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25章 數字不會說謊,但會捉迷藏

  五月二十六日,深夜兩點十五分。

  反貪局審計研判中心,十幾台伺服器低低地鳴著,像一群睡不著的蟲子。

  機櫃中間支著兩張行軍床,被子是物業從倉庫翻出來的,印著「金色年華足浴城」。門口的外賣盒堆了半人高,湯水滲出來,在地磚上洇出一圈一圈的印。

  沈峰坐在六塊屏幕拼成的監控牆前,已經六個小時沒挪過窩。手邊的菸灰缸滿了,菸蒂東倒西歪,有兩根直接摁在了桌面上。鍵盤縫裡全是菸灰。周開元那份土地他項權利證明,只坐實了地的貓膩,可錢的來路他咬死不認,翻來覆去就一句『不知道』。沈峰只好換個戰場,從數字里摳。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方便

  彭偉端著兩杯咖啡進來,把其中一杯頓在他手邊,自己拉了張轉椅坐下。

  「審計組那幾個老手看了三天,都說周開元的帳是塊鐵板。」彭偉抿了口咖啡,苦得齜牙,「你還真打算讓這幾串數字開口說話?」

  「數字不會說謊。」沈峰的眼睛沒離開屏幕,「但會捉迷藏。」

  他敲了下回車,左邊兩塊屏幕跳出兩組數據。

  「周開元的工資卡,五年結餘穩定在三十萬上下,乾淨得像剛印出來的。」沈峰的聲音啞得厲害,熬夜熬的,「可我調了他的醫保和出境記錄。去年在澳洲做的微創手術,加上春節全家去北歐那一趟,保守八十萬。」

  「多出來的五十萬,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彭偉把咖啡杯放下了。

  「支出超標這種事,他有一百種說法。」彭偉說,「親戚贈予,早年投資。沒有直接轉帳,上了法庭站不住。」

  「周開元去年在全局大會上作報告,題目叫『守住土地紅線,先要守住工資卡』。」沈峰說,「稿子現在還掛在內網上。」

  「我回頭下載一份。」彭偉說,「等開庭那天,讓公訴人念給他自己聽。」

  「所以我沒看他的卡。」沈峰說,「我看了他的電費單。」

  屏幕一切,三張民用電費繳費記錄並排彈出來。

  「御翠園的別墅,濱江大道天璽的大平層,青城郊外綠野山莊的私邸。產權人分別叫劉廣田、趙桂蘭、孫長河。」沈峰用指節叩了叩屏幕,「我托民政的朋友查了,這三個名字,全是周開元老家早就去世的五保戶。」

  「可這三處房子,每月的電費和物業費,走的是同一個匿名網絡帳戶。」

  彭偉從轉椅上站起來了,湊到屏幕前。

  「御翠園……那是省城地王,一平米十萬往上。」他咽了口唾沫,「三套加起來,市值兩個億打不住。」

  「還有更實在的。」沈峰調出一段監控錄像。

  畫面很糊,凌晨三點十七分,一輛掛套牌的舊捷達停在御翠園地庫口。下來的人穿著便服,帽檐壓得很低,但下車那一瞬,他抬手摸了摸左耳後。

  「周開元左耳後有道疤,九幾年抗洪留下的。」沈峰把畫面定格,「他摸疤這個動作,我翻了十幾段視頻,段段都有。」

  「疤能認,車牌也能認。」沈峰又調出一張卡口照片,「捷達是套牌,可上周三它在濱江大道加過油。加油員記得,副駕上扔著一本『國土資源通訊』,單位內刊,外人拿不到。」

  「天璽的地庫里還有兩輛沒登記的車,一輛奔馳G,一輛保時捷911。4S店的出庫記錄寫的是:試駕。」

  「試誰的駕?」

  「陳天河。」

  彭偉在原地站了幾秒,慢慢坐回椅子上。

  「一個正處級局長,不吃不喝一百年,買不起其中一個廁所。」他低聲罵了句什麼,「那咱們還等什麼?明天就查扣房產。」

  「房子只是贓物。」沈峰搖頭,起身走到白板前,紅筆寫下四個字:藍天諮詢。

  「我要找的是贓款走的管道。這三套房的首付款,全是分批從天和勞務的二級工資戶流出來的。陳天河先把黑錢化整為零,當勞務費發給幾千個虛構的民工,再在同一時間歸攏進藍天諮詢,最後以項目分紅的名義,付給那幾個死五保戶。」

