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你,我不能走到今日,沒有我,你……去不了雀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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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承江篤定的話語在末尾出現裂縫。
他實在很不擅長威脅。
「你或許會後悔今日的決定。」卓無昭凝視著他,並不憤怒,只是道,「你不用太顧忌,燈塔之主還用得上我,就算我一個人去,他也不會怎麼樣。」
「那就等我想要後悔的時候,再來決定是不是真的後悔。而不是在這裡。」
鄭承江沒有迴避卓無昭的目光,他慢慢地,把心裡話敞開,說盡。
「等水邪盡除,小口子和阿暢他們來了,我還可以帶著他們。他們是陪我來的,我總要給他們,還有他們的父母一個交代。要是阿福和阿安能來,就更好了。
「我們會有一條新船,新的船隊。向更遠的地方,方外,或是仙界去。」
鄭承江眼中已經點燃興奮。他很少有這樣熾烈的神色。
卓無昭看到他的意氣。
「那……我們走吧。」
卓無昭沒有再勸。他在心裡嘆一口氣,又開口:「萬一真的遇到危險,你記得往良十七身邊跑。」
鄭承江笑了笑,知道卓無昭鬆口,一直以來的緊張也化為無形。
「好,我記著。」他語氣不自覺輕快,一手拉著小鐵,一手拉著卓無昭,向巷外去。
小光明寺中。
落葉被掃去一旁,空敞的院子裡,會首將掃帚擱在牆邊。
他捶了捶腰,從長廊轉過,去到另一間屋子。是未與其餘兩間打通的那一間。
屋門拉著帘子,他聽到裡面傳來沙啞的咳嗽聲。
「母親!」他急切地衝進去,就看到光明婆盤膝坐在蒲團上,身後案架滿壁長明燈搖曳,映襯著正中一個高聳的古怪雕塑。
那雕塑不像銅鐵打造,整體黑沉暗淡,隱有深綠斑駁。論起模樣,也不是任何一個常見的神明,可以說,它並非一個完整的「形象」。
它更像是一副斷裂的身軀,暴露出一根根肋骨,包圍住一顆猙獰的心臟。
又或者,它什麼都不是。就是一塊黑石、一團盤虬老木,在燈與火中,吞噬著擁來的溫暖。
它看起來實在冰冷。
光明婆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猛地抬起頭,注視向替她拍著背的會首。
「母親……你怎麼樣?」會首看她臉色發白,額上汗珠滾滾,不由得憂心。
「我沒事。」光明婆握了握他的手,這力量讓他安定不少。她道:「去取回聖冊吧。」
「是,神使。」
會首退出去,再回來時,雙手已經捧住先前卓無昭和鄭承江所見的那本厚重書冊。
「你要保護好它。」光明婆目光閃動,滿室的燈不及她明朗,不及她平和,「但離開之後,不要再開啟它。」
會首怔了怔,道:「離開?什麼時候?」
「很快。日剎舍至尊降下神諭,千年禍亂,終將了結,妖魔不存,福光永恆。」
光明婆雙掌合起,用一種低沉的、彷佛不屬於她的聲音說著,字字緩慢。
她重新端坐,閉上眼睛。
會首仍震驚難消,道:「日剎舍至尊既這樣示下,也就是說,福光會還能發揚壯大,神使為何叫我走?」
「福光不散,聚卻有散。一切都在終點,又在起點,包括你的命運。」光明婆幽幽開釋,又道,「慶兒,這半生痴守,半生蒙哄,你習以為常嗎?」
「我……」會首低眉,跪在光明婆身前,忽地輕輕叩首。
「謹遵神使教誨,日剎舍至尊,福光永恆。」
他念誦著。
鷗鷺掠過青空。
午後長風溫熱也沉悶。
小鐵放開四蹄自大道飛馳,在山巒間幾起幾伏,像緊貼著地面的一條黑色旗幟,攢著滿腔的勁,倏忽獵獵遠去。
翌日。
雀港。
與其說是港,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城,占據著浮浪丘外的大小島嶼,連成一氣。彼此有的行船,有的填海造土,有的掛起長橋,屋舍田地,幾乎都扎堆在外圍平坦之處。
穿過這並不分明的層層聚落,周圍漸漸空闊,腳下就著山勢連起板架,通達海岸。
上下分道,人貨分開,一切井然有序。眼前暮色金光,一點兒不像是黑暗前的風貌,更如狂歡,燦爛而奔放。
就在海岸邊,酒氣與菜香縈繞,火把燃燒著,徹夜不熄。搭起的屋棚、攤舍林立,花樣百出,彈弦唱樂、縱情起舞者繞成圈,與醉酒的人一樣熱鬧;大快朵頤者端著碗,走過人家院子,吹起架子上的衣物罩頭撲來,洗衣的人忙趕來救,呼哧呼哧,哇啦哇啦,又和旁邊用木劍木槍比劃的孩子們叫嚷成一片。
就在坐船來城中之前,鄭承江已經放開小鐵,叫它自行回去。這會兒兩個人一路走著聽著,越是久了,越能體會到格格不入。
倒不是吵嚷,而是裝束。這邊的人衣料大多簡單陳舊,花色不多,無論男女,扎袖口扎褲腿,一派幹練便宜模樣。有的外面罩一件寬布,跟在小七星島似的,折出翩翩風範,但扯開往腰間一塞,就能敞開手腳,搬山移海。
他們手臂、腳踝也多佩戴環飾,有些樣式在浮浪丘,乃至神陸其他地方都難以見得。新鮮的花草點綴珍珠,掛在鬢邊,勾在胸前,也是別樣風味。
在一間酒肆朝外擺放的客座間,靠近欄杆的一桌,一人本在吃肉。
他是個看起來很兇悍的人,臉上顯露著刀疤,頭髮被剃去一邊,剩下的那一邊揪成辮子,像爬滿的蛇,不動就蟄伏著,只是其中的金環扣時不時閃出光來,像是擇人而噬的眼睛。
這「眼睛」,連同他自己真正的眼睛,都在卓無昭和鄭承江來的時候抬起,望過去。
他從懷裡取出一塊銀錠,丟在桌上,一邊抹了抹手上油花,一邊起身。
當他起身時,就已經抄起桌邊豎立的一把石劍,寬厚,沉重,不說揮舞,就是這樣平平地掉下去,彷佛都能將桌子砸碎。
而他背起它,就好像在拈起一根稻草。
他走出酒肆小院,地上並沒有更深的腳印。