里,除了周開元,還有他的簽名。」
雨晴的眼圈紅了。
「沈峰,你是在懷疑我?你覺得我會為了我叔叔賣了你?」
風從江面上來,吹得鐵皮水箱哐當響了一聲。
沈峰看著她,沒說話。
匿名人的話在他心裡生了根。在這地方,信任比金子還缺。
「我誰也不信。」他說,「你卡里那一百萬,陸局安排人查了,來源是省外一家空殼公司。錢你沒動,我就能保住你。但你叔叔要真在名單上,誰也保不住他。」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
「沈峰。」
雨晴在背後喊住他。
「我查。」她的聲音啞了,「但我把話放這兒。我叔叔要是乾淨的,你得請他喝酒。」
沈峰停了半步。
「他要是不乾淨,」她吸了下鼻子,「我親手送他進去。稿子我自己寫。」
「好。」
晚上九點,反貪局。
辦公室還亮著燈。彭偉伏在桌上,對著滿屏的數字算得起勁。
「回來了?」彭偉抬頭,擠出個笑,「特別調查組的批件下來了,以後你不用跟我匯報了。兄弟,祝賀你,離你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沈峰走到他旁邊。屏幕上是泰和境外洗錢的路徑圖,密密麻麻。
「彭處,謝了。」
「謝什麼。」彭偉拍拍胸脯,「只要能把陳天河這孫子送進去,我這輩子就算沒白干。」
沈峰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一塊新表,鋼帶,在燈下閃了一下。
「新表?」
「嗨,媳婦非要買的。」彭偉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說我一個處長,戴個電子表出去丟人。」
「挺好。」
沈峰拿起外套,出了反貪局大門。
他走後不到一分鐘。
辦公區盡頭那間常年上鎖的設備間,一盞指示燈無聲無息地亮了。
監控畫面里,沈峰走出大門的背影被紅框圈住,定格,放大。
一隻戴白手套的手敲了敲鍵盤。
一行加密信息發了出去:
「沈峰已經入局。他開始懷疑身邊的人了。」
停了幾秒,第二行:
「下一步,可以引他去見老K了。」
指示燈滅了,設備間重新黑下來,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