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無名巷。
12月10日,凌晨0點15分。
窄巷子裡,喊殺聲撞在兩邊的磚牆上,嗡嗡地回。
鋼管砸牆的悶響、砍刀破風的尖嘯、骨頭錯位的脆聲,攪成一鍋。
沈峰像一頭困在籠里的虎。左臂纏著厚夾克當盾,右手攥著SOG匕首,在三十多人的人潮里左衝右突。
「鐺!」
他拿左臂硬扛了一記鋼管,震得半邊身子發麻,眉頭擰了一下,動作卻沒慢半分。借著對方舊力用盡的空當,右手刀背狠狠磕在那人腕子上,跟著一記側踹,把人蹬飛出去,撞倒身後一片。
「別怕!他掛彩了!一起上!」領頭的面具男揮著開山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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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峰確實掛彩了。背上挨了一棍,額角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流進眼睛裡,看什麼都是紅的。
可他眼裡的戰意,越燒越旺。
「想留住我?」他哼了一聲,「這幾塊料,不夠。」
說話間,他從懷裡摸出個東西,是洗浴中心更衣室里順來的髮膠罐,照著面具男的臉掄了過去。
同一刻,左手打火機擦燃,甩出。
「轟!」
髮膠罐在半空被點著,炸開一團火球。
算不上什么正經爆炸,可在漆黑的窄巷裡,這突如其來的火光和氣浪,足夠炸出一瞬的慌亂。
黑衣人下意識捂臉後退。
就這一瞬!
沈峰雙腳蹬牆借力,整個人騰空拔起,越過人牆的頭頂,直撲巷口那輛當指揮車的黑色越野車。
車裡的「表姐」沒料到他能突出來,手忙腳亂打火要跑。
沈峰落地一個翻滾,匕首狠狠扎進後輪胎。
胎,癟了。
越野車還是憑著蠻勁,拖著爆胎硬擠出巷口,一頭扎進夜色。
沈峰沒追。窮寇莫追。他這會兒體力見了底,再追就是送死。
遠處,警笛聲隱隱約約飄過來。
警笛越逼越近。殘存的打手互相攙著傷員,連滾帶爬地往巷子兩頭散。等第一輛巡邏車拐進巷口,地上只剩幾攤血跡和散落的鋼管,人早沒了影。沈峰也趁著這股亂,退進了旁邊的暗巷。
「好一個瓮中捉鱉。」
「你們既然這麼清楚我的行蹤,那我就看看,是誰給你們開的天眼。」
……
早8點半,濱江分局。
沈峰是纏著繃帶進辦公室的。
昨晚沒去醫院,就在局醫務室草草處理了一下。
「沈峰,你這是……」雷剛嚇了一跳,「遇上伏擊了?」
「嗯,三十多個,準備得很齊。」沈峰坐下來,語氣平得像說別人的事,「有人不光知道我在查刀疤,連我昨晚走哪條道,都摸得一清二楚。」
雷剛的臉唰地沉下來:「還有內鬼?」
「陳志平只是個被拋出來的棄子。」沈峰單手點了根煙,「咱們隊裡,或者局裡,還長著一雙眼睛,深到陳志平都只是他放出來的煙霧彈。還有個地方我想不明白。那個看守所的老線人,一個關在裡頭的人,怎麼就知道刀疤取保後今晚必來這兒泡澡?我懷疑,連這句遞到我耳朵邊的話,都是外人借著他的嘴,故意餵給我的。」
雷剛一拳砸在桌上:「媽的,查!把所有人的通訊記錄全拉出來!」
「沒用的,隊長。」沈峰搖頭,「對方能藏這麼久,不會留明面上的痕跡。硬查只會打草驚蛇,還會鬧得隊裡人心惶惶。」
「那就干挺著,讓他天天盯著咱們?」
