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2日,早晨七點半,濱江分局家屬院,3號樓201。
恆泰大廈撲了個空。
沈峰騎車衝到樓下的時候,鄭局長的人已經封了樓。監控顯示,陳天河提前二十分鐘,從地下車庫走了。一輛沒掛牌的黑色商務車,出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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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頂的燈不是滅給他看的。
是撤。
沈峰坐在舊沙發上,額頭的紗布滲著一點暗紅,是車禍留的。他端著一杯涼透的黑咖啡,眼睛釘在茶几那張地圖上。
「嘎吱……」
臥室門開了。林雨晴裹著一件寬大的衛衣出來,眼眶發青,顯然一夜沒睡踏實。
「洗把臉,吃點東西。」沈峰頭也沒回,嗓子啞的,「王凱在樓下買了豆漿油條。」
林雨晴在他對面坐下,沒看早餐,先看他額頭的傷。
「魏三真死了?」
「死了。看守所醫院,對外的說法是急性心肌梗塞。」沈峰放下杯子,「黑蠍子乾的。手段乾淨到監控里連個影子都摳不出來。」
「陳天河在清理門戶。魏三知道得太多,活不到開庭。大彪那幾個人現在嚇得在審訊室里直哆嗦,再給他們一點動靜,他們連陳天河小時候偷過誰家地瓜都能供出來。」
「所以,下一個要清理的,就是我。」林雨晴說得平平淡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知道就好。」沈峰抬起頭,「從現在開始,你不能離開這間屋子。門口、樓下、小區後門,我布了四組便衣,二十四小時輪班。王凱帶隊,都是我親手帶出來的。」
林雨晴自嘲地笑了笑。
「沈大隊長,你這是軟禁我?」
「這是保護。」
「保護到什麼時候?」她站起來,從包里翻出一疊採訪筆記和幾份掃描件,拍在桌上,「你看看這些。昨天下午剛收到的。恆泰在北郊的化工廠非法排污,周邊兩個村子的癌症發病率一年比一年高。這些材料是村民冒死送出來的。你讓我現在停手,那些等著真相救命的人,怎麼辦?」
沈峰站起來,動作太大,扯到了傷口,眉頭擰了一下。
「林雨晴,你清醒一點!這不是寫小說,這是玩命!前晚濱江路上,我晚到三十秒,你現在已經躺在江底了!陳天河瘋了,他買得動黑道,連市局裡頭都有他的人。你那支筆再利,擋得住子彈嗎?」
「擋不住。」林雨晴迎著他的目光,半步不退,「可我要是怕子彈就放下筆,跟那些坐在辦公室里喝陳天河的茶、裝聾作啞的人,有什麼區別?」
「沈峰,你查你爸的案子查了八年,你退過嗎?」
「這不一樣!」
「哪不一樣?」林雨晴指著電腦屏幕,「你覺得我弱,我覺得我該做。稿子已經起了頭,省里的同行等著接。陳天河想讓我閉嘴,就說明我掐住他的命門了。」
沈峰大步走到窗邊,一把扯開窗簾。
樓下,一輛黑色大眾、一輛銀色麵包車,安安靜靜停在樹蔭底下。
「看見沒有。王凱他們就在那兒。」他轉過身,聲音低了幾分,帶著點近乎懇求的克制,「雨晴,算我求你。暫停調查,東西交給我。我是警察,我走司法程序。你是個記者,這些不該你扛。」
「司法程序?」林雨晴嗤了一聲,「趙剛在市局壓著卷宗,督察處查你『違規辦案』。沒有輿論倒逼,你的司法程序連立案通知書都發不出來。」
「還有件事我沒跟你說過。」她頓了頓,「我爸當年在他們手裡折了脊樑,這些年活得像個死人。沈峰,我不只是記者,我也算半個受害者家屬。你覺得我會在這時候當逃兵?」
沈峰沉默了。
他看著林雨晴那張因為激動微微泛紅的臉。
這眼神他太熟了。八年前,他爸決定一個人去濱江路那晚,眼睛裡也是這麼一股近乎偏執的勁。
「正義需要有人站出來。」林雨晴放緩了語速,走到他身邊,「你覺得我危險,就加強保護。想讓我閉嘴,除非你先把我關進監獄。」
「你……」沈峰咬著牙,一拳頭砸在窗台上。
「倔得像頭驢。」
「彼此彼此。」
沈峰長長出了口氣,掏出手機撥號。
「王凱,上來。」
兩分鐘後,王凱推門進來。便裝,腰裡鼓鼓囊囊,頭上一圈紗布格外扎眼。清早那場車禍給他留下個輕微腦震盪,醫生按著他歇,他死活要上崗。他瞅著屋裡的氣氛,尷尬地撓了撓頭,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怕碰著傷口。
「峰哥,林記者,早。」
