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離聲音低沉。
他實在是個很慣於發號施令的人,一字一頓,一板一眼,雖然名字里有「鳳凰」,但的確不是個飄逸飛揚之人。
他的「離」,也非離愁,而是一種離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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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後悔,從不回頭,一刀兩斷。
他的刀亦是。
此時此刻,他金髮白衣,彎刀還在鞘中,鞘也蒼白。
霜火中的黑衣人並不回話。
他足下一點,引動霜火追擊,整個人箭一般撲向鳳凰離。
鳳凰離不以為意。
這霜火併不會如對方所願攻擊他。他握刀,等待著對方襲來。
對方引著霜火長龍,忽地一掌反劈,氣勁嘯空,令霜火飄搖盪去。
追隨著鳳凰離的一眾守衛來得慢了些,但也成合圍之勢,一瞬收緊。不料迎頭霜火迸濺,他們只能急退。
那黑衣人已然逼近鳳凰離,另一隻手食、中二指並一,沛然劍意激發,凌厲氣勁隔著數尺,就已經切斷鳳凰離額前髮絲。
鳳凰離目光一凜,刀光突起。
那黑衣人保持著距離,並不再近,指劍繚亂,隱隱然有風雷之聲,大開大合,威勢始終籠罩於鳳凰離周身。
鳳凰離只覺得對方靈氣如潮湧,一波高過一波,一浪凶過一浪。
且似造化之力,源源無盡。
——「青神」之底蘊,竟遠超他估計。
鳳凰離揮刀以應。
對方強,他更烈,刀勢萬變,征討八方。
他本不想太過,但對方——實在是不懂退讓。
「那兩個小子不知山里底細,貿然進去就是送死!你還不停手,是要害他們嗎?」
鳳凰離高聲道。
對方不作回應,堪堪避過一道甩尾來的霜火,靈氣一縛,急射鳳凰離眼前。
鳳凰離不懼霜火,卻忌憚對方靈氣鋒芒,因此慢上一步。抬頭時,就見那黑衣人又截一片霜火,拆作點點幽光浮散周身,那幽光在其靈氣中掙扎翻湧,倏地四散分襲。
刀光飛閃。
鳳凰離比任何人都清楚,對方從一開始,就只是為了脫身,
無論纏鬥、進逼,都是為了等待機會。對方還能以霜火幽光提醒靈氣指向,分明遊刃有餘。
說到底,這並非搏命的時刻。
被靈氣裹挾的霜火湮滅於刀鋒之下,鳳凰離足下一點,掠身追去。
對方自以為得逞,返身欲走,露出後背空門——
鳳凰離一直在等的,就是這一刻。
彎刀如閃電驚雷,刀背凌空斬下——
他並不想要對方性命。
只是瞬間,斜里無數石子斷枝衝破霜火和人群包圍,暴雨般打來。
鳳凰離難得心煩,大氅一揚,將之統統掃蕩,一回頭,那黑衣人早就沒了蹤影。
「鳳執使!」
跟隨來的一眾守衛終於聚攏,他們有的被霜火觸及,皮膚上霜花點點,人也哆嗦不止,有的還遭石子斷枝砸中,捂著傷處齜牙咧嘴。
有人問:「要不要追?」
「不必了。」鳳凰離眉頭緊鎖,從懷中拿出一個藥瓶交給身邊守衛,道,「調撥人手照顧傷員,其餘繼續值守。這件事,我自有處置。」
霜火盡滅,長夜又復闃寂。
月色冷冷。
兩道黑影一前一後,於簷下陰影掠過,奔至高處空院中。
廳堂外尚且掛著燈籠,門未上鎖,他們徑直進入,反手關上。
「你……」宿懷長當先,一句「你沒事吧」才剛開口,就察覺不對,「良公子?」
「是我。」後來的那人揭下蒙面巾,果然是良十七,「他們已經進去了。剛才我們一到地方就覺得不對,有埋伏,鳳凰離來得又快,我便留下了。」
「你還會用劍?」宿懷長摸了摸下巴,道。
「不太會,那也不全是劍術,再過幾招就露餡了。」
他們說得快,拿著備好的衣裳換得更快,並將夜行衣收起。
篤,篤篤。
屋外傳來敲門聲,一下一下,是克制著沒連續。
吱呀——
大門自行開啟。
透過一張屏風,鳳凰離看到內室中,宿懷長龐大的影子。
「你們不是去倫哈莊看雪雕了嗎,怎麼……」
宿懷長的聲音剎住。他從一卷書中抬起頭,目光落在鳳凰離身上,顯得十分驚訝。
「這不是鳳執首——」
「你少來。」鳳凰離大步走去,到他面前才堪堪停住,「剛才幫那兩個年輕人闖山的,就是你和擇花一斬。你身上有傷,我一查便知。」
「彆氣成這樣。」宿懷長面色不改,道,「先坐,我仰著脖子看你,累。」
鳳凰離瞪著他,良久,還是在他對面落座。
「宿懷長,這到底是你們要插手,還是立尊府的意思?」
「誤會。」宿懷長搖搖頭,放下書去拿壺,又問,「要不要喝點兒?」
「不用。」
「水,酒,還是土奶茶?」
鳳凰離的表情有了一瞬間的僵硬。
「水。」他終於回答。
「行。」宿懷長十分輕快地忙碌幾圈。
擦壺倒水,上爐。一壺水煮沸,時間似乎比預料中更漫長。
宿懷長給兩個碗裡倒上七分,端起自己的,喝茶似的,吹開一片熱氣。
對座,鳳凰離安靜地喝著,一口,又一口。
「其實我倒是不解,促成他們雙方死斗,霜月城能得到什麼?」宿懷長察言觀色,道,「功法?財寶——不會是登雲階吧?」
鳳凰離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很快恢復尋常:「那與你無關。」
「如果真是為了登雲階,那並不值得一場死斗。雪野門現任掌門是我朋友的朋友,也算是我的朋友,咱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頭來說不定雪野門感懷在心,邀你們親自登雲,體驗飛升。」
鳳凰離的目光忽然變得凌厲。
他盯著宿懷長,像是要把宿懷長刺穿。
「如果真能這樣輕易,我何必來。」
「什麼……」宿懷長起先還沒在意,驀地反應過來,「這麼說,你知道內情?那個要報復師門的棄徒——你認得他?」
鳳凰離沒有回答。
他垂下眼,去看手中的半碗水——水面無波,煙氣升騰。
宿懷長靜候著。
終於,鳳凰離下定決心。
「那個人……叫孟山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