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
一個聲音從老僕心裡冒出來，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他知道這個聲音是對的。
小貓兒就在這裡，從始至終，一直他身邊。
只是，其他人都看不到。
小貓兒太會藏，雖然生病之後變了相，不敢露在人前，但性子始終跳脫，還給他帶來不少麻煩。
可他感到滿足。
小貓兒需要他，他也需要小貓兒。他們相依為命，在山上，過的是同樣的凡人日子。
這很好，很好。
灑完最後一個屋角的藥粉，塌陷的積雪也連成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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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知吾還沒有回來。
老僕收回遠望的目光，封了爐子，回屋。
屋裡還是凌亂的。
窗簾下，一片昏暗，有東西微微搖晃，像在發抖。
「現在知道怕了？」老僕走過去，出其不意一掌拍下，落在牆壁上。
那昏暗裡的東西抖的幅度更大，好一會兒，才漸漸恢復。
老僕看著，終於嘴角歪了歪，笑了。
「叫你不聽話。長記性了？下次不要再犯了。」
他又放輕了聲音，哄著：「也沒真的打到你，你哭什麼？好好好，是爺爺太兇了，不哭了，爺爺壞。」
他雙手合攏，是個擁抱的姿勢。
「來來來，睡覺啦。不要亂跑啦……爺爺給你唱歌……」
屋裡徐徐地響起哼鳴。
沙啞，輕聲，而不成調。
卓無昭在窗外聽聞。
他聽紫燈瀧吩咐，先來探看丞回住處，正撞見老僕煎藥送藥。想著來都來了，揀點之前的藥渣回去給紫燈瀧看看，也是順手。
他在廚房後門找到藥渣，用布包起來一團，回頭就見老僕喊著罵著，趕過來。
卓無昭知道老僕不可能發現他，憑那語氣，也不是對外抓賊的架勢。
他便悄然隨老僕奔走。
老人家兜兜轉轉，嘮嘮叨叨，原來是又犯病，在訓著「小貓兒」。
卓無昭一直「陪」他回家。
那哼鳴聲停頓，不久，油燈熄滅，老人摸摸索索蓋好被子，閉目睡去。
鼾聲有節奏地傳出來。
卓無昭也不再留，回弟子屋舍的方向。
紫燈瀧早選定了一處山室落腳，先前叫卓無昭幫忙，將找到的雪野門苦修弟子都移來。室內被清理過，一進門，就是數張桌子拼合成的長方桌台，底下墊著削平的石塊，以確保高度一致。
桌台上，是三具平躺的結霜屍首，被紫燈瀧檢查過，用毯子蓋住。
另一邊角落，還有二人，一個盤坐在蒲團上，一個躺倒在床榻上，都閉著眼睛，一臉安詳，觸之皮肉冰冷，但並未氣絕。
若是放置不管，恐怕也遲早凍死。
紫燈瀧用棉被將他們裹住，又生起火。暖意化開霜雪，桌台邊角，漸漸有水混雜著污漬滴落。
鼻間的氣味也逐漸濃郁。
紫燈瀧拉起毛領，走到門外透一口氣。甬道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輕得像一隻掠過屋簷的貓。
「找到病人了？」紫燈瀧問。
藉著壁上火把的光，她看到對方走近了，風氅黑衣，幾乎與身後黑暗相融。
的確是卓無昭。
他應了一聲，迎上紫燈瀧的目光，一邊取出那包藥渣給她，一邊問：「紫巫長現在要去嗎？」
「不急，明天白日，等南知吾出去後再說。」紫燈瀧揭開布包，一時瞭然。她拈起一撮，藉著光反覆觀察過。
不多時，她眉頭皺起來。
「奇怪。這都是些凝神清意的藥材，還加了六安粉，一般是用來助眠的。難道這重症並非寒涼，抑或傷勢引起，而是五內不調，氣鬱不發？」
她思忖著，喃喃：「也可能是舊疾……」
卓無昭在一旁，並不出聲打擾。
紫燈瀧猜測不止，終於回過神來，道：「先不想這個，總會知道的。」
隨即她向卓無昭遞去一方絲帕，觸手又沉又綿，似乎是浸過什麼，散發出一股幽幽的氣味，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寡淡味道。
「這是……」卓無昭有些不解。
「用它蒙住口鼻。」紫燈瀧道，眼看著卓無昭聽從，將巾帕在腦後繫緊，她點點頭，開門時，又道，「你做好準備了嗎？」
「是。」卓無昭回答。
紫燈瀧微微一笑。
推開木門，熱氣與腥臭氣撲面而來。
紫燈瀧先去那張桌台前，將藥渣放在一邊，接著掀起蓋毯，給卓無昭看了一眼。
她又覷卓無昭，表情裡帶著一種旁觀的趣味，和隱約惡劣的期待。
卓無昭別過臉。
他並不像是恐懼或者不忍，只是「知道了」那樣，理所當然。
紫燈瀧也不在意。她放下手，道：「他們三個人，兩個是受靈氣暴亂的衝擊猝死，一個是陷入沉眠，不知不覺凍死。我已經將他們每一寸皮肉都翻過，結果，沒有發現外物侵入的傷痕，也就是說，沒有蟲子。」
卓無昭沒有說話。
紫燈瀧盯著他，似乎很有耐心地等待著。
卓無昭不得不開口：「照紫巫長的判斷，他們是什麼時候出事的？」
「有前有後。」紫燈瀧指了指毯下其中一處隆起，道，「這個最早，大概是兩天前，不過卻堅持到了最後才咽氣。如果我們早來半天，說不定能救下他。」
卓無昭沉吟著，道：「所以短時間內，他們連續出現同樣的靈氣暴亂之症，又無知無覺，無法自救，對嗎？」
「這或許是雪野門的心法缺陷，練到一定程度，就會遇上。有的門派對此就很有經驗，稱之為『渡小劫』。」紫燈瀧悠悠道。
卓無昭把目光投向角落。
一躺一坐的二人，皮膚上的冷白褪去，出現了青黑之色。
「他們呢？發病的時間如何？」
「在最早的之後，另兩個之前。他們的修為不如其他幾人，這一點，也救了他們。」
卓無昭自然明白過來：「因為他們靈氣薄弱，才沒有第一時間致自己於死地。」
「不錯。」紫燈瀧笑起來，道，「不過福禍相依，他們傷重如此，又沒有深厚底蘊，救起來實在艱難。」
卓無昭默然，道：「紫巫長成竹在胸，恐怕是早有治療之策。」
「需要你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