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2日,凌晨四點二十,濱江分局,秘密審訊室。
魏三暴斃的現場還封著,法醫的毒理檢測沒出結果。
等不了。
沈峰決定先撬大彪的嘴,濱江路襲擊案里,五塊料中的頭一塊。
白熾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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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彪那張橫肉臉白得發灰。右手打著石膏,左邊肋骨斷了三根,每喘一口氣,眼角都抽一下。
沈峰坐在他對面,坐得筆直,手指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雷剛坐在旁邊,面前一摞卷宗。屋裡唯一的動靜,是那台老排風扇的嗡嗡聲。
「大彪,還沒想好怎麼說?」雷剛喝了口濃茶,語氣平平,卻透著股狠勁。
大彪低著頭:「雷隊長,沈警官,我說過了。我們就是看那小妞不順眼,嚇唬嚇唬她,沒想殺人。頂多算個尋釁滋事,判我一年半載,我認。」
「砰!」
沈峰一巴掌拍在桌上,人往前傾,那雙全是血絲的眼睛釘在大彪臉上。
「尋釁滋事?五個人,兩輛套牌車,鋼管、砍刀,在濱江路上玩生死時速。你管這叫嚇唬?」
「那……那就是嚇唬人的,沒想真下死手。」
「沒下死手?那輛把記者的車擠到護欄上的越野怎麼算?」沈峰從懷裡抽出一份剛列印的文件,甩在他面前。
「看看。」
大彪掃了一眼。是他在省城那家安保公司的入職記錄,還有銀行流水。
「你在道上混了十來年。」沈峰的聲音壓得很低,「沒錢拿,你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來雲江『嚇唬』一個記者?」
「沒人指使。」大彪梗著脖子。
沈峰反倒坐回去了,語氣松下來,有點玩味。
「大彪,你還不知道吧。一個多小時前,送你們來雲江的那個中間人,魏三,死在看守所醫院了。」
大彪整個人僵住。
他抬起頭,眼珠子瞪得溜圓:「你說啥?魏爺……死了?」
「對外的說法,急性心肌梗塞。」沈峰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字往外送,「可在我看來,是有人怕他亂說話,先送他上了路。」
「魏三是什麼人?恆泰的資深白手套。連他都被滅口了,你這種拿錢辦事的臨時工,覺得自己能在裡頭活過明天晚上嗎?」
汗珠子順著大彪的額頭往下滾。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直竄。
「不……不可能……魏爺說,趙局那邊打過招呼的……」
「趙局?」雷剛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他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了。魏三一死,你們五個就是最後的活口。陳天河做事從來不留尾巴,你猜,他是花錢給你們請律師,還是花錢買你們的命?」
審訊室里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
沈峰看了眼表。
「凌晨四點半。再過倆小時,魏三的死訊就會傳遍全城。到時候趙局和陳老闆怎麼安排你們,你自己掂量。」
大彪的心理防線塌了。
他那張臉因為害怕擰成一團,兩隻手攥著審訊椅的橫槓,牙關咯咯直響。
「沈警官……我說!我全說!」
他喘著粗氣,嗓子啞了。
「是魏爺找的我。他說省城有個大老闆,姓陳,看那個姓林的記者不順眼。魏爺先給了我五萬現金定金,讓我們來雲江『教訓』她,說事成之後再轉五萬。他的原話是,只要留口氣,怎麼玩都行。」
「錢怎麼結的?」
「那五萬現金,我藏在車備胎里了。」大彪一口氣往外倒,「剩下的尾款,魏爺說事成之後走一家保潔公司的帳轉給我。兩輛套牌車也是魏爺備的,就為不留痕跡。」
「中間還有誰?」
「沒了!魏爺說這是頂機密的事,讓我跟他單線聯繫。給了我一個臨時號,說辦完事就把卡燒了。」
沈峰轉頭看負責記錄的王凱。
「手機呢?」
王凱點頭,從證物袋裡掏出一台老掉牙的藍屏手機:「大彪自己藏的那部老人機,進看守所搜身時翻出來的,壓根沒上交。屏幕踩裂了,技術科連夜把存儲卡修了回來。」
沈峰把手機舉到大彪眼前。
「這台?」
「對……就這台。」大彪點頭如搗蒜,「魏爺每回都用這個號下命令。」
「還有別的嗎?」沈峰把手機放下,「想清楚了再答。你今天少說一個字,明天裡頭就多一分『意外』。」