  「藍天諮詢這種殼,陳天河手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彭偉皺眉,「咱們現在動手查封,他一個電話,三分鐘錢就到境外了。」

  「誰說查封了?」

  沈峰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優盤,邊角磨得發亮。

  「這是海蛇落網時隨身的那枚,技偵剛解開第二層。裡面有幾筆離岸結算的路徑。我發現一個規律,藍天諮詢每劃一筆錢出去,都會同步扣一筆極小額的手續費。」

  「多小?」

  「千分之零點三。小到審計系統根本不會報警。」沈峰把優盤拋起來又接住,「這筆手續費,全部流向省農商行的一個私人櫃檯帳號。」

  「三年,七百多筆,每一筆都不超過兩千塊。」沈峰調出一張匯總表,「加在一起,一百四十多萬。彭處,這不是手續費,這是周開元該抽的水。」

  「櫃檯負責人,叫林美鳳。」

  「周開元的小姨子。」

  「林美鳳,四十一歲,在農商行站了十七年櫃檯,年年評先進。」沈峰調出一張照片,櫃檯內側供著一尊巴掌大的財神,「她每天開門第一件事,是給財神擦灰。」

  「財神保佑的買賣,是洗錢。」彭偉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的意思是,他們連繫統都不走,直接在櫃檯上人工調帳?」

  「就因為原始,才沒有電子日誌。」沈峰說,「審計署查了三年電子流水,誰能想到錢是在櫃檯後面用手抹平的。」

  「周開元這兩天什麼狀態?」沈峰問。

  「配合得很,問什麼答什麼,就是繞開錢不談。」彭偉撇了撇嘴,「一口一個愧對組織培養,跟背課文一樣。他在等,等外面的人給他遞話。」

  「那就別讓他等到。」

  研判室的門開了。

  陸洪兵披著大衣走進來,肩上還沾著外頭的潮氣,看樣子也沒睡。他掃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白板上「藍天諮詢」四個字。

  「談到哪一步了?」

  「陸局。」彭偉起身匯報,「三宅兩車已經坐實,資金管道鎖定藍天諮詢,最後一環在農商行櫃檯,周開元的小姨子手裡。」

  陸洪兵盯著沈峰。

  「動櫃檯的人,消息一定會漏。陳天河在銀行系統的眼線,不比咱們少。」

  「所以不用正式查詢函。」沈峰說,「明天早上銀行開門前,把人帶走。她手裡有手工台帳,那種東西燒不乾淨。她不敢燒,燒了周開元第一個滅她的口。」

  屋裡安靜了幾秒。

  「彭偉。」陸洪兵開口。

  「在。」

  「內衛小組,凌晨四點出發。不走常規警力,不進正式看守所,直接送雲江路辦案點。」陸洪兵頓了頓,「記住,要活的。」

  「明白。」

  彭偉抓起外套走了,腳步聲一路響到走廊盡頭。

  屋裡剩下兩個人。

  陸洪兵走到窗邊。遠處,曼陀羅莊園的方向有一小片燈火,在夜裡的霧氣中洇成一團黃。

  「沈峰,這一步跨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他說,「周開元一倒,他背後那張傘,會瘋了一樣撲你。」

  沈峰摸出煙盒,抖出最後一根,點上。

  火光在他臉前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陸局,九年前我爸躺在殯儀館的時候,我就沒打算回頭了。」

  陸洪兵看著他,想起案卷里那張照片,濱江路現場,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跪在雨里,抱著一件血浸透的警服,誰勸都不撒手。

  「像你爸。」陸洪兵說。

  「不像。」沈峰把菸頭摁滅,「我爸是好人。好人鬥不過他們,得換個不好惹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上海牌手錶,凌晨兩點半,秒針走得很穩。表蓋內側刻著兩個字:建國。

  他把打火機揣回兜里,伸手把監控牆調到南郊銀行宿舍的地圖。

  「睡倆小時吧陸局。」沈峰看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紅點,「四點,咱們去接林女士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