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遂至。
半路,良十七還隨手撿起一根樹枝,筆直長實,十分稱手。
回頭一看,卓無昭攢了一把落葉,有大有小,有整有缺,也看不出什麼門道。
「你在練暗器?」良十七笑道。一站定,他就沉肩、定腰,步踏實則虛,力凝虛則實,將樹枝輕輕一挽,哧然有聲。
那樹枝只劃了半個圈,便斜指地面不動。
「請?」他望著卓無昭。
「嗯。」卓無昭將捏著落葉的手負到背後,不緊不慢,「請吧。」
「那你看好了。」良十七話音未落,樹枝閃電般一抖,刺出。
比起槍法,這更像是劍法,而且是丞回那樣的巧妙路數。一點起,萬點隨,如網如罩。使人防不勝防。
也是因樹枝長度不及,重量不及,才有此變化。否則換作良十七慣用銀槍,一力貫之,根本無須費心分辨,落在身上,儘是實打實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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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無昭覷准空隙,飛身踏足,一葉飄出。
飄飄蕩蕩一點淺綠,很快被絞碎。良十七疾步追上,樹枝挑起,掃向卓無昭胸膛、脖頸、咽喉一線。
卓無昭已然撤步,仰頭,堪堪避之。驟然間風聲一收,由快轉沉,樹枝連環揮舞,一浪一浪,一招一招,連綿不絕,將卓無昭困鎖其中。
上下左右,皆是高山深海,靈氣枷鎖。卓無昭每移動一分,都覺得氣短一分,掙之不去。
他能想見良十七是如何碾碎千目萬珠的骨晶。不過當他自己變成那顆「骨晶」,縱然情況相形見絀,他也感到威脅。
如同浮木,隨波逐流。他緩一口氣,揚手又射出一片落葉。
落葉紛紛。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漫天深深淺淺綠,有的碎入塵土,有的仍飄搖不止。
良十七也發現。眼看著卓無昭幾乎被逼入絕境,他並不遲疑,樹枝一凝,靈氣盡在尖端一點,信手遞出。
卓無昭這一葉舟,在劇烈的靈氣漩渦的拉扯中,毫無主動之力。
良十七並不驚訝。新招新試,不適用,出岔子,都很正常。他們這是切磋,而非決鬥。
倒是讓他好奇起來,卓無昭究竟想玩什麼。
先拿下再說——
剎那,樹枝頓住。
良十七原本威壓而去的靈氣,盡數收斂,一雙眼睛不再看卓無昭,轉向了自己手上。
他盯著那根樹根,看著它寸寸斷裂,裂口處出現了焦枯的痕跡。
他手上也泛起紅痕,有些痛,也有些麻癢,像是被燒灼過。
卓無昭還在原地,其實本來也用不著閃躲。
切磋而已,又不拼命。真沒效果,那……只能算仙裔皮厚。
良十七已經回手,看著半截樹枝陷入沉思。
「你不會是冷到頭了,換了新功法,突發奇想吧?」他忽然開口,猜測著,「借物引氣,一點點蠶食對手,倒是個對付硬樁子的好辦法。但是不是太危險了,萬一被察覺,或者積累不夠,你很難脫身。」
「如果是尋常對手,用不了這麼久。」卓無昭無奈,「不過你說的對。算起來我遇上的大多數,都不太尋常。」
「但你也不是每個都拿葉子打。」良十七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樣。
「各有各的難處吧,要維持葉子完整,也不容易。暫時,我只是拿它試驗試驗,沒意外就好。」
「你……」良十七嘆了一口氣,「功法雜糅,福禍相依,但無論如何,總不如專研一門穩定。你真的不考慮天生師兄的提議嗎?」
卓無昭搖搖頭。
良十七又嘆了一聲。
一時無話。
葉叢中,又有破風聲散開。
仇風骨衣袂翩飛,長劍殷紅,烈烈狂舞。
銀光閃爍在赤色中,他的劍勢依舊筆直,毫不花哨,毫不曲折,揚起的斷草紛紛,盡被他氣勢裹挾,環繞飄搖,不墜塵,不沾身。
卻也受不住這勁氣碾壓,漸漸粉碎。
長劍陡然爆發出一聲龍吟,直入雲霄,又在剎那收斂,盡數歸於仇風骨挺立的身形之間。
草葉落,寒風平。
仇風骨並不收劍,只是抬頭,望向樹根高處:「出來。」
窸窣聲響起,現出兩道人影,都順坡而下,到了仇風骨面前。
「仇前輩。」卓無昭當先開口,「我們聽到練劍聲動,好奇尋來,本無意打擾前輩。」
仇風骨耳聽八方,也有覺察,逕自問:「之前是你們在對練?」
「嗯。」卓無昭應了一聲。
仇風骨不再看他,轉向一旁的良十七。
良十七仍揹負著那隻銀匣,手上又多了根樹枝,他滿心把多餘的枝杈掰扯乾淨。
「怎麼了,仇先生?」良十七回過神,也迎上他目光,問。
「我聽懷長說,閣下憑一己之力將骨晶粉碎,是嗎?」仇風骨道。
「敲了很多下,也不是很輕鬆。」良十七似乎還有些遺憾,「下次再試試,應該能好很多。」
仇風骨並不繞彎子:「還請賜教。」
他語氣淡淡,眼中卻有鋒芒亮起,閃爍,如劍映天光。
良十七彷佛也被點燃,顧不上新拾的樹枝,踏前一步。
「你用劍?」他問。
「不錯。」仇風骨傲然道,「你也可以用你的槍。」
「我儘量不傷你。」良十七笑著,一邊說,一邊揮手,那根樹枝飛起,插入來處。
卓無昭識趣地退去,比樹枝還遠三分。
眼看二人持劍,出槍,讓步,拉開架勢——
草木之間,有浮影疾掠,振翅,飛出三足鳥身,落在樹梢。
它盯著場中二人,末了,還是看向卓無昭:「宿懷長找你們。是要打完再去,還是現在就去?」
這後半句,明顯有些譏諷的意味。卓無昭發現了,它果然氣還沒消。
良十七倒是根本不在意:「當然是……」
「現在就去。」卓無昭打斷他,又道,「應該是青溟統領到了,正事要緊,兩位切磋,容後不遲。這樣匆匆一戰,也未免太不盡興。」
雖知是安撫,但良十七和仇風骨也不至於任性過頭,顛倒輕重,於是都收起兵刃,讓影九將在前方帶路。
緩轉急行,不多時,一間樹屋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