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一怔,比他們還犯嘀咕。
不過很快他就笑得燦爛。
「那這是緣分啊,兩位爺,來都來了,這幾十年一場的仙人決鬥,還是別錯過了吧。」
夥計搓搓手,沾著水,凍得難受。他把手插在袖子裡,一張臉充滿期待。
他沒有錯過良十七逐漸發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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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現在店裡的客,都是來觀戰的仙人。」他鼓動著,「一個三十年前被逐出雪野門的棄徒,不知道為什麼跑回來,說要挑戰登雲階,被如今的雪野掌門拒絕。他這一怒之下,向雪野掌門下了戰帖,說是贏了,就要當著眾人的面,登頂飛升!」
「是不是很帶勁?這位爺……」
「我們想進山。」
卓無昭的話並沒有影響到夥計的興奮。
「現在進不了山,太危險了。官府封路,還借調了一些門派里的小仙人把守,等他們打完了才撤,還不知是什麼時候呢。」夥計十分努力地作出了一副遺憾表情,告訴他。
卓無昭沉默下來。
夥計趁熱打鐵。
「兩位要是覺得租院子不划算,我家還有間空屋子,價錢好商量。視野不比這兒的差,而且啊,兩位之後要是想進山,我還可以幫忙找嚮導,都是幾十年的老獵戶……」
「卓小弟?良公子?」
有人聲音傳來。
卓無昭和良十七抬眼看去,熟悉的兩道身影映入視野。
宿懷長難得是一副齊整的樣子,棉服負劍,短髮用鹿皮帽包起來,只露出一顆顆細小的松石。旁邊青一仍舊穿著那件幾乎褪色的百衲衣,披了風氅,臉上再也不見銀環獨眼,他有了自己的眼睛。
那雙灰色的眼睛嵌在眶中,幽深持定,就好像從始至終都在那裡。
現在它正望著卓無昭。
見狀,夥計知道自己無望,不過畢竟認得後來的兩位客,都是不差錢的主兒,於是忙先接過韁繩,替他們把兩匹馬牽去安頓。
卓無昭和良十七也得以抽出身,與二人打過招呼。
「看起來青君身體無礙,眼睛也適應了。」良十七打量著,道。
「要是不好,天生大夫可不放人啊。」宿懷長笑道。
四個人頗有默契地各自認同。
「你們也是為了雪野門決鬥來的?」宿懷長問一句,又覺得不妥,道,「還是去屋裡說吧,跟我來。」
他在前,領著三人繞過路口,沿著山邊的石階向上,到了一處平坦空闊之地。
幾間小屋排開,破漏處都被修補,看起來半舊半新的。
「這院子我們租下了,裡面還有空房,你們住著就是。」宿懷長說著,指了指方向,隨即拉他們進了里側一間堂屋。
支開屏風外兩扇小窗,燒起炭爐,屋裡頓時愜意。
「你們往浮浪丘去之後一直沒有訊息,我們都很擔心。」宿懷長似乎終於鬆了口氣,道「怎麼樣?有沒有找到鱗甲的買家?」
「不止找到買家,還找到《五之三》的作者。他與合作的書商鬧掰,被書商毒殺,屍體沉入海中,怨氣不散,又陰差陽錯與海底古老的邪祟融合,雖然身死,但生前執念不滅,因此釀成大禍。」
卓無昭簡單地敘述過苗叔與他所言過往,只是不提魔識。
「這樣說來,你們除掉水邪,也使邪氣盡散,從此《五之三》就是尋常讀物,再也不能蠱惑人心……」宿懷長若有所思,「難怪最近傳出好幾樁有關墮落之仙的怪訊息。」
「是什麼訊息?」良十七好奇。
「有斬仙者遇上墮落之仙,交手時對方突然萎靡失神,又或者變得瘋瘋癲癲;還有疑似是墮落之仙自毀、自傷之事,不過沒有太多人在意,畢竟他們本來就什麼都做得出來。」
「咕嚕」一聲,漸漸連續起來,爐子上的泥壺沸騰了。
宿懷長取下,拿了案上的碗,倒滿七分。
一股草腥與奶香混合的氣味漫開,宿懷長將碗分給三人,示意良十七和卓無昭嘗一嘗。
「多謝。」
卓無昭應一聲,小心地試一口,一時無聲。
這是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味道,醇厚,酸澀,咽下去之後,喉嚨里還會湧上土氣和微微的辣意。
宿懷長笑得瞭然,道:「剛開始喝是這樣,我也這樣。」
好半天,卓無昭才慢慢開口:「是……這是什麼?」
「土奶茶。」青一接過話,道,「他故意沒給你們拿酥餅,這裡的人都是搭著酥餅吃的。」
「我就覺得單喝有意思,風味獨到。」宿懷長乜斜他。
青一併不理會。他目光移轉,落在卓無昭身上。
「既然世上不再有墮落之仙,你以後怎麼辦?有什麼打算嗎?」
卓無昭沒有迴避:「受《五之三》影響的墮落之仙不再有,但走火入魔一事,自古從無斷絕。我相信那些僱主很少會追根究底。」
青一還想再說什麼,良十七反倒先開口。
「兩位這回來雪野十三峰,又是公幹?」
「公一半,私一半吧。」宿懷長沉吟著,道,「雪野門這場死斗對其他人來說還算熱鬧,不過對我和青君來說,就沒那麼趣味了。」
「你們認識當事一方?」良十七稍稍停頓,又道,「是雪野門?」
「不錯。雪野門上一任掌門還在時,跟立尊府是有些來往的。這次事出突然,掌門收到訊息,不能分身,便叫我和青君前來,也是想盡力保全故人之子。」
「這麼說……你們應該上山?」
宿懷長聞言,不由得露出一個苦笑。
「巧了,那邊封山帶隊的是個熟人,他一見到我就起了疑心。我們耗到現在,再耗下去,怕是什麼都晚了。」
「不能直接去決鬥地點截人嗎?」卓無昭看著宿懷長的神色,不免意外,「莫非……兩位還不知道?」
宿懷長點點頭。
「那決鬥時間呢?」
宿懷長把頭搖得十分誠懇。
卓無昭默然著,終於道:「守關的人是誰?」
宿懷長像是早有腹稿,脫口而出:「霜月城的新月執使,鳳凰離——不知你可有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