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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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鴉聲。
南知吾從廳堂中出來，不往右側院去，徑直牽馬，回雪野門。
剩下雜事，他知道丞回會處理。他們攜帶的行李也並不多。
至於安撫民眾、修繕玉樓之類的旁枝末節，自然是讓霜月城出面。
傳遞訊息的霜月城弟子們腳步匆匆，與他擦肩。
對於玉樓之事，鳳凰離、宿懷長會聽到更多。
越多，越明白他所說，並非誇張。
南知吾心頭懸著的巨石，一點點落地。
他從未如此輕鬆過。
原來事情盡在掌握，是這般快意。
可惜……只是殺一個孟山玉。
「知吾。」青一的身影出現在前，聲音比影子更早一步傳來。
「青神。」南知吾微笑著，道，「你是想勸我，還是來送我？」
青一沉默了許久，久到南知吾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開口：「上次你說，登雲階絕不容外人踏足。」
「你也想去嗎？」南知吾問。
青一不置可否：「我尊重你的意願。」
「鳳執首去得，懷長山主去得，青神當然去得。你要是放心，帶上那位卓小公子也可以。」南知吾神色分明是溫和的，卻莫名令人不寒而慄，「雪野門攔不住這諸多覬覦，不如從之，若有能者飛升，也算是大功一件。」
青一欲言又止，最後，只剩下一聲嘆息。
「你若真的憐憫我，就仗義執劍，殺惡徒孟山玉，讓受害者安息。」南知吾慢慢地，一步步走近了青一，雙眼映著月華，冰冷如鋒。
那是和他的語調完全相悖的眼色。
青一有了一瞬間的怔忪。
不過很快，他就淡淡應道：「三日之後，我會到場。」
「辛苦你。」南知吾話音未落，人已經從青一身邊走過，跨上馬背。
馬蹄聲放開，迅速遠去。
青一視線轉過，簷上一處沉寂的鳥影，忽地飛起。
風燈寂寂。
三日轉眼即到。
雪野十三峰下，霜月城的弟子依舊把守山道，避免閒雜人等靠近。
峰巒上，四顆頭顱高掛林間。
枝頭斜指處，是一片空闊之地，四面銀白深覆，間或露出深黑色的岩石或草木。
霧氣輕薄，到一爿絕崖之外，忽地濃烈。一線石橋向上，在朦朧中，彷佛通達天地盡頭。
再往遠處看，天仍是清澈的。
這和孟山玉記憶中的畫面重疊。
當年送「師父」登雲，他就在此止步。
那時候這裡還有個小小的崗亭，四壁暖石，只要點起一個小爐子，就能驅散一身的涼意。
如今片瓦不存，不知是被拆去門派中屋舍，還是賣了換米糧。
孟山玉擦拭著自己的長劍。
他坐在一截光禿禿的岩石上，厚重的棉袍脫下，系在腰間，露出堅實強勁的臂膀，還有無數傷痕。
他像是感覺不到冷。
那四顆頭顱睜眼望著他。
他並不抬頭。
這場約戰，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擬定確切的時辰，意思便是無論南知吾什麼時候來，他都奉陪。
劍身亮如雪鏡。他頓了頓，轉而去擦拭劍穗上的骨珠。
他的動作輕緩溫柔，一如在撫摸老朋友的面龐。
昔日在芳涯宮，他在萬載寶窟的其中一間，角落裡，挑中它。
也不是因為它足夠珍貴，是千目不舍。明明說是任選賞賜，到頭來只開一間藏窟不說，他看上眼的都隱情百出，要麼「另有妙用，可定芳涯宮未來存亡」，要麼「實有缺陷，對戰中難免妨礙」。
於是最後，他得到這麼個落灰三尺的小玩意兒，算是補足他不善使暗器的缺，用起來也不需要太精細。
只是沒料到，這細枝末節，也會成為仙壽師的契機。
白場那隻刺蝟，功不可沒。
他又何嘗不是？
昨日之因，今日之果。
到頭來，他又回到這裡。
雲霧悠悠。
他聽到聲響。來人沒有刻意隱藏腳步和身形，數度起落，到達這一處時，足下靈氣一盪，掃開霜雪，穩立實地。
南知吾一步一步，踏出路來。
「孟山玉。」
長劍離鞘，南知吾握劍在手，語氣沉沉。
「你大庭廣眾之下殘殺無辜，散布恐慌，又私闖我派禁地，執迷不悟。今日，我南知吾寧作背信之徒，請霜月城、立尊府俠士援手，共誅邪惡。諸位——」
隨著他話語微微停頓，背後丞回、鳳凰離、宿懷長疾步趕來，更遠處是青一，依稀還有那兩名年輕人的身影。
「齊上吧！」
呼喝未定，劍芒破空。
南知吾當先殺來。
孟山玉手上一震，骨珠飛出，錚然兩聲，被南知吾劍鋒沖開，偏轉出去。
「阿回！」
南知吾頭也不回，留下一句呼喚。
丞回看到，也聽到。她目中掠過一絲複雜之色，卻不多遲疑，劍光出如飛鴻，蒼白一掠，恰恰點中一顆骨珠。
骨珠凍結，失去指引一般，墜落於地。
另一顆骨珠欲要迴轉，同被攔截。
丞回搶上，與南知吾並肩。
雙劍一前一後，寒芒更盛，眨眼將孟山玉籠罩。
孟山玉橫劍格擋，一口氣積蓄靈氣，滾滾而出，將雙劍逼退數步。
眼看宿懷長、鳳凰離也到，他心落谷底，卻避開了鳳凰離的目光，功體急運，猛然爆發。
「別亂來——」
鳳凰離的聲音被劇烈的震盪掩蓋。
南知吾與丞回，雙劍凝神，鋒芒合一，盡斬向孟山玉。
骨珠剎那延伸變化，層層疊疊覆蓋於孟山玉劍身。長劍變得寬闊沉重，承接著孟山玉的全部勁氣，呼嘯有聲，迎上南知吾與丞回。
這一瞬驚醒重山。深雪動盪，浩浩湯湯翻滾垂落，湧入這低陷之地。
南知吾和丞回已然借力飛退，凌空起勢。雙劍一挽，斜指天際，隨著二人指掌變化結印，乍合乍分，頭頂腳下，兩道法陣相應成形，逐漸擴大至整片空地。
雪崩未止。豆大的身影們在其中沉浮著，閃轉奔逃，掙扎不休。
南知吾冷眼看著。有劍芒晃動，飛羽騰空——
雙劍嗡鳴，忽地輕輕揮下。
整座法陣凝定，風雲四散，竟如天外一隻巨掌，朝著底下山間，無聲墜落鎮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