「把二組也調過來。」沈峰指著林雨晴,「從今天起,她出房門一步,必須四個人跟。去報社,你們提前半小時清場。所有快遞外賣,先過金屬探測,再過毒物檢測。明白嗎?」
王凱愣了愣。
「峰哥,這規格……快趕上外賓了。隊裡人手本來就緊……」
「把三中隊休假的也叫回來。算我沈峰欠他們人情。」沈峰的眼神利起來,「林記者掉一根頭髮,你提頭來見。」
「是!保證完成任務!」王凱立正,隨即沖林雨晴一樂,「林記者,您多配合。我們哥幾個這幾百斤,可全押您身上了。」
林雨晴看著沈峰,眼裡的冰化了一點,低聲說:「謝謝。」
「先別謝。」沈峰壓低了聲音,「你非要寫,我就口述幾條線索給你。錄音和卷宗是證據,原件不能過你的手。大彪崩潰前交代過,陳天河每周末都去西郊一處私人馬場,見一位連魏三都不許靠近的貴客,只遠遠瞅見個戴禮帽的影子。我個人懷疑,這位貴客,就是爸筆記里那個代號。」
林雨晴眼睛一下子亮了,抓筆就記。
「老K?具體身份呢?」
「身份還不清楚。那輛車掛省城牌照,進出雲江的高速卡口記錄,我已經按手續發函去調了,得一兩天才有回音。」
沈峰走到門口,套上外套。
「我去一趟看守所。魏三的屍檢報告快出來了。他們想玩殺人滅口,我讓他們看看,死人有時候比活人還會說話。」
「沈峰。」林雨晴喊住他。
他停下。
「注意安全。趙剛那邊……可能已經開始走程序免你的職了。」
「免職?」沈峰哼了一聲,拉開房門。
「他得先保住他自己的警徽。」
門重重關上。
王凱嘆了口氣,沖林雨晴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記者,您寫您的。我就在客廳眯一覺,有事您喊。」
林雨晴坐回電腦前。
屏幕上,她那篇稿子的標題叫「權力陰影下的雲江教父」,下面還掛著一行副題「恆泰集團與其幕後保護傘」,已經寫了五千多字。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落在鍵盤上。
……
同一時間,市公安局,副局長辦公室。
停職歸停職,掛牌督辦畢竟不是接管。案子的盤子還在市里手上,趙剛經營多年的那些暗線,也還沒斷乾淨。
他坐在還沒交還的辦公室里,面前擺著林雨晴第一篇報導的列印稿。
錢偉不在,錢偉進去了。站在旁邊回話的,是個生臉的年輕幹事,神情侷促。
「趙局,沈峰把林雨晴藏進了家屬院。那是分局的地盤,咱們的人進不去。還有,她新一篇稿子快寫完了,這回沖的是……咱們系統內部。」
趙剛把列印稿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我停了職,明面上下不了一道命令。」他眼神陰沉,「可有些事,不需要我蓋章。告訴陳天河,別在小區里動手,太惹眼。等林雨晴去報社、或者外出採訪的路上,找一輛『醉駕』的泥頭車,一次性解決。」
「沈峰那邊……」
「他這會兒應該在看守所。」趙剛扯了扯嘴角,「督察處那幾個還念舊情的,我打過招呼了,會在那兒『照規矩』等他。違規接觸證人、導致嫌疑人死亡,兩頂帽子扣下去,借市局的手先把他架起來。劉大炮也未必保得住。」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遠處的江。
「陳天河是個瘋子,沈峰是個傻子。這兩個人打得越凶,我才越安全。明白嗎?」
「明白。」年輕幹事低頭退了出去。
……
看守所,屍檢室門口。
沈峰剛到,就被四個戴督察袖標的攔住了。
「沈峰同志,請止步。」領頭的面無表情,「接群眾舉報和局領導批示,你在『12·20』案件偵辦過程中存在多項違規。請交出警官證和配槍,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沈峰看著這四個人,嘴角挑起來。
「動作夠快。魏三死了還不到八個小時,舉報信就寫好了?」
「請配合。」督察上前一步。
沈峰沒反抗,慢條斯理掏出警官證,放進對方手心。
「槍不在身上。清早那場車禍里丟了,想要,去老城區垃圾堆里翻。」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兄弟,提醒你一句。這證件你拿得穩,往後想還給我,可就難了。」
「帶走!」
白色督察車。后座。
沈峰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
都在計劃里。
不被「調查」,不給趙剛一種「大局已定」的錯覺,水底那條肥魚,怎麼會大搖大擺游出來吃餌?
