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十七撂下話，片刻，他補充：「除非懷長山主他們回來。」
音色未散，他的背影消失在霧中。
陣外，一線之隔，那人仍默默等待。
良十七將他的決定和盤托出，那人聽了，似乎不在意，似乎根本沒聽見。
「你不說話，就是答應了。」良十七十分從容地拍了板，「不許反悔。」
那人盯著他，過了好一會兒，轉過頭去。
還真沒有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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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方千色和卓無昭來到。為防萬一失散，方千色還提著琉璃幽燈，交給良十七。
待良十七接過，那亂發人不聲不響，向前去。
他起初走得並不快，後續如飛馳，還避開了幾處轟轟烈烈的爭鬥。
到他停下，藉著燈火，良十七看到參差的林木，低垂的卷葉之間，白霧變得陰鬱。
亂發人走向林深處。
光線暗淡，猶似與上天隔絕。
良十七舉燈，就見那亂發人頓了頓，分辨著，轉了個方向。
眼前出現一株巨木，樹身三人合抱不止，但枝杈四散歪倒，顯得分外凌亂。
亂發人撥弄著，顯出其中一間棚子——至少，它曾經是個棚子。
如今看，幾塊破布，無數藤蔓，幾塊拼湊的岩石，腐爛得七七八八，淤泥半干半濕，有殘骨散落其上。
良十七怔了怔。
那亂發人不管不顧，踏過殘骨，去角落半跪下來，雙手用力地挖掘著。
「到了嗎？」身後，方千色的聲音傳來。
良十七回頭，見到他和卓無昭，便側過身子，讓他們看得更清楚。
「這是……」卓無昭目光落在那殘骨上，又轉向良十七，「此地的主人？」
良十七搖搖頭，以示同樣的不解。一句話工夫，那亂發人又「哈」一聲，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泥水飛濺中，亂發人霍地轉身，手中多了一團被層層包裹的物件。
他一口氣撕開，露出其中三枚黑漆漆的東西，像是染了水的、並不規則的粗石。
他把這些排布了一下，捧著送到良十七身前，長久無神的目光中陡然迸發出期待之色。
良十七一時不能領會，只有伸手拈起最前面的一枚，與他相對無言。
「要用靈氣嗎？」良十七想到就問，得到了亂發人的肯定。
至少良十七認為那是肯定。
所以他小心翼翼，把靈氣渡入。這粗石嗡鳴著，彷佛從沉睡中驚醒，變化成一隻翻轉的鈴。
鈴中有虛無之舌，向著天際微微震盪，散出人語。
「吾乃……白馬主人麾下……追隨……」
聲音斷斷續續，不成完整一句。
良十七索性以更多靈氣灌入，穩住搖搖欲散的鈴身，帶引人語。
那聲音漸漸清晰流暢：
「此行入神陸，為除魔禍，救人世。曠日持久，曙光在望。」
隨著「啪」的一聲，鈴身破碎，恢復成漆黑粗石，八瓣散開。
場中一時寂靜。
良十七盯著那粗石小塊，直到它化為灰燼，隨風不見，他也沒有收回目光。
「是留音石，很古老的那種。」他忽然開口，「我在英傑館見過，以前書寫不便，行軍時，隊伍里總有人帶著這個，一來傳信，二來記錄。」
「所以……」方千色簡直難以置信，魔禍，行軍，古老，這幾個詞，足夠把這聲音主人的身份與那段傳說關聯。
「嗯。」良十七沒多說，他拿起第二枚留音石。
反鈴再現，人聲再起，這次沙啞許多。
「尤以亡羊川一役大捷，魔類敗退，魔君負傷，我等奉命繞後合圍，卻於河道遭遇魔族奇兵，自詡『殃修羅』一脈。連日血戰，雙方死傷慘重，絕望之際，殃修羅之首領伏天冥羅又以身為咒，襲殺我隊將領，白馬主人肅秋聲。
「吾當時昏厥，不知具體，醒來時兵戈皆無，四方平靜。
「不知多久……吾見得戰友，彼亦不記來時之事。一番追憶，他忽面露痛苦之色，高聲喊叫『吾死也』，遂氣絕成骨。
「吾……」
語聲又斷。
這次良十七逕自拿起第三枚留音石，屏息聆聽。
漫長的一段雜音過後，那人聲孱弱，如在風中飄搖。
「至此……吾深知白馬主人之力，劃分虛空，平定此間。仙之怒，魔之怨，人之恨，皆安於一隅，有別於塵世。而年歲愈長，陰陽失衡，善惡交鋒，清濁相衝……近日，吾更隱約察覺有外力侵擾……水火不相容，此間終有不堪承受之日……若一朝迸裂，還於神陸，恐不輸魔禍……
「後來者……如聞此記……當竭力……」
人聲猝然消散。
三枚留音石不復原形。
但對良十七、方千色和卓無昭來說，一切都有了頭緒。
「也就是說，這副遺骸、這個聲音，來自當年馳援神陸、平定魔禍的一名仙人。」方千色嘗試釐清，「他的隊伍與魔狹路相逢，危急時刻，他的隊伍首領與敵方雙雙施以絕學，他的隊伍首領技高一籌，卻也有餘波未平，餘力未消，無奈之下，這名首領劃定方寸，將諸多因果，一併圈攬其中，與世隔絕。」
「可年歲久遠，滄海桑田，這名仙人身在其中，逐漸感到環境變化，同時，封印也對外露出端倪，便是……能使人功體進益、乃至飛升的登雲階。」
「最初的登雲階恐怕還很平和，又有仙裔在，進入者受到歡迎、得到指點的機率很高。」卓無昭接過話，他終於明白一直以來縈繞在心頭的虛實不定感源自何處。這裡的「存在」，的確不一定是真正的「存在」，魂、靈、氣、體，諸般混雜，甚至體之一項，還有死與活之分。
不知死，則懵懵懂懂，遊蕩不休；知死剎那，萬念皆止。
這是留音石中提到過的。管中窺豹，足見劃分這方寸之地者是持何等精絕之勢，震天撼地，不容質疑。
而塵埃落定，又起風波。留音之仙裔看到未來，諸力不能趨同，便歸於毀滅。
他定然是想阻止，但有心無力，唯有寄託再來人。
良十七被他選中。
因為……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