大彪哆嗦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麼。
「有……有一回!魏爺喝多了,說漏過一句。他說老闆每周末都往西郊一個私人馬場跑,去見一位『貴客』。車是省城牌照,他接送過一回,連他都不許靠近馬場大門,就遠遠瞅見個影子,戴禮帽。」
沈峰和雷剛對了一眼。
「帶下去。」沈峰揮手。
兩名刑警進來,把癱成一攤泥的大彪架了出去。
……
技術科辦公室。
沈峰和雷剛圍在電腦前,技術員的手指頭在鍵盤上翻飛。
「沈隊,陸大隊。這手機是老款,可裡頭裝的是單向加密卡。」技術員指著屏幕,「通話記錄全被抹了。我們前天就按手續向運營商調了這張卡的信令,結果剛回傳。緩存里,也摳回來三個頻繁聯繫的號碼。」
「查歸屬。」
「頭一個是空號,虛擬中轉站。第二個,機主魏三。」技術員點著滑鼠,「第三個,有意思了。」
沈峰眼神一緊。
「說。」
「這號沒實名。但它過去48小時的基站信號,有36個小時釘在同一個坐標上。」
雲江市地圖調出來,一個紅點,精準扎在市中心那座摩天樓上。
「恆泰大廈。」王凱喊出了聲,「陳天河的老窩!」
「還沒完。」技術員接著敲,「順著大彪尾款的來路查。說好事成之後打給他那五萬,打款方是個企業帳戶,『泰和保潔服務公司』。」
雷剛皺眉:「保潔公司?」
「我查了法人。」沈峰翻開隨身的小本子,「陳天水,陳天河的遠房堂弟。這家公司就是恆泰養的私兵,專干見不得光的髒活。」
「閉環了。」雷剛一巴掌拍在桌上,「錢從恆泰的關聯公司出,指令從恆泰大廈發,中間人魏三,動手的大彪。一環不缺。」
「還沒完。」沈峰盯著屏幕上那幾個通訊時間點,「雷隊,看這兩個時間。雨晴遇襲,20號夜裡23點10分。這個號下最後指令,22點50分。中間那二十分鐘,它還給另一個號發了一條簡訊。」
「什麼內容?」
「四個字。」
沈峰的聲音冷得磣人。
「『斬草除根』。」
「收簡訊的那個號,基站定位在……」他頓了頓,「市公安局大樓。」
雷剛的臉一下子黑透了。
「趙剛?」
「這就說得通了。」沈峰站起來,抓過外衣披上,「那天他在會議室里拼死攔著不讓我走。他不是在開會。」
「他是在給劊子手計時。」
……
清晨五點半,市公安局,副局長辦公室。
菸灰缸里的菸頭堆成了小山。
趙剛坐在椅子裡,窗外的天剛泛灰。
敲門聲又急又碎。
錢偉推門進來,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只蒼蠅:「局長,魏三的事……沈峰知道了。他在分局連夜審那五個大兵。」
「大彪招了嗎?」趙剛沒回頭,嗓子啞的。
「扛不了多久。還有,技術科那邊的線人說,沈峰已經順著加密卡的軌跡,摸到恆泰大廈了。」
「廢物!」
趙剛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瓷片崩了一地。
「魏三怎麼會留這麼多馬腳?我讓他處理乾淨,他就是這麼處理的?」
「他也沒想到沈峰會當場繳了手機。」錢偉低著頭,「局長,現在咋辦?沈峰真拿到直接證據,咱們就被動了。」
趙剛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偶爾開過的警車,半天沒吭聲。
再開口時,聲音平得反常。
「去給鄭局長寫報告。就說濱江分局沈峰辦案嚴重違規,刑訊逼供,導致嫌疑人魏三畏罪自殺。請市局督察處立即介入,查封濱江分局全部審訊記錄和證物。」
「這……行得通嗎?」錢偉遲疑,「眼下輿論全在林雨晴那邊,這時候動沈峰,不是往火口上撞嗎?」
「就是要撞!」趙剛眼裡透著狠,「現在不把他搞臭,等他把證據擺上檯面,咱們連撞的機會都沒了。去辦!讓督察處的人現在就出發!」
……
濱江分局,刑偵大隊辦公室。
沈峰合上公文包。
包里最底下,除了卷宗,還有一隻微型執法記錄儀。
林雨晴坐在旁邊,捧著杯熱水,精神緩過來不少。
「真要去?」她看著那隻包。
「必須去。」沈峰說,「這東西不交市局。我直接送去省廳掃黑巡視組。趙剛的手再長,也伸不進巡視組。」
「峰哥!」王凱跑進來,直喘,「局門口全是市局的督察車。趙剛那老狐狸反咬一口,說你逼死了魏三,要查封咱們所有證據!」
沈峰把公文包扣好。
「雷隊,你在這兒頂著。告訴督察處,想要東西,拿省廳的紅頭文件來。市局副局長?在證據面前也得排隊。」
「放心。」雷剛拉開抽屜,把手槍拍在桌上,「今天這間辦公室,誰也別想進。帶上王凱,走後門。我給你們二十分鐘。」
沈峰點頭,看了林雨晴一眼。
「你跟著雷隊。這裡是警局,他們不敢亂來。」
林雨晴咬著嘴唇,點了頭。
「小心。」
沈峰沒廢話,提著包,拽上王凱就進了消防通道。
……
清晨的老城區,巷子窄。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捷達在石板路上鑽。
