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影先生會飛，說不定早就回去等著我們。」
為首的妖振作精神，道。
他的話無疑是一種安慰，同樣是希望。眾妖並不辯駁，整隊離開。
沒有誰察覺背後亂石之間，兩點碧森森的浮火，始終望著他們。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那兩點浮火才一躍身，攀向高處。
是那頭灰白色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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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崖間奔波穿梭，如履平地，眨眼就到一人跟前，伏低頭顱，口中發出哼哼之聲。
那人黑袍斗笠，自然是造成這龐大場面的赤蒙。他蹲下身，撫了撫狼脖子，動作十分溫柔。
「他們救出了人嗎？」赤蒙問。
狼「嗚」了一聲。
「一個人？」
「嗚……」
狼答著，去蹭赤蒙的胳膊。
「又撒嬌。」赤蒙拍它一下，也沒真的生氣，只是把它推遠些，「行了，別跟著我，自己走。」
狼依依不捨，見赤蒙站起身，再不理它。它悻悻地轉過頭，跑開了。
赤蒙立於原地，目光落向遙遠的被崩毀之地。
「出來。」他道。
他的語氣十分篤定，就像已經抓到人影，但實際上，蒼葉婆娑，林子裡一片清寂。
卻真的有一道影子走出來，或者說，是「飄」出來。
一身輕甲，高大挺拔，揹負長短雙劍，踏出的每一步都悄然無聲，向赤蒙走近。
他臉色還有些狼狽，黑一塊，灰一塊，但顯然沒有受傷，那雙鷹隼般的眸子依舊銳利，緊緊盯著赤蒙。
「你不去保護他。」赤蒙徐徐道。這個「他」，自是指卓無昭。
「還有氣就好。」影九將並不理會赤蒙話語中的指責，「那種情況下，我保不住他。」
赤蒙沉默了許久，終於道：「所以，我一向都不喜歡妖，靈智既開，貪生怕死，爭名奪利。我的手下，盡皆是忠心耿耿的獸，雖然需要多點耐心，但它們的喜怒哀樂，實在很透明。」
影九將不置可否：「你自己也是妖。用智慧凌駕於尋常獸類之上，才成就你的樂趣，不是嗎？」
「有我一個就夠了。」赤蒙目光迎著影九將的，第一次，讓人覺得疲憊與滄桑中，也蘊含無盡的火種。
那一點火，比狼的眼神更尖銳，更陰冷，更蓄勢待發。
影九將似乎被震懾，一時無言。
「你知我曾在走山部中擔任要職，也就是那時候，我明白了很多道理。」赤蒙絮絮地說著，今日變故，他心緒起伏不定，於是化為傾訴，哪怕對面之人並不感興趣。
「走山部的矛盾，就在於太多想法。如果只有原白大人，和一群絕對擁戴它、絕不會質疑的獸，一切都會不一樣。」赤蒙凝視著影九將，「但現在還不晚。即便有仙師，我也還是可以做到。至於你，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吧。」
影九將忽然笑了。
他明白過來，這笑裡帶著不可抑制的諷刺：「你以為我是來投奔你？」
「不是嗎？背主求活，這是妖的天性。」
「因為你自己體驗過，直到現在還活著，活得很好？」影九將嗤道，「推己及妖，你的智慧比我想像中低得多。」
赤蒙不回答，但他周身的氣度，倏地冷下去。
「那你告訴我，你逃跑，追蹤我，是為了什麼？」他一字一字，長風呼嘯，圍繞著數尺之地。
風如刀兵，將影九將困鎖。
影九將只覺得呼吸都變得滯澀。
他卻仍直視著赤蒙，道：「我來救人。」
「誰？」赤蒙問。
「一個重傷瀕死的人，就在剛才，他被你所傷。」影九將沉聲道，「我救不了他，你可以，或者說，仙壽師可以。」
赤蒙緩緩道：「你說什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當然知道。仙壽師出手，必然會用到蠱蟲，他會成為仙壽師的蠱身，但那不重要。」
影九將沒有等赤蒙再開口，他逕自說下去：「我只要他活著。你們也很喜歡他，他若是成了蠱身，能幫上你們很多，不是嗎？」
「他的確出乎我的意料。在那種情況下，妖丹引動蟲爆，他還未氣絕，保留有一線生機。何況……仙師說起過，他的能為，對我們是一種威脅。能化敵為友，再好不過。」赤蒙眼中，不知為何流露出悲憫之色，他轉過身，沒有讓影九將看到。
「可他或許會掙扎，會排斥，會恨你。」赤蒙道，「如果你真的下定決心，就跟我來。」
赤蒙邁步，他不再回頭，只聽見一句：「我別無選擇。」
之後，影九將便保持緘默，只是始終跟隨著。
路很長，很遠。
崩毀之地被拋下，叢林被拋下，懸崖被拋下，他們無聲而慎重地前行著，各懷心事。
直到重山合圍，深谷幽幽中，雲霧遮目。
這霧中帶著淡淡的青碧色，聞之令人神清，遐思萬千。
影九將驀地停步。
他發現前方的寬袍身影消失。
這地方，上下左右難分，山與天混沌，偶然探出一步，卻空空如也，恍惚是萬丈崖邊。
影九將嘗試著喚了一聲：「赤蒙！」
只有重疊的回音應和。
影九將拾起踩到的石子，先一把朝頭頂扔去。
「啪嗒啪嗒」，觸及的石壁打消鳥的本能解法：飛，肯定飛不上去。
至於旁邊，反倒空曠許多。
影九將閉目，不停地擲出石子，摸索前路，又或退路。
他早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從何來，往哪去，先有路再說。
那些霧越來越濃烈，翻湧變化著，青碧之中隱見紫紅。
影九將嗅到古怪的氣味。
甜膩腥臭相雜，冷與溫交織，清醒中也見沉淪永珍。似乎蟲，又似乎毒。
影九將抬手，以棉袖掩住口鼻，擲出的石子躍入霧深處，不久，發出剝裂粉碎之聲。
再一擲，聲響又近三分。
影九將並不猶豫，拾起更多石子，一圈飛出。
原本還有空隙的毒霧，此刻密不透風。
影九將已無退路。
那洶湧的霧掩過來，四面八方，將他吞沒……
錚的一聲，雙劍同時出鞘，影九將立足旋身，如飛羽急引，掀起颶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