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的停頓之後,鳳凰離還是把話說下去。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是個屠戶的兒子,上雪野門拜師後,因為衣服上總是有一股腥騷味,就被一個師兄取了外號,叫『小豚』。一開始是故意,時間長了,有些弟子不知就裡,跟著喊下來,這外號就再也甩不掉。
「後來,他們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連他自己都快忘記。但他知道,他不喜歡那個外號,那是對他的侮辱。
「而一個連稱呼都不由自主的人,在其他事情上,更不會被在意。」
「所以他離開了門派?」
「他殺傷數十人,逃離了門派。」鳳凰離回答,「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傷得很重,卻已經是很多年後的另一回事了。」
宿懷長從鳳凰離臉上看到幾分克制的情緒,其中像是憤懣,也像是痛苦。
他忽然意識到鳳凰離來此的理由。
鳳凰離也看到他的表情。
「收起你的揣測。」鳳凰離臉色沉下去,「我只是想來告訴你,這件事不需要外人插手。你和我同樣。」
「我明白了。」宿懷長嘆了一口氣,道,「那如果時隔多年,雙方恩仇看淡,又或者能有人為此致歉……」
「不可能!」鳳凰離斷然道,「現在立刻叫你的人折返,否則下次見面,我定不會手下留情!」
「嗯?我說了,他們去隔壁倫哈莊看雪雕,這幾日都不回來。」
沒等鳳凰離說話,宿懷長慢悠悠又道:「天色已晚,今兒我就不留客了。鳳執首,多謝你坦誠相告,那闖山的人……就隨他們去吧,萬事因緣,皆有始終,別給自己添火氣。」
鳳凰離霍然起身。
「好。」他一字一字,告訴宿懷長,「我就看著,你要如何周全。」
長夜未盡。
到曙光破雲,不知不覺,整座山陡然發亮,蒼白中泛起萬丈金紅。
青一帶著卓無昭一路不停,往深山高峰處去。
雪野門就在其中。
穿過一片枯林,冰湖在望。湖面之後,是連綿房舍,石磚泥頂,蓋著厚厚數層的草頂。
一名裹著棉服的婦人推著小木車,沿著冰湖,向枯林,一路拾柴。
她看起來就是尋常的荊釵村婦,年輕容貌,矯健動作,帽下的烏髮盤起,但仔細看時,左臉頰上一道蜈蚣似的疤痕,從眼下一直爬到嘴角。
聽到林中雪落之聲,她停下小木車,放眼望去。
山里時常有走跳的鳥獸激起異響,但這一次明顯不是。
「誰?」
她問。
一個聲音傳過來:「是我,擇花。」
分明還不見人,這聲音卻響在面前。
婦人怔了怔。就在這片刻之間,遠處出現人影,都穿著夜行衣,在陽光雪色間分外刺目。
兩個人一高一低,一前一後,往她所在來。
「青神?」婦人低聲念了一句,她將兩個影子與記憶中對照,眼中仍有警惕之色。
太久了,連記憶都變得模糊。
不過前頭那黑衣人在一個很適當的距離停步,摘下面巾,那些歲月忽然又鮮活。
「真的是你?」婦人又驚又喜,突然動容道,「你的眼睛怎麼了?」
「無事。」青一答著,也注意到她的臉,不免詫異,「你……」
「都過去了。」
婦人不願多提,只是打量著他,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許久。
那雙瞳子淺到幾乎融在這陰鬱的雪林里,若是向陽,似乎就要跟雪一樣化去。
可是,她也想不起來他原來的眼睛。
這個人,這樣的聲音,到現在,覆蓋於她的記憶。
婦人目光一躍,落在青一身後的人臉上。
那是個年輕人,同樣摘下了面巾,黑衣黑髮,更顯得臉色發白,嘴唇發青。
那雙眼睛映著光,卻還是帶著一種驚人的寂靜。
「這是……你兒子?徒兒?」
「是朋友。」
婦人聞言,微微怔忪。
她本想再細看,一轉念,倒是笑了:「是我住山上久了,忘記待客之道。你們跟我來,南師兄看見你們,一定很高興。」
轉眼,小屋暖爐,風霜在外。
青一和卓無昭換過衣裳,到屋內時,熱茶飄香,首座上多了一人,華發風衣,姿態端平。
他就像一個老去的文士,受人尊敬的先生,染著塵世的溫柔氣息,而不是孤山絕跡,清高無濁。
他和他的夫人,也就是那名荊釵婦人,丞回,便是如今的雪野門支柱。
雪野門上下,如今已然不足十人。
「南掌門,丞前輩。」
卓無昭正式見過二人,便隨丞回坐在下首位。
他能感受到南知吾目光也一直追著他,有好奇,有笑意。
「他……」青一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重複道,「是我朋友。」
「阿回跟我說過了。」南知吾看向妻子,分明沒有多說什麼,兩個人都是莞爾,「我還想著是不是和當年一樣……可惜,我家兩個都不成器,也沒捨得留在山上……」
南知吾擺擺手,像是給那些過去翻篇。他沉默一下,又笑起來,道:「擇花,該不會其實,是這小兄弟還不願拜師吧?」
青一隻當沒有聽見。
他慢慢道:「我來不為別的,是想問你與那名棄徒決鬥之事。」
南知吾「唔」了一聲。
「這怎麼還給你聽到了?」他語氣里添上幾分抱怨,但不慌不急,道,「現在上山不容易,實在辛苦你。這件事沒有什麼,他挑戰,我應戰,還怨報仇,天經地義。」
「到底是怎麼回事?」青一頓了頓,還是看向丞回,道,「還有她的臉……」
「就是被他所傷!」
南知吾突然提高聲音,顯見激動。他試圖平復下來,然而一張臉漸漸發紅。
「那一日,」他咬牙,道,「那個棄徒發狂,接連殺傷數十名同門,其中包括他的師父,我的師叔。阿回試圖阻止,結果挨了那畜生一劍——就是這一劍——」
他望著妻子,一時狠絕恨絕,反倒啞然。
丞回走來,握住他的雙手。
「還是我來說吧。」她輕聲安撫丈夫,又向青一道,「那件事……實是多年禍根,結出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