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影九將似乎早就不勝其擾,道,「那就動身。」
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手腳一動,臉色先白三分。
卓無昭看到那滿目包紮嚴實的棉布上滲出血跡。
比起最初,這傷口範圍擴大不少。
實則當時蟲爆,影九將不退反進,撲向屋中,與卓無昭內外相應,破牆破陣,眼看已然會合,就差一步,腥臭追來,熱浪襲身。
影九將成飛雲之勢,羽翼豐生,將他自己與卓無昭都包裹其中。
震耳聲響過後,一切歸於死寂。
廢墟中,卓無昭當先從殘羽中渾渾噩噩,鑽出來。
影九將倒在一旁,翅翼收束,抖開了灰塵碎石,卻是口一張,吐出鮮血。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很快有柔和光亮升起。卓無昭手捧海中靈珠,足足鵝卵石大小,運氣催發,足以作照明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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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蟲爆剛過,火折或許會引燃餘溫,再生變故。
「我帶你出去。」卓無昭想拉起影九將,伸出手又頓住。
他們都聽到滴答之聲,如同黏膩的泥,從四面八方滲入。
再不走,尚且通氣的孔竅就會被封死,他們必死無疑。
「區區妖丹和蠱蟲,不足為慮。」影九將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你剛剛想到什麼?」
卓無昭沒有回答。
影九將盯著他,許久,他慢慢地撐起身體,盤坐著。
他抹去嘴角的血跡,目光始終一瞬不瞬。
珠光淡淡鋪展,這一刻,他的神色甚至十分溫和。
卓無昭怔了怔,道:「你還能撐多久?」
影九將哼了一聲,當是這話白問。
「那就借你皮囊一用。」卓無昭沒耽誤下去,道,「之後走山殘部的隊伍會來,他們會想辦法救你,你要保持清醒,千萬別露餡。」
說著,他逕自解下影九將輕甲、雙劍和背匣,彼此換過裝束,他又用領巾將影九將口鼻遮住,一是偽裝,二是避免吸入太多蟲腥氣味。
做完這些,他雙劍開道,小心翼翼,自廢墟薄弱處探出。
找到那頭在暗處窺伺的狼,並不算太費勁。
以赤蒙,抑或仙壽師之謹慎,這一切順理成章。
而此時此刻,影九將的傷勢才真正暴露。
卓無昭把他按住,三指探上他腕脈,靜靜查探。
影九將掙扎徒勞,也就冷嘲一聲,任他去。
直到卓無昭鬆開手,他才似諷非諷,道:「怎樣,卓大夫?」
「多吃點兒祛毒化瘀的藥,我這裡有,都留給你。至於外傷,懷長山主有說什麼嗎?」卓無昭問。
影九將淡淡道:「能有什麼?小小……」
「你這樣子,傷口可不小。」卓無昭打量他,稍稍沉吟,道,「是不是蟲爆之傷不好癒合?毒素會蔓延?要不你變回原形,我好帶你下山,找紫巫長看看更穩妥。」
「那還要重新包紮……」影九將咬牙道,「麻煩。」
卓無昭點點頭,道:「也是。」
他似乎含笑,又忍住,道:「我只是怕傷勢不愈,皮膚受損,會影響你的羽毛。」
影九將已經躺下,奉送他一個字:「滾。」
卓無昭自然不以為意,把輕甲和雙劍放在床頭,換下髒衣,披一件厚氅,戴上帽子,掀簾外出。
本想去找青溟,或者宿懷長提及下山之事,給他派一隻熟門熟路的妖即可,不料等在洞口的,是宿懷長。
總算能飛,比地上跑更方便。
長劍靈氣鋪展,坐如平地。卓無昭低下頭,看白森池變得渺小。
寒風凜冽,耳畔呼嘯,既冷,也靜。
更令人清醒。
「仇前輩和良公子已經行動了嗎?」卓無昭問。
宿懷長背對著他,就跟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他看不清宿懷長的表情,卻少了很多緊張。
宿懷長亦是放鬆的:「嗯,青溟統領昔日跟隨前統領走山,對不少地點還有印象。我們一一排查過去,速戰速決,又以此延展,將仙壽師其他據點方位牽出,可謂收穫頗豐。或許無須你再冒險,我們就能找到仙壽師老巢,逼他出面,再將之殲滅。」
「這樣最好。」卓無昭也說起自己與赤蒙一行,在山谷中經歷,他並不能確定什麼。
但宿懷長與霜月城這方奏效,就不枉謀劃。
在占領百世寨後,霜月城的支援隊伍也到,由霜月城中六位弦者帶隊,半數與鳳凰離會合,半數與宿懷長取得聯絡,上山駐紮聽命。
於是以百世寨為據點,以三位弦者及仇風骨、良十七為主力,連日來攻伐不斷,其中既有遇上廢棄之地,也有遇上微弱之地,更有遇上負隅頑抗、抵死不降者,自毀妖丹,以期與眾人同歸於盡。
只是從頭到尾,經走山殘部的妖士辨認,仍沒有原白的蹤跡。
「怕是……」宿懷長沒說下去,轉而提起影九將的傷勢。
果然如卓無昭所料,蟲爆時毒氣擴散,侵入影九將皮肉經絡。雖說大部分由宿懷長以繁針戲緊急拔除,佐以青溟送來的珍貴傷藥,使影九將性命無礙,但餘毒綿綿,非一朝一夕可盡去。
「不過你放心,紫巫長一定有辦法。」宿懷長笑道,「治蟲治毒,她都很有一套。」
「是。」卓無昭順著他的話,道,「不知道南掌門他們如何,是否恢復如初。若仙壽師被逼至極限,意圖做出不可估量之事,我方唯有以力鬥力,自然是越多人越好。」
「先別想那麼多,睡一覺,我保證你不會掉下去。」宿懷長半開玩笑,又往下望著,分辨方向。
他哼起一支輕柔的小曲,在風中,送人寧定。
卓無昭靜靜地聽著,閉上雙眼,放緩呼吸。
這一路,在空冥,在無掛礙,在無夢無思緒。
宿懷長收回遠眺的目光,再度看向他。
那神色仍然複雜,一點兒探究,一點兒迷惑,一點兒不忍……宿懷長皺起眉頭,這個結,實在令人費解。
罷了,暫且隨它去。
晨霧迎面。
棲角院落在霧深處,若隱若現。
不過下行久了,霧氣淡薄,只有露水涼意侵骨,讓人手腳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