王凱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峰哥,後頭兩輛,一直咬著。像趙剛的私車。」
沈峰瞟了眼後視鏡。
「別管,甩掉。前面路口右拐,進老城區。」
「明白!」
王凱一打方向,輪胎在青石板上擦出一聲尖叫。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沈峰接通。
裡頭傳出一個溫文爾雅、又陰得滴水的聲音。
「沈警官,好身手。一個人,挑了我五個精英。」
沈峰的眼神一下子利了。
「陳天河。」
「呵呵,好記性。」電話那頭輕笑,「何必呢?你爸死了八年了,你大好前程,非攪這趟渾水幹什麼?你手裡那疊紙,救不了你的命。」
「你終於肯露面了。」沈峰一字一句,「魏三的命,雨晴的車禍,我爸那把槍。這筆帳,我讓你一筆一筆吐出來。」
「有志氣。」陳天河慢悠悠的,「不過你現在該操心的不是我。是你腳下的路,老城區那截路,可不太好走。」
沈峰心裡咯噔一下。
「王凱!停車!」
「轟!」
巨響。
捷達前方的路面塌了。一輛滿載石料的翻斗車從側面的工地圍牆裡撞出來,正頂在捷達腰上。
王凱拼命打死方向。
捷達翻了三個滾,倒扣在綠化帶上。
煙塵散開。
沈峰一陣天旋地轉,額頭上的血糊住了眼睛。
「王凱……醒醒……」
他推了推旁邊昏過去的王凱,一腳踹開變形的車門,顧不得渾身的疼,先把那個公文包抓進手裡。
不遠處。
翻斗車上跳下來個戴鴨舌帽的,拎著根撬棍。
幾輛黑色奧迪緩緩圍攏。
領頭那個,是趙剛如今唯一的貼心人,錢偉。
「沈警官,對不住。」錢偉皮笑肉不笑地湊過來,「趙局長說了,這證據太沉,怕您拿不動。讓我們來搭把手。」
沈峰撐著破車身,搖搖晃晃站直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
「錢偉,你也配穿這身警服?」
「衣服不重要。誰說了算,才重要。」錢偉一揮手,「上。沈警官要是反抗,按暴力襲警處理。」
幾個黑西裝拎著甩棍圍上來。
沈峰吐掉嘴裡的血沫,把腰一寸一寸挺直。
「那就看看,你們這幾塊料,夠不夠我殺的。」
……
同一時間,濱江分局大廳。
督察處的人已經跟雷剛對峙了十幾分鐘。
「雷剛!你這是抗命!我有趙局的親筆授權!」督察處長跳著腳吼。
雷剛橫在審訊室門口,鐵塔一樣。
「我只認劉局。你說沈峰違規,讓劉局來跟我說。否則,誰也別想進這道門!」
僵著的時候,劉大炮從樓上沖了下來。
他手裡攥著一份剛出傳真機的文件,臉色黑得嚇人。
「都給我住手!」
督察處長趕緊迎上去:「劉局,您看雷剛他……」
「啪!」
一記耳光,脆響。督察處長被扇得一個趔趄。
「劉局,您這是……」
「自己看!」劉大炮把傳真拍在他胸口,「昨晚鄭局長把材料直接報到了省廳,這是剛回過來的緊急通報。魏三離奇死亡,『12·20』專案列為省廳掛牌督辦!趙剛,停職接受審查!督察處的人,全給我退出去!」
大廳里死一樣的靜。
雷剛長出一口氣,接著反應過來:「劉局!沈峰帶著證據去巡視組了!剛有人報信,老城區出了車禍!」
劉大炮眼珠子都紅了。
「那還愣著幹什麼!全員出警!沈峰少一根汗毛,我拿你們是問!」
……
老城區。
三個黑西裝已經躺地上起不來了。
沈峰渾身是血,動作還是快得嚇人,可體力也見了底。
錢偉舉著槍,指著沈峰的頭,聲音直抖。
「姓沈的……把包給我,我保你不死!」
「做夢。」
沈峰氣都喘不勻了,攥包的手還收得死緊。
錢偉手指扣上扳機……
遠處,警笛炸開一片,還有直升機的轟鳴。
「不許動!警察!」
雷剛的聲音從擴音器里砸下來,在老街上空滾。
錢偉的臉唰地白了。他看看沈峰,又看看遠處那片紅藍警燈,轉身要跑。
「你跑得了嗎?」
沈峰不知從哪兒又生出一股勁,撲上去,把錢偉整個砸在地上。
「咔。」
槍到了沈峰手裡,槍口反頂住錢偉的太陽穴。
「趙剛在哪?」
「我……我不知道……」
「說!」沈峰頂開保險。
「恆泰大廈……他去跟陳總商量撤退了……」
沈峰把他搡給衝上來的警員,扶著車門站直。
雷剛跑過來,眼圈紅了。
「東西……保住了。」沈峰把公文包遞過去,身子晃了晃。
「趕緊上救護車!」
「不。」沈峰推開醫護人員,眼睛釘在恆泰大廈的方向。
「還沒完。陳天河還在上頭。我爸的帳,還沒討回來。」
他走到機車旁,把那台滿是劃痕的重型摩托扶起來,跨上去。
「沈峰!你瘋了!」
「雷隊,幫我送證據。」沈峰擰動油門,「陳天河,那是我的私人恩怨。」
機車一聲吼,扎進剛亮起來的天光里。
路的盡頭,恆泰大廈立在那兒。
樓頂的燈,一層一層,正在往下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