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阿初短髮、布衣,一張臉乾乾淨淨,除了眉角一道疤,整個人過於乾瘦了些,乍一看著,倒有了幾分端方內斂的氣質。
不過那雙眼睛仍舊時常發痴,不知神思何處。
方千色替他診視過,說是他身體雖然虛弱,但並無大礙,或許是受到刺激過度,又或許在這環境裡浸淫太久,感官與情緒都退化,以至於魂不守舍,獨留本能。
被困在這裡的人,大多都有這樣的毛病。如果有朝一日脫身,要如何回歸常人生活,對醫者也是考驗。
鈴陣解除,良十七把銅鈴和繩符都遞還方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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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千色也是聽影九將說起了情況,一時有些混亂,但還是一邊把行李們往木匣里塞,一邊理出思緒。
「我們要去哪裡?」他看著良十七,又看卓無昭。他們在霧中沒有方向,一個弄不好,別說仙壽師追來,就是招惹到那些受試者,也是極大的威脅。
「留音石主人的小屋。」良十七答得很快,「那裡能讓人養傷,是嗎,阿初?」
「嘶……」阿初勉勉強強應一聲,猛地搖頭。
「怎麼了?」良十七當他難過,畢竟是老師逝去之地,抗拒也難免,良十七很快保證,「我們不占用你老師的屋子,在旁邊駐紮,一旦形勢好轉,我們就離開,再也不打擾他,好嗎?」
阿初還是搖頭。他抓著卓無昭,把他往外帶。
兩步過後,他停下,見眾人不動,立刻催促:「走……這……」
「跟上吧。」良十七作下決斷。
比起瞎闖亂逛,有個方向在,還是由長期在此的阿初指出,總要穩妥些。
不合適,無非是再流浪一陣。
兜兜轉轉,上上下下,他們沒忘記更仔細地抹除痕跡。報午的蟲聲響過數次,卓無昭早支撐不住,由影九將揹著,在半昏半醒中強作精神。
霧氣四合,又豁然沉落。
層層雲,層層崖,在曲折的縫隙之間,兩壁夾攏一處半彎的坡道,延伸向一片芳草萋萋的平坦之地。
那地方還遺留著簡陋的屋舍框架,補上木板,搭上草墊、粗布,就是絕佳的居所。
屋內甚至還遺留著杯碗之類的用具,床榻腐朽,墊底的石腳爬滿青苔。
幾個人一到,面對這情景,都有些恍惚。
影九將將卓無昭放下,躺不了,坐還是能坐。卓無昭本想幫忙,被阿初按住。
阿初好像生怕他費力,生怕他露出一點兒難受的表情,然後痛苦著死去。
卓無昭大概也明白,阿初渾渾噩噩,把他與昔日的留音石主人的狀況對應起來,不想再重領遺憾。
不過……他倒是沒傷病到那一步。
「你來過這裡?」卓無昭四顧著,這兒的視野比外面開闊很多,又有人跡,他不免猜測,「這裡……是你的屋子?」
阿初茫然地望著他,許久,才應了一聲:「嗯……」
「在遇到留音石的主人之前……也就是你師父之前,你一直住在這兒?」卓無昭好奇道。
這一次,阿初很快搖頭。
「唔……賓……非……」他說的並不成句子,艱難一陣,就又搖了搖頭。
卓無昭關注著他的變化,目光中漸漸有深思之色,忽然抬手,兩指向前,點上阿初眉心。
阿初猝不及防,冷意侵入,他腦中翻江倒海,殺氣比怒氣更早爆發。
他手背彎刃再現,直斬向卓無昭面門。
卓無昭不是沒有防備,仰身貼地,閃過這一擊,功體急轉,再度匯聚於指間,搶入阿初識念。
阿初嘶叫一聲,彎刃刺落,但失了準頭,只在卓無昭身側擦過,嵌進地面數寸。
卓無昭更不遲疑,靈氣如針如刺,伴隨洶湧魔識,一氣衝擊阿初腦海。
紛亂的記憶反撲來,卓無昭無意窺看,他想驗證的只有方千色的判斷。
既然魂不守舍,那就定魂定意,以統合身心。
阿初的反應之劇令他訝異,但隨著記憶之潮撫平,對方的軀體逐漸適應,卓無昭再無意窺看,也必然看得分明。
橫刀於白馬之上的身姿,意氣風發,傲然無儔,寶藍色披風勾勒出烈烈快意,那人一雙眼睛,正與面前扭曲的臉相重疊。
卓無昭咬牙,功體再催,勢要令「阿初」恢復。
阿初一番受制,亦是苦痛難當。隨著思緒一點點彌合,卓無昭力氣竭盡,他終於有了掙脫的餘地,爆喝一聲,將卓無昭掃蕩開去。
卓無昭早就不能抵禦,整個人向後飛跌,卻也沒徑直摔斷氣,被影九將截住。
「阿初」雙掌再蘊,連環追擊,憑空一桿銀槍落定,氣機相逢,震盪山野。
良十七颯然後至,拔起銀槍,攔在「阿初」身前。
「你冷靜些。」等方千色繞過,奔向卓無昭,良十七才開口,「阿昭沒有害你之心,他在幫你。」
「阿初」頭腦仍有劇痛未消,他強忍著,一雙滿布血絲的眼睛盯著良十七。
「你……」他艱澀地吐出字句。
良十七等他說下去。
「他是……魔!」「阿初」好像找回了一點自己的聲音,他從齒縫裡將它們擠出來,「你……身為仙裔……竟然會保護……一隻魔!」
「他不是。如果是,他活不到現在。」良十七並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他迎著「阿初」的目光,那縈繞其中的迷霧散去,變得通明,「還是先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阿初」眼中又浮現一絲迷惘,方才的魂體彌合併未圓滿,他靈氣不自覺引動,手上彎刃一凝,已然變作一柄雪龍長刀。
握住刀身的剎那,他鎮定下來。
「吾乃白馬主人,肅秋聲。」他的聲音並不大,足夠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他負手,立刀,消瘦的身軀放出千丈雲崖的氣勢。
良十七注視著他,銀槍半劃:「天武道良十七,請教前輩。」
「天武道……你竟也是天武道門徒。」肅秋聲似被觸動,想起什麼,但很快回過神來,斷然道,「與魔為伍,不以為恥,今日之天武道風氣,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