「不查。」沈峰吐出一口煙,眼裡透出點狡黠。
「釣他出來。」
……
上午10點,案情分析會。
會議室坐滿了。刑偵大隊全體,外加分局幾個科室的負責人。
沈峰坐在雷剛旁邊,額頭上貼著紗布,瞧著有些虛。
雷剛清了清嗓子,臉色鄭重:
「同志們,昨晚沈峰同志在秘密偵查中遭到黑惡勢力伏擊。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已經戳到對方的痛處了!雖然沒抓到人,但沈峰同志帶回了一條關鍵情報!」
他轉頭看沈峰。
沈峰站起來,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
那眼神很利,像在審,又像在挑。
「各位,昨晚突圍的時候,我在對方領頭人的車上,裝了定位器。」
會議室嗡的一聲。
「車是跑了,可信號一直在。」沈峰指著身後的大屏幕。電子地圖上,一個紅點一閃一閃。
紅點的位置,赫然是城郊的豪華別墅區,碧水雲天。
「那兒是刀疤養情人的地方,也是他真正的窩。」沈峰沉聲道。
「可靠線報,刀疤雖說取保了,但他今晚要在那棟別墅里召集手下,分安家費,然後連夜潛逃出境外。」
「抓他的最好機會!」周強在底下喊,「隊長,下令吧!」
「不急。」沈峰擺手,「刀疤手裡有槍,別墅地形又複雜。為了證據鏈完整,白天不能動。」
他提高音量,一個字一個字釘下去:
「行動時間,定在明天凌晨兩點。」
「趁他以為最安全的時候,突襲!」
「在這之前,所有人把嘴縫上!誰漏半個字出去,我沈峰頭一個不饒他!」
「是!」
齊聲應答。
散會,眾人各自去準備。
沈峰和雷剛回了隊長辦公室,關上門。
雷剛一把拉下百葉窗,壓著嗓子:「沈峰,定位器真的假的?我怎麼不知道你昨晚裝了這玩意兒?」
沈峰笑了,從兜里摸出個空殼,是定位器的殼子,裡頭啥都沒有,拋了拋。
「假的。」
「假的?!」雷剛眼珠子瞪圓了,「那你剛才……」
「不說是定位器,那個內鬼怎麼會信刀疤已經暴露了?」沈峰坐回椅子,眼神深下去,「碧水雲天那棟別墅,確實是刀疤名下的,可他平時壓根不住。那就是個空殼。」
「我故意說那是他的窩,還故意定了明晚動手。」
「隊裡要真有鬼,他一定想方設法把話遞給刀疤。」
「刀疤一聽警方掌握了他的『藏身地』,就算他不住那兒,為了穩妥,為了轉走別墅里可能擱著的見不得光的東西,他也一定會派人去瞧一眼。或者,連夜從現在真正貓著的地方挪窩。」
「這一招,叫敲山震虎。」
……
當晚。
雲江的夜沉得像墨。
沈峰和雷剛沒在局裡耗著,換了便裝,開一輛不起眼的私家車,悄悄摸上碧水雲天對面的一棟高樓。
兩副高倍望遠鏡,釘死那棟別墅。
時間一分一秒爬。
十點。十一點。
別墅里一片漆黑,死寂。
雷剛有點躁:「沈峰,會不會那內鬼沒上鉤?或者刀疤根本不在乎?」
「再等等。」沈峰嚼著口香糖,神色不動,「狐狸尾巴,藏不了太久。」
時針剛爬過十二點。
一輛黑色豐田埃爾法,悄沒聲滑進別墅區。
車燈閉著,借月光潛行,停在那棟別墅的後門。
車門一開,幾條黑影跳下來,提著大編織袋,腳步慌亂地衝進去。
不到十分鐘,又提著鼓囊囊的袋子跑出來,甩上車,一溜煙跑了。
「動了!」雷剛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這幫孫子,果然來倒騰東西了!」
「別急著抓。」沈峰按住他的手,「這是小魚。咱們今晚要確認的,是話有沒有漏出去。」