……
三小時後,雲江日報社,機密工作室。沈峰被督察帶走後,一點消息都沒有。林雨晴說什麼也要趕在截稿前回報社把稿子收了尾。王凱拗不過,又聯繫不上沈峰,只好把保衛的人手全數帶上,硬護著她來了。
中午了,日頭有點晃眼。
王凱歪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走廊里但凡有點動靜,他耳朵就先動一下。
「王哥。」林雨晴輕聲喊。
「哎,林記者,您吩咐。」王凱立馬睜眼,精神抖擻。
「沈峰有消息嗎?三個小時了,電話打不通。」
王凱遲疑了一下,嘿嘿一笑。
「估計辦大事呢。峰哥出馬,從沒失過手。您把心擱肚子裡,趕緊把大作寫完,咱們也好早點收工。」
林雨晴抿了抿嘴唇。
她知道王凱在撒謊。
沈峰的手機從不關機。唯一的可能,是他遇到了必須失聯的局面。
她低頭,攥緊了手裡那隻U盤。
裡頭存著她爸當年搜集的全部原始錄音和帳本備份。
最後的底牌。
她轉回頭看向屏幕,在文章末尾敲下幾行字:
「我若失聯,去雲江日報社3號伺服器,找一個隱藏文件夾。那裡面的東西,夠判幾個人死刑。」
……
深夜,雲江西郊,私人馬場。
一輛黑色奧迪A8悄無聲息滑進莊園。
車門開,陳天河彎著腰,近乎卑微地請下一位穿黑色大衣、戴禮帽的老者。
「K先生,實在抱歉,這麼晚驚動您。」陳天河抹著額頭的汗,「那個記者和沈峰,太難纏了。魏三我已經處理了,可沈峰手裡,興許還有備份。」
被稱作K先生的男人停下腳步,側過頭。
陰影里露出半張臉。
「陳天河,我對你的耐心,快用完了。」
「是是是,我明白。」陳天河點頭哈腰,「安排好了。明早林雨晴去省城送審的路上,會出『意外』。沈峰已經被督察處扣住了,翻不了浪。」
K先生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沈建國當年,也是這麼『死於意外』的。同一招用兩次,就不靈了。」
「那您的意思……」
「殺。」
K先生轉過身,往馬廄方向走。聲音飄在夜裡,沒有一絲人氣。
「不只是林雨晴。濱江分局沾過這個案子的人,全部處理掉。我不希望明年開春,還在雲江看見沈峰這張臉。」
「明白!我這就讓黑蠍子帶人過去!」
陳天河眼裡燒起一股癲狂。
……
深夜,濱江分局最裡頭的一間安全屋。沈峰還沒消息,王凱怕報社目標太大,入夜後就把林雨晴轉移到了這裡。
林雨晴趴在桌上睡著了。
王凱坐在門後的陰影里,手裡攥著92式,眼神像狼。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
腳步聲極輕,幾乎被風聲蓋過去。
王凱站起來,槍口對準門鎖,手指搭上扳機。
「誰?!」
門外沒有回應。
只有一張黑色的撲克牌,從門縫底下,緩緩塞了進來。
黑桃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