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千色悚然一驚。
他不由自主看向良十七。
良十七卻注視著亂發人,一言不發。
許久,還是他打破沉默。
「白馬主人肅秋聲這個名字……我有印象,在英傑館的名單上,但他不是天武道之人。所以這留音者,才是我的同門。」良十七解釋著,他問亂發人,「你是他的弟子?」
亂發人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他只是怔怔地迎著良十七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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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你是……」
良十七話未說完,就被一陣咳嗽聲打斷。
卓無昭不知何時去了角落,避開琉璃幽燈的光,弓著背,那咳喘聲原本還壓抑著,漸漸變得劇烈。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是他抓住藤蔓,好像這樣才能站穩。
「卓公子!」
方千色忙過去,助他調息,又選了塊乾淨之地扶他坐下,替他診視。
卓無昭順手擦去嘴角血跡,半倚半坐,對藥對針都來者不拒。
其實他只是走了個神,心情激盪,也沒想過能把自己嗆成這樣。
「抱歉。」
好半晌,他緩過來,吐出一句。
「沒事就好。」良十七應得很快。他放下琉璃幽燈,坐在一旁。
那亂發人同樣湊過來,一雙快找不到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唯一的病人,忽然伸出手,在卓無昭背上輕輕拍動。
「哈……」亂發人出聲,在卓無昭聽來,依稀是兩個字,連成這一聲。
卓無昭猛然反應過來:「你在說『不怕』?你……」
他又頓住,深深呼吸幾次,才說下去:「是不是那位留音的仙人臥床時,你也曾這樣照顧?」
「啊……」亂發人這次音調變了,趨近於承認。
良十七已經再度起身,就著亂發人先前挖開的坑洞,擴大一番,將屍骨收埋。
他當然還關注著卓無昭那邊,聽卓無昭所問,亂發人所答,他不知為何感到不安。
亡羊川之戰。
他記得這場勝仗,正如留音石主人所說,魔君敗退,神陸反擊,再過三年,就是封魔之戰。
那當然不是一到第三年,諸多能人自行就位,諸多陣仗自行奏效。三年的死傷,三年的籌謀,三年的積累,仙裔與人族,奮不顧身,才達成所願的和平。
但這是不是表示……此時此刻,他們身在上古的戰場,距離上古的終點,不再遙遠。
「不好——」
良十七話音脫口,他終於明白那種隱約的不適感來自何處:如果仙壽師早就知曉內情,他一路至此,並不為零散的遺骸,而在於尋找這戰場,仙與魔,盡作蟲生,便成天地之禍,煉獄之始。
風過濃霧。
宿懷長和影九將疾行著。
他們亦來到戰場。
殘損的熒蟲之柱,如落山崩石的冰霜,蠱身四散,蟲屍在血中蜿蜒。
「往那邊去了。」影九將指向前方,是一截爆開的蟲浪,被冰封住,在霧氣間形成一簇彎鉤。
宿懷長檢查過那些蠱身,並無活口,但顯而易見的是,仙壽師一方損傷不小。
那獨對眾蟲的仙人,真會是這裡的主人嗎?
宿懷長並不遲疑,要知道答案,猜測是無用的。最好能找到當事仙,問個清楚。
他的追蹤術一向拔尖。
之前是影九將帶路,現在變成他一馬當先。
地面上的血跡一團一團,一點一滴,延續著,紛紛向著一個方向化成紅葉飄蕩去,又很快煙消雲散。
腳下漸漸兇險,是沿著一處陡崖直下。宿懷長和影九將身形如飛,毫不滯澀,耳畔遙遙傳來轟然之聲,爭鬥彷佛還正熱烈。
宿懷長和影九將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他們無聲靠近。
熟悉的蟲子腥味鑽進鼻端,斗篷獵獵作響,仙壽師麾下蠱身們仍呈合圍,將那麻衣仙裔鎖在當中。
那麻衣仙裔——說是麻衣,只剩下條條麻布,身上傷可見骨,被冰霜覆蓋,一併將衣衫連結。
他似乎是強弩之末,嘯叫變作哀鳴,血肉青紫,毒霧攀沿。
包圍圈外,暗弓破月箭在弦上,半跪著,一條小腿血肉模糊。
蟲子們忙碌著,但寒氣入骨,冰碴萬千,它們修復緩慢。
仙壽師在更高處。
他手中百世杖獸口吞吐,令周遭霧氣變得稀薄,蟲子們的視野變得廣闊。他負手,臉上沒有絲毫急切之色,因為魚在網中,只差最後一步。
長生之人,最不怕耗費。哪怕面對真仙,他也勝券在握。
何況經由這一場,事實已定,蟲陣奏效,以多圍少,與他所預料的結果並無太多偏差。
未來蟲群還會壯大,能力倍增,這片世外之境,遲早就是他的領地。
區區霜月城、立尊府,從來就不在他眼中,自此後,更不值一提。
「收網。」仙壽師揚聲,衣袍鼓風,靈氣飽提,一掌擊向陣中仙裔。
那仙裔原本正閃躲著周圍殺招,迎頭吃了一掌,退步間,又遭毒箭穿胸。他嘶鳴,霜花亂起,凍結數具接近的蠱身。
蟲源源不絕。
那仙裔幾乎站立不住,一身鮮血狂涌,喉嚨里發出被掐住脖子般的嗬嗬之聲。
蠱身們迅速進逼,飛蟲擰成道道鉤索,纏向那仙裔腰腹、脖頸、四肢。
那仙裔發出瀕死的嘶吼,整個身軀忽然爆開,霜花赤紅如群山拔起,遮天蔽日,掃蕩蠱身蟲群。
煙塵滾滾來。
落石,斷岩,暴雨般傾倒,白霧騰升,混雜著沉重的沙土。
蠱身們東搖西晃,一時不能視物。突聽「篤」「篤」兩聲,一股澎湃之力自地面湧來,平息風波,仙壽師手持百世杖,一步一點,如行走於屋中木板,所經處霜花不興,一片坦途。
暗弓破月緊隨他,猛地搶至他身前,卻見煙開霧散,眾蠱身面面相覷。
「又讓他跑了?」暗弓破月質問。
眾蠱身都不作答。那名操縱鉤蟲蠱身回過頭,徑直看向仙壽師,道:「師主……」
「垂死之蟲,不足為慮。」仙壽師一彈指,放出數隻金紅之蟲,嗡嗡地落向各個蠱身尚未癒合的傷口處,助蟲子們恢復活力,「他跑不遠,我們休整一番,再追去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