「漏是板上釘釘了!」雷剛咬著牙,「不然他們大半夜搬什麼家?沈峰,這說明上午會上的內容,原封不動進了刀疤的耳朵!」
「沒錯。」沈峰放下望遠鏡,眼裡泛寒。
「而且,我心裡有個懷疑對象了。」
「誰?」
沈峰沒直接答,反問:「隊長,上午開會,你注意一個細節沒有?」
「什麼細節?」
「我說出『碧水雲天』四個字的時候,有個人的手,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警服口袋。」
沈峰閉上眼,腦子裡回放會議室的畫面。
那個動作很小,像想掏手機,又生生忍住了。
「當時所有人的手機都在屏蔽櫃裡。」沈峰的聲音冷下來,「可他摸的不是外頭的大兜,是警服襯衫裡頭的貼身兜。」
「那兒,一般是藏備用機的地方。或者,是錄音筆。」
雷剛的眼珠瞪圓了,腦子裡飛速過著每一張參會的臉。
「你是說……」
「嫌疑最大的,周強。」
沈峰吐出這個名字,語氣卻不怎麼篤定。
「二中隊副隊長,周強。」
雷剛驚得差點蹦起來:「老周?!不可能!他是隊裡的業務尖子,平時嘴是臭,人是傲,可抓賊也是真拼命!上回抓厲坤,他還主動請的纓!」
「正因為他是尖子,他要是黑了,情報才最值錢。」沈峰冷靜地拆,「隊長,你細想醫院那一趟。要不是我臨時決定留下守,何大海早沒命了。」
「前幾日我去病房回訪,聽護士說,周強借著探病的由頭,旁敲側擊地打聽過何大海住哪間房、幾號床。」
「他這一打聽沒多久,刀疤的人就摸去了醫院。」
「還有今天上午。」沈峰接著說,「我放完假情報,散會不到五分鐘,周強就去了廁所。」
雷剛不吭聲了。
感情上他一百個不樂意,可單拎這幾條出來,周強的嫌疑確實不小。
「不過……」沈峰話鋒一轉,眼神幽下來,「也正因為他太扎眼,我才不敢拍板。一個能潛伏這麼多年的鬼,不會露這麼糙的破綻。周強頂多是個被人借來擋刀的影子。真正的鬼,藏得比他深得多。」
「這……」雷剛抹了把額頭的汗,「那隊裡還有誰能信?」
「信自己。」沈峰發動了車子。
「隊長,魚已經咬鉤了。刀疤的人既然來搬了東西,就說明他們慌了。」
「周強那邊,先別驚他。是不是他,我還得再設個局驗一驗。」
「怎麼驗?」
沈峰望著夜色里埃爾法消失的方向,緩緩笑了。
「真鬼也好,替罪羊也罷,我都要把它從洞裡逼出來。」
「設一個,讓他們自相殘殺的局。」
……
次日。
沈峰迴局裡,裝得跟沒事人一樣,還是那副帶傷發蔫的樣兒。
走廊里,撞見了周強。
「喲,沈大英雄,氣色不行啊。」周強端著保溫杯,皮笑肉不笑,「蹲了一宿,連那輛埃爾法都沒等著吧?」
「嗨,別提了。」沈峰懊惱地捶了一下牆,「白蹲一宿,連條大魚都沒等著!」
「我就說嘛。」周強眼裡閃過一絲得意,拍他肩膀,「情報這東西,得核實清楚了再動。行了,好好養傷,抓人的事,急不來。」
看著周強走遠,沈峰臉上的懊惱褪得乾乾淨淨,眼神卻沒半分落定。
他摸了摸兜里的錄音筆。
周強剛才那句話,露了大破綻。上午的會上,只定了行動時間,壓根沒說昨晚是誰去蹲的守,更沒人提過那輛黑色埃爾法。那車,只有他和雷剛在暗處瞧見過。可周強一張嘴,就點出了它的型號。
可越是這樣,沈峰心裡越不踏實。
「太刻意了。」他眯起眼,「一個真內鬼,會蠢到自己湊上來露馬腳?」
他轉身,走進了檔案室。
內鬼是不是周強,還得再驗。真正要釣的,是那條藏